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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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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叶浮萍,斜风残阳,荡漾的竹海,长长的影子卧于满地落叶。与璃的相处使我忘却了岁月的流逝,年华的流转。
她,让人迷离的眼神,令人深陷的笑靥,都渐渐的镌刻进回忆的一部分;月夜下,起舞弄清影的倩姿,婆娑的衣裙擦过翠竹,整个山林都为之倾倒;斜照里,纤长白皙的指尖滑过我的丝发,为我柔柔挽起发髻,为我轻轻画眉,时而为我插上一朵淡馨的小花;回想起有时对坐成双,她教我练字,一提一顿,一笔一画,呵气如兰,她的气息在微风的送浮下不知不觉的浸入身体的每个肌理。那声声短笛声,绕于心结,柔肠寸断,化作点点思绪,行行清泪,思绪着再也无法相见的故人。
每每在黄昏时,极目远眺,一轮弦月已隐隐约约挂于天际,而西边那一抹如血的斜阳仿佛依然恋怀于世,迟迟不肯归去。望着那一抹红色渐渐散去,没入远山的边际。天地间一片金黄,如一幅铺洒开来的山水卷轴,更似一件万千金丝编织而成的黄金纱衣,奢华卷着魔力。
这段日子始终伴随着欢快,许久未曾感受过的舒心,恰似将要在一股春风里沉醉的错觉。偶尔随着璃入山采药,背着小小的竹篓,拄着小棍,亦步亦趋的跟在璃的后面。翻过山坡,越过山岭,趟过小溪,跨过小河。在绿色的天地间自由穿行,在天与地之间自在遨游,仿佛这世界没什么能让人烦心,让人伤感,或许连让我回首过往的时间都未曾给与。
间或的滑到,抑或劳累,都会触到璃温暖的双手和温柔的笑脸。将我慢慢扶起,为我掸去尘埃,替我弹下杂草。在这个笑颜里,我就再也没有了疼痛,也没有了悲哀,只剩一阵暖流在心底激荡。
在每次采药时分,璃总会教我如何分辨各种药草之间的区别,让我分明药草和毒草。渐渐的,我认识了仙鹤草,吴茱萸,车前子等止血温里的植物,也辨清了皂角刺,化血藤,凌霄花等等活血化瘀的药物,能够使自己在磕磕碰碰之后能及时自我处理。而在刚开始之际,我常常因为总是将药草和毒草搞混,使得璃多费了许多功夫,她常常在将药草采回后必须仔仔细细检查一番,以免我又将某些不是药草的植物一同打包回来,以至后来病上更添三分病。
虽然我们的相处病并没有伴有多少的欢声笑语,却统统凝结在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种相视一笑的莞尔,一种心有灵犀的呼应。
在璃的精心照料下,伤势出乎意料的很快就痊愈了。可是我却发现我对璃的依恋却没有随着伤势的复原消失而消逝殆尽,反而更加膨胀了这种情感,一丝一缕说不清的亲近和亲切。
我尽情的呼吸着自由的空气,遥望远山的黛色,倾听清风的低语,细观虫儿打架,每一秒都是那么的曼妙无比,都可以匹敌一世,此刻即使让我魂断天籁,我亦甘愿。
流转的光年里,可以看到我们的相依相偎,能够折射出刀影笛音。残照里,偶尔挥舞的早已生疏的不成名剑法,天问剑,冒着青光,离鞘而出,在空中漂亮的划出道弧线,迟迟不肯散去,与月光一色。而簌叶自竹尖轻飘滑落,飘飘扬扬洒落四处。白光中斑斑疏影,踩着叶于叶的空隙,与叶同舞,同风共驰。剑法虽显凌乱,又不大成章法,只是随行的挥洒着,阳光,水光交相辉映,分外迷离。此刻时分,璃也会享受一刻的静谧,静静的立于竹旁,品茗着那一口甘馥的香茶,袅袅茶味顺着风势悠悠的在林间盘旋而上,四柱相旋。又时而微眯着眼,隐隐的浮出笑意,伴着剑的舞动演奏一支紫竹笛。音线虽然依旧凄沧,却更多透出柔和,温稳。内心的伤痕在我看来似乎被慢慢的抚平,我甘心情愿成为拂去伤痕的一剂药材,哪怕用小火慢慢的煎煮。
