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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漠 刀客 ...

  •   第十章

      大漠刀客

      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

      三春白雪归青冢,万里黄河绕黑山。

      黄沙连天,孤影碧寒。

      青泥(今 甘肃省徽县)小县,四角八方横在戈壁大漠,连接着出使西域的要道,它远远望去,好似干裂的唇,断壁残掾般撑起了一处破败景象。

      大漠苍风,轻轻撩起飞沙,在那土坡上滚来滚去。

      日头正浓,火辣辣烤着土路,冒着阵阵雾浪。

      几棵白杨如同垂死老者,挺在倒塌的城门口。

      青泥县。

      东门大街。

      黄泥土路笔直的伸展出去,直通东门。一座干草破木支起的茶寮里,挤满了客人。

      街道上是一个人影也无,连牲畜家禽都藏在阴凉处,打死也不肯动一下。

      倒找银子,也没人肯踏出茶寥半步。

      茶寮里,足足坐满九个大男人。

      九个人,全部都趴在桌上,每个人都捧着个瓦陶茶壶。

      茶,早已喝尽了。

      茶寥左右两边各竖杆飘扬青旗。

      两首旗上,黄色丝线绣的蝙蝠展翅飞翔。

      旗面纹丝不动,皱成一团垂了半边。

      一排长凳,分坐着二名白发老者,他们一进这个茶廖,便将头贴在桌上,手拿壶,竟象是睡着了。

      突然间,一阵“叮叮当当”大角铃铛随着马蹄声一并响起,只见自东门缓缓行来五匹马,马蹄子沿着土路而行,轻尘飘起。

      当先一匹马全身雪白,马勒脚镫都是上铁打就,鞍上一个外邦少女,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褐色卷发齐腰,眼睛微碧,鼻梁较中原女子要挺直,白衣裙子,腰悬宝剑,脚穿黑靴,白纱半遮面。

      身后跟随四骑,皆是清一色枣红骏马,四个同样装扮的汉人女子,神情粲然,彼此间欢声笑语。

      九个男人中除却两名老者,全部站起身子,狼一般,吹起口哨。

      这么美的姑娘们来到这群红眼男人堆里,想不出乱子,很难。

      茶寥里一人高声叫了起来:“姑娘们是打哪来?听到懂汉话吗?!”

      :“呵呵”其中一个中原女子听罢,笑道:“真是个呆子,我们分明黑发,黑眼,他还问我们听不听的懂中原话!?”

      另一少女又道:“他是瞧我们小姐瞧的发呆了。。你好不害羞,怎么?以为自己真的是美人啊。”

      :“我当然不能和小姐相比,小姐在西域可是响当当的漂亮女人,我只是觉的如果和你比的话,我倒真算是个绝色美女了。”

      :“可惜你的嘴巴太爱惹祸,小心哪天被大漠苍蝇(“苍鹰”)捉了去当压寨夫人。”

      两个少女哈哈大笑,花枝乱颤,又若的那一帮大男人跑出茶寥,痴痴凝望。

      铃铛声渐渐远了,一群大老爷们才吞吞口水,忙躲回茶寥

      只听有人道:“那些娘们把脸遮起来,真是小气,也不叫我们几个大爷好好看上一看,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又一人哈哈一笑,道:“你想的倒美,你没看那打头的姑娘是外邦货色么?她这。。”他指指腰板,接道:“那么长的一把剑,我看那剑上面还有珍珠翡翠哩,用脚指头都能猜到她必定是大有来头的,你想看看人家的脸蛋,那你刚才怎么不拦着她?”

      :“你以为我不敢啊?不就是因为这天实在太热,我懒的动嘛。”

      :“吹你的瓜皮子吧(吹牛),有种的,走,咱们两个现在还能撵上她们几个,你敢不敢跟我去!?”话刚说完,他马上起身,作势来拉那吹牛皮的。

      那人一听,以为他来真的,竟扭头就走,还边走边叫:“老子我家里的漂亮老婆一箩筐,随便拎出一个都比她们那几个美的多的多,我才瞧不上她们呢,我这就回家搂着她们睡觉去。”

      他话刚说完,登时惹得茶寥一干人等大笑。

      忽然,两名老者中,面色微微红润的一位伸了伸懒腰。

      他揉揉酸麻的肩膀,喳喳嘴:“哎,你说,我这肚子里是不是张什么虫子了,成天觉得里面有东西在窜来窜去的,搅的肝啊肺啊象被人掏出来似的。”

      另一位老者头也没抬:“你现在觉得疼么?”

