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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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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傅知雪临时买了饭盒,一碗乌鸡汤就几碟小菜,鸡汤浓白,鲜红枸杞点缀,稍掀开盖子香气便溢满走廊。在前台问清裴钰的病房后,来到门口站定,还是跨步进去了。
纯白病房里满是消毒水味,但也算宽敞明亮。窗上的青年身着蓝白病服,倚在枕头上看书。阳光在他耳尖发梢上撒把金粉,刘海温顺地垂下来,整个人都是清冷却柔软的。只是抬头看到来人后,脸上捎带些的轻松也烟消云散了。
“你来干什么?”
“看来还没死。”
傅知雪说完就后悔了,五年的对立让他条件反射一样就怼,然而他现在不必再遵守人设了,一时却转换不过来。他轻咳两声,走过来放下盒饭:“给你的。”
饭盒没人动。最后还是傅知雪掀开盖子就勺喝了,多年家教与身体使然,他吃饭是慢条斯理的,脊背挺直,手腕伶仃一垂一落,香气也溢满整间病房。
裴钰瞥了他几眼,看起来忍无可忍了。傅知雪把碗一推:“看吧,没毒。”
“你吃过了。”
“好吧,”傅知雪重又拿勺,利落吃完了。吃完不忘擦嘴,一边道:“医生说你急性胃穿孔,要住几天院。”
“嗯。”裴钰沉默,再开口时手指都绞紧了身下床单,目光焦距在傅知雪背后的雪白墙壁上:“昨晚的事,谢谢。还有住院的费用我会尽快还你。”
“你拿什么还?”傅知雪反问,“你兼职赚的那小点?”他忽然想起裴钰所有的兼职都被他搞掉,前两天他还在众目睽睽下,举着一杯滚烫的咖啡往他身上泼。
裴钰显然也想起来了,冷嘲:“是啊,我连兼职都没有了,拿什么还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傅知雪,”裴钰直视他,一字一顿道,“你又想刷什么花招?”
“我已经一无所有,朋友、生活被你早就搞得一团糟。还不够吗?你还想再做什么?”
“我不,没有——”傅知雪觉得嘴里苦涩,“对不起。我知道说什么都晚了,我也并不奢望你原谅我。报复我吧,随便你。”
有那么两三秒钟,裴钰外表覆上的层层坚冰有裂开的景象,但他很快又修复好。重新倚回枕头上,裴钰转过头,阖上眼。
傅知雪起身,走过门口忽然开口:“裴钰,你会报复我的家人吗?”
门咔哒一声关上,裴钰陷入床铺中,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渐无。
医院另一病房内,江寰叩门进去,将一束含苞欲放的百合放到床头柜前的花瓶中。这是一间类似酒店标间的病房,除空气内有淡淡消毒水味,几乎看不出与医院有任何关联。但即便那样浅淡的味道,也被香薰遮掩掉了。
“感觉怎么样?”江寰示意正欲起身的病人重新躺下。
“挺不错的,偶尔休息休息也好。”病人依言躺下:江寰向来不是苛刻的老板。
两人随意寒暄,话题也琐碎而天马行空。事实上,当江寰无意给人难堪时,他通常是一个让人很有交谈欲望和信服心的人。对任何话题都有涉猎,却不以此为谈资。有头狼特质,在生活中却极少显露。某种程度下,他甚至能算是一个谦虚温和的人。
“对了,”病人想到,“昨晚您回来后我打扫车厢,毛毯下发现了这个。不过后来我晕倒了,今天才来得及告诉您。”
江寰一顿,接过对方手里的玉坠。小葫芦样式的坠子在日光下通透澄净,莫名让他联想楼下那人的眼睛来。握住玉坠在手心,他跟病人道别,下了电梯。
“梁超,”他打电话给助理,玉坠在他手中生出奇异的热来。“帮我寄个东西,地址是——”
他这才想起,他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喂,江先生?”
“没什么,”江寰低头看那葫芦小坠,轻叹口气,“再说吧。”
蒋辉吹了声口哨,在众人的纷纷注视下,傅知雪快步走进通身鲜红的跑车中,砰地一声关上门。
引擎启动。蒋辉切了摇滚,问:“怎么样,医院会面?”
“一般。”傅知雪掠过车外日渐稀疏的高楼,疑惑道,“这是要去哪?”
“回你家,不昨天刚打算好的吗?”
“可我没说这么——”傅知雪叹气,“行吧,就如此。”
蒋辉挑眉:“这就对了嘛。我早说一家人再闹能闹到哪去?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为了徐式千这臭小子是真不值当,你看现在想开了老爷子肯定嘴上不说,心里早记挂着你呢。是不是,傅家的独苗?”
“你要那天让他打一顿就知道了。”傅知雪低声道,“贾政都没他狠,要不是我姥姥两口过来,估计老头现在在牢里吃茶。”
车里撕心裂肺的男生停下,大悲咒催眠一样的声音响起。傅知雪摁住老友切歌的手:“好好开车,不用换了。”
他这才发现,手心里全是粘腻的汗。
在大悲咒佛性的召唤下,跑车一路滑向半山腰的傅家老宅。占地不过十亩,却小而精。据说是香山帮老师傅的手笔,花窗林立,曲径通幽。仿佛是山林中凭空擎出的金漆托盘。
傅知雪深呼口气,又深呼口气:“要不还是改天吧,我想起来还有东西落酒店了……”
“兄弟给你拿。”此刻的蒋辉该死的善解人意,拍拍他的肩膀,推他下了车,“有事打电话,傅老爷子不收你,兄弟捡你回去。”
傅知雪一路走进大门,畅通无阻。保安瞪圆了眼看着他进了大门,往正宅走,好像不可思议看到他还能回来一般。大门砰地关上,生怕他临阵脱逃。
不一会,管家小跑着迎上来:“少爷您您您您回来啦?要不要吃点——”
“王叔我说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少爷。”傅知雪汗颜,“爷爷呢,还睡着呢?”
“没呢没呢。”管家引他到后花园,花草掩映下,一道白色练功服身影正躺在竹编摇椅上,摇摇晃晃。手里拿着根狗尾草,有一搭没一搭地逗架上的红嘴鹦鹉。
“富贵吉祥!富贵吉祥!”鹦鹉黑豆样的眼珠滴溜溜转个圈,直直盯向赶来的傅知雪:“少爷放学回来啦!少爷考试又鸭蛋啦!”
红绿杂交的翅翼扑棱棱展开,羽毛也扑啦扑啦甩下来。红嘴满园地飞,满嘴地说:“少爷放学回来啦!少爷又摔屁股蹲了!”
傅老爷子终于转过身,眼风扫过:“王德胜,家里什么时候什么人都能往里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