有时,我也会在练完剑之余,坐在离的身边,闭上眼睛,让整个身心沉浸在乐曲声中。时不时的,也会撷一竹叶,与离共谱一曲修竹情,没有乐谱,只是顺着璃的音,悄悄地和上。每每此刻,音域高低相间,雅俗并一,引得众多鸟儿齐齐和鸣,粉饰了一生的太平。这种曾经是在梦中出现的场景,现在却身临其中,真怕突然某日失去,不知又该将如何自持。
在斜风里,起舞弄清影,月影中飘动的衣裙,擦过空气,一只完美的月下精灵,直直感叹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见。银光,绿影,白衣,溶于一体,飘渺的近乎神迹。我揉了揉眼睛,想要抓住些什么,又想要看清些什么。或许想要抓住那虚晃的快乐,又或许想要看清眼前的真实。只是怕在那眨眼的瞬间,一切都会消失不见,只剩下摇曳的竹影,疾走的秋风。我就这样看着似乎随时都会消逝的美景,仿佛丧失了所有表达的能力。
又一月夜,银光铺洒,照例的目瞪口呆的凝视着离舞完一段舞蹈后。半晌,嘴巴里的言语仿佛不受控制般的突兀的冒了出来:“好漂亮!”
两眼却继续发直,这种情景几乎每次在璃舞完之后都会发生,而每每离总是淡淡一笑,抽身飘至石椅边,轻轻的端起一盏碧螺春,抿嘴细品。
而我也总会呆立三秒,之后才后意识的发觉自己所言所语,不觉脸上微微一红,一笑而过,好像这也成了我们之间的铁律。
而那天,璃却不在意的笑着道:“想学一段麽?”
我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说:“可是我很笨呢,大概学不会吧?”
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这段舞叫做来仪,没有什么特定的步法,只不过跟你所挥洒的剑法一样,都是随兴所至,只需牢牢记住:行随影,影随心,若实若虚,时实时虚。”
我再度挠头,不知是此法过于深奥,还是我过于愚笨,只能不好意思的干笑,又摇了摇头。她狐疑的看了我一眼,以为我不过是逗她开心而已,可确实是没听明白,只晓得大概就意味着随便怎么动都可以吧。
大抵简单的就是最深刻的,我就照着自己想象中的某些动作,是鸟儿呢,还是兔子呢,随便吧,照样子画葫芦般的踏出步伐,可是还没来得及转身,只听得咚的一声响,伴随着嘟囔声:“好痛!!”一起传来。璃在不远处扑哧的笑出声来,我一顿,之后也不由得笑了起来,稍微也夹杂了些羞怯和丢脸的成分。
于是,每逢入夜,我都会变成一只笨鸭,笨拙的扭动着身子,时不时的和竹子来一次亲密接触,抑或和大抵母亲还个大大的拥抱,结果每每总是在一片大笑声中收场。
又一个满月夜,圆月低垂,水银般的月色透过轩窗投射进来,给屋内的物什镀上了一层亮白。我正准备熄灯就寝,门吱嘎一声开了,幽幽的灯光后面是璃娇美的脸庞。她款款步入。
“天气转凉了,你这身衣服太过单薄,试试这件。”我接过,套在了亵衣外,合身。淡雅的色彩,一如离的风格,没有多余的装饰,却依然显得灵动无比的罩衣。不觉心底暖暖的似有什么暗暗涌动,不受控制的眼红鼻酸起来。
璃看到我的反应,有些不安,紧张的问:“怎么了,衣服不好?”