      他答道:“让我揉揉啊。”

      说罢,他便憋足了劲,两手按了按小腹,这一按下去,却顿觉一股气流在肚子了滚来滚去。

      :“啊。。。现在好很多了。。。。舒服多了。”

      这老者动作行事无不活泼开朗,却一点也不招人厌烦。

      又见他面上微微动容,道:“竹竿,我劝你,还是别再这坐了,快闪开。”

      竹竿老头只当没听见。

      一阵恶臭传来,好象还带点大蒜的味道。

      :“哇呀!!什么味啊?”

      被熏的实在无法忍受,众人全部跳起了脚,一手捏鼻子,一手忙不迭的扇来扇去。

      :“真臭。。。不行了,不行了,我。。宁可去被太阳晒,先走了啊!”

      :“这两个叫花子,不知道一天到晚吃些什么,放这么臭的屁。”

      这群后生如此不尊重,两位老人竟理也不理,兀自讲着话。

      竹竿老头道:“她们是往南去了?”

      红脸小老头笑道:“哎,她们有什么重要的,你知道我今天碰见了谁?”

      竹竿老头道:“林老头吧。”

      红脸小老头不好意思:“每次都叫你猜中,”,他又道:“林老头今天跟我说:“西风决落在沈砚石手上可真是太好啦,省得被那些伪君子什么什么这个帮主,那个掌门的拿走了强,他们呀,若是练成了高深的武功必定要欺负别人,自己称霸,那么大一块肥肉摆在碗里,豺狼见了怎么不嘴谗?”

      竹竿老头摇头,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世上到底有没有西风决这一离奇武功尚不能肯定,就算是有,落到沈砚石手中终究是坏事,近日来,江湖上盛传沈砚石勾结官府朝廷,甚至苟同外邦背弃我大宋江山子民,做出种种恶行,皆因这西风决引起,仔细想来,这事也太凑巧,保不定又是个江湖阴谋。”

      他们二人一谈起“沈砚石”三个字。

      方才的几个后生精神一抖,忙搬来凳子,同两个老头围在一堆儿,有人忙道:“对!对!这事我也才听说的,就是二月份的时候,老人家,你们怎么说?那沈大侠当真是如此为人么?”

      红脸老头只瞅了那人一眼,笑呵呵道:“可怜这沈砚石,前些日子还是名震大江南北的侠客,现如今,却成了人人嘴里的逆贼乱党、武林败类,被黑白两道追的紧哩。”

      话音才落,竹竿老头就坐直身子,将手中的壶重重放在桌上,又听身边一人语含不屑插口道:“这都难说,男人在世谁不想要呼风唤雨?要么当大官,要么挣大钱,或者再怎么着也得在江湖上混个道道出来,我要是姓沈的,肯定也不甘心,当个“光杆”英雄顶个屁用啊。”他方才还一口一个沈大侠的叫,此刻却道出“姓沈的”三字,只见又两个布衣汉子也忙道:“就是。”

      他继续说道:“我看,他除了混出个“侠义”的名声外,就什么都不剩啦,呵呵,现在呢,更好,连名字都臭了,落了个这么惨的下场。”

      相陪的其余几个闲汉听罢具哈哈一笑,笑罢,靠外一人拍掌而后道:“好一个大肚□□—忍了大把叟水,大把气。。哈哈!”

      竹竿老者听得众人的话,便闭上了眼睛,有些人,本性如此,别人越是失败,他自己心里头才越高兴,比他自己成功了都叫他快乐,兴奋。

      红脸老头还是笑嘻嘻着一张脸,他“刷”的下跳蹲在长凳上,拍拍竹竿老者的肩头:“竹竿,你生什么气呦。。。那林老头都这么和我说了:“我们蝙蝠谷今后太平啦,名门正派,从今往后就只顾着追着沈砚石的屁股后面满街跑,再不找我们麻烦,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好事呀!”林老头哪是再为沈砚石担忧,他这是高兴都来不及呢。你难道也高兴不起来?”

      蝙蝠谷?这帮大漠汉子都是些闲人,平日里最喜欢扯谈,浩瀚方圆的戈壁他们再熟悉不过,纵使如此,他们当中也无一人听说过“蝙蝠谷”这个地头,众人先还是一愣,再闻得红脸老人说:“名门正派再不给蝙蝠谷找麻烦。”个个心中暗道:瞧他俩个老头穿的破,一个瘦,一个胖,言谈也古怪的很,莫真不是那邪魔歪道吧!?思至于此,当下便都噤若寒蝉,起身就要散去,还未等走出几步,忽听得那竹竿老者大喝声:“站住!”