我抽抽鼻子,些许哽咽,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只是有点想娘亲了。虽然已经不记得什么娘亲的模样,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可感觉上依稀记得,在以往每逢过年的时候,娘亲好像也这般说过的。”
她温柔的摸了摸我的头。垂下了眼。
“可是现在,我。。。只是一个。。。。”话噶然而止,哽咽着说不下去。泪水被拼命的限制在眼眶里,不住的打着转,手指摆弄着衣摆。离一句话不说,只是抬起头,静静的凝望着我。将她的手轻轻的,悄悄的覆在了我的手背上,心突然就松弛了下来,似乎卸下了千斤的重担,让我觉得安心。一言不语,就化解了心扉的千言万语。
风吹熄了青灯,月色撩人,蒙上了一层朦胧,黑暗中,依稀见到离的脸,温和的一如没有波澜的湖面。她轻轻的将我脱下的衣衫叠起,整齐的摆放与床头。
悄声说道:“注意添衣,别凉了。”我能感受到她传遁过来的温度,抽了抽鼻子,将里面的液体狠狠的吸了回去,带点抽泣的嗯了声,并使命的点了点头,生怕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她缓缓的合上门扉,隔着竹墙,我能听到她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消失在黑夜里。在这样的黑夜里,在等待曙光出现的时光中,她将回忆着她的过去。
白天,我总喜欢在竹林里闲逛,映着阳光,追逐着鸟儿,让树影斑斑驳驳的打在我的身上,若隐若现的黑色和灰色,间隔着出现,让我一半处于光明,一半处于黑暗,仿佛成了两界交界处的存在。
如往常般的闲庭信步,我漫不经心的在竹林里穿梭,一个黑影窜过,蓦地回头。此番,我误以为是篱,可是除了摇曳的竹影,只有斑驳的光线洒于地面,在过于幸福的时间里总有中虚幻感。
而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与璃相处的数月间,总有黑影在四周时不时地盘旋,待到回转头时,却依然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一种被遗弃的错觉。
我不再为这种小事所扰,扫去头脑里莫名的担忧,往前行走着。可就在抬头的瞬间,却看到了一袭飘动的黑衣,陌生,我的第一反应。
从头至尾的黑,让人不觉一颤。鹰般犀利的目光,直直透过身体,越过灵魂,似乎将我的一切看透。
一股彻头彻尾的寒意在每个细胞里蔓延,渗透。
我用惊疑的眼神注视着他,半晌无语。而他,似乎铁了心要和我对视。
空气凝结成冰,山岚席卷,僵持之外还是僵持。
实在受不了那刺骨的目光,也无心在此地多做久留,他的出现让我感到了一股从内到外的寒意和惊恐,我似乎认识他,又似乎对他一无所知,他离我似乎很远,又仿佛很近,我和他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羁绊,一种非直接的羁绊。
我微微咳了声,清清嗓子。
“这位兄台,你。。。。。。。”我话未完。
“你就是曛?”毫无疑问感的疑问句。脸上连一根神经都未抽动,宛如带着面具般,不仅使我怀疑我是不是幻听。可是明明白白冰冷的语调在修竹间回荡,层层荡漾。
我皱了皱眉,不喜欢这样的说话腔调。这种盛气凌人,居高临下的语气,让我觉得自己的卑微和无用,听得我心里很不受用。
他的视线捕捉着我脸部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变化,似乎要从中发现些什么,可除了不耐之外也找不到任何可取的线索。
我的眉头皱得更深,他却依然不为所动。
“这位兄台,请问有何贵干,我可没闲情逸致和陌生人嘘寒问暖。”对于不认识的人,为何要纠缠不清。“如没什么事的话,请让道。”我的口气里明显显示了不满,生硬却又十分客气,全全都是客套话。
他依然面无表情,不上前来,也不让开。只是用利刃般的目光逼视着我的脸。
难道脸上有什么东西,我不自觉的抹抹脸。他似乎被我的举动所迷惑,冰凉的眼神里透出一丝诧异,不知所措。
看样子是他有问题。我左迈一步,你不动,我动总可以了吧,打不过,难道要躲不过。
不过这次却是连躲都躲不过。
“你是曛?”他又一次没有感情的提问。
本来心情就不好,还碰到个白痴的主。
“你是聋了,还是存心找碴,到底有什么事不能快点说清楚啊,白痴的问题不需要问两次吧。”我在一边急躁,他却依然慢悠悠的吐字,刺激得我抓狂。
“在没有得到你的明确答复前,我不能把事情透露给你。”机械般的公文答复,好像一只被操纵的傀儡人偶 。
“你。。。。。。。”简直有暴跳如雷的冲动,本来很想反驳,不想说就算了,本姑奶奶还没这个空闲呢。可是要忍耐,再忍耐,冲动是魔鬼。
我深深吸了口气,用最为平静的口吻回答。
“在下就是,请问有何贵干?”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个机械脑不是要杀我前确认身份,虽然我不认为我的价值值得他人追杀;现在却更希望这个机械脑能口齿伶俐点,把事件三言两语完结了,免得耽误我办事。
依旧不急不缓的语气,依旧半死不活的表情,看得人更为火大,人怎么能这样活着,也太无趣了吧。天天挂着面具,不累?
在他回答之前,我的心里已经飞速运转了数不尽的问题,并试图在其间挤出一个算作友好的笑容,即使笑得比哭更难看。
大概是被我的表情恶心到了,在细微中可以看到他的眉间微微一蹙,旋即又恢复冰山状态。
他冷冷的说道:“主公有密令给你。”
毫无平仄的语调,让人生厌。
主公?搜索,在搜索,可是除了迷茫还是迷茫。我用迷离的眼神望向他,一脸的茫然。
又一次被我镇住,这次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脸部神经止不住地抽搐。
“灵狐族族长——曌大人的密令,接令!”完全是台词一样的重复,仿佛已经练习了不下万遍。我不禁膜拜这位仁兄,在这种状态下还能宣讲的一板一眼。
霞光披满了我们的身影,地上的影儿被不住地拉长,斜斜的撒落在铺满地的青色竹叶上,而风,又将墨绿与灰黑的交错撕裂。
密令里的内容让我过度震惊,霎那脑子一片空白,天昏地暗,天旋地转,日月星辰似乎紊乱了它们的运行规律。
这一切都是在梦境中吧,谁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是一场骗局。可是为何是如此的真实。我想惊呼,却由于过于震惊,只能张着嘴发不出一个音节。我想哭,却只能睁着空洞的双眼。
我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我不相信。即使我再坚强,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失去的记忆,被一纸密令戳破,在缝隙中隐隐约约的呈现,撕扯着我头疼欲裂。原来我一直欺瞒着自己,封锁着自己,全是因为原先的那个我,满脑子只想着变成强者,为父母报得血海深仇,可是那个仇人竟然是璃,结局竟然是要以杀死璃为代价,我办不到,叫我怎么能下得了手。我选择了忘记,是逃避,也是放手。可是当一切明了之际,我该怎么办,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脑海里颠来倒去只剩下这三字,别的文字统统逃遁到了天涯,到了海角,不复出现。
璃是如此的与世无争,为何非要置她于死地。璃是那么的超凡脱俗,又怎么会牵扯上尘世的怨恨。
一脸的疑问,满眼的不信,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从何开口。只是随着脑里盘旋着的文字,木讷的喃喃: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她背叛了家族,残杀了同胞,在当时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族长已经追寻了她几百年,如若不杀她,就对不起死去的族人,无法向祖先交待。。。。。。”
后面的话渐渐模糊,听不真切。我不敢相信听到的一切,或许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怎么可以套到璃的身上呢,她怎么可能会伤害自己的族人。
当我的思路从天际拉回时,只听得黑衣人依然用缺乏顿挫的调子叙述着族长的指令。
“以你现在的实力,根本就无法与璃抗衡。所以你的任务就是呆在璃的身边,观察她的举动,随时汇报。如有机会可伺机行动,随机应变,我会再和你联系。”
黑影跃过不见,消失在最后一丝光线中。我如坠雾里,任何感官都失去了作用,只剩下麻木和不解。
我该何去何从,又该何去何从,谁给我指引,我已然迷失。
黑色的帷幕在背后慢慢扩大,吞噬着宇宙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