      这一喝当真震人心魄,哪个还敢走,均是忙回身,赔笑不得已一个挨着一个坐了回来。

      竹竿老者又道:“沈砚石和我不是一路人,他怎么样了自然也干系不到我这老头,可再怎么说,他总归好的过那些贼喊捉贼的,你们说他名声败了。。”说到这里,竹竿老者冷冷道:“小老头我,随便在中原找来一个年轻人,跟他说:“有些人辱骂沈大侠,你还不去杀了那群不带眼的狗腿子去?”在座的诸位,你们觉得自己还能活了么?”

      老人说话的声音是再平静不过的了,可他说的越是平静,越叫人心里怕的慌,众人听罢不住点头,口中直道:“是!是!是!”

      红脸胖老头眼睛一亮,笑了道:“咱们也别再这和他们几个闲扯,快快拿了旗,回去吧。”

      竹竿老者道:“恩。”

      众人听的两个怪老头却是要走了,都暗暗松了口气,他们面上的汗也不知是吓出来的,还是热出来的,流了满脸,此刻,竟没一个人敢抬手擦去汗水。

      竹竿老者瞧了他们一眼,苦笑摇头,不再说话。随即,站起身子,二位老人便一左一右将个青旗“兜”的拔起,一个夹在胳肢窝,一个抗在肩头,顶着个大太阳,双双往那南边去了。

      几个大汉忙偷偷扭头,见二人稍稍走远,面上均是露出怒容来,只听一人咬牙轻声道:“他娘个贼的,又没打趣他家儿子,教训起人来了。”

      这时,只听得“夸啦”一声连着一声响起,那大汉面上的怒容早已瞧不见了,他“哎呀”一声大叫并着其他几人同时跌在地上,险些没把屁股摔成八半,众人嘴里“艾呦”个不住,其中一人一眼瞟见了桌上的壶,顿时吓的动也动不了,大声叫道:“我的娘唉。。。!”

      众人哪里还顾得上疼痛,只顺着那人的眼睛看过去。

      圆桌之上,三个大个瓦陶泥壶生生从中间裂开两半,竟连碎片都没掉下一块来,几个大汉方才所坐的长凳椅腿更是全部从当中折断。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见。。鬼了。”

      :“走,。。。走,快走,这里呆不得了。”

      众人见状,腿都软了,竟是一个拉着一个,拼命爬将起来,抢着往外跑。

      茶寥终是一个鬼影都不剩了。

      竹竿老者顿住脚,回过了头,面上终究是淡淡一笑。

      忽听的红脸老者笑说:“那沈砚石的确不是你儿子,他名声好坏又与你何干呢?”

      竹竿老者哈哈一笑,道“仓大,方才出手的是你呀,你又为何帮那死对头出气呢?”说罢,这两个脾气古怪的老人面面相绪片刻,而后竟是一同大笑起来。

      随着笑声渐止,二人便一路出了南门,向着戈壁行去。

      暮春三月,正是江南草长,群莺乱飞的季节,可在戈壁大漠这方圆辽阔间,却是热浪涛天,四下一片死寂。

      这时已是午后时分,日头偏西,阳光普照,二位老人脚下轻功甚是了得,早将那县城远远抛在身后了,纵使如此,天气沉闷,那位名唤仓大的红脸老者终究是有些难耐,便微微放慢的脚步,道:“哎!!!慢些走吧,都,七老八十的了,拼什么命啊!”

      竹竿老人脚下不停,笑说:“催促我等上路的是你,惦记早早回去的也是你,现在喊着要停下休息的又是你这小老头,哎。。。下次,打死我也再不和你一路出来发令旗喽。”

      现在,仓大已是一动也不肯动的了。

      他只白了竹竿老头一眼,而后,竟一屁股坐在黄土路上,戈壁的土路早已被日头晒的滚烫,仓大这一坐下去,顿时只觉两股刺痛,他“嘶”的口中一嚷,猛的挺起身子,忙不迭的捂住他的屁股,原地乱叫。

      竹竿老者只好停下,笑看着他道:“好了。好了。。。有我竹竿在,还能叫你吃亏了么?老头子我知道一个极好的酒肆,只要你快些走,一会请你放开肚皮喝个痛快。”

      仓大眨了眨眼睛,道:“有酒还不够,我还要听姑娘唱牧歌,(英文:eclogue 牧歌,宋代时,甘肃省流行的一种放牧歌曲)还要俊俏的姑娘唱!”

      竹竿大笑道:“你这赖皮,还真是老来风流。。。。”

      竹竿老者话未说完,忽听得远远有铃铛声传到耳畔,心中一怔,再急急的扭身望去,只见一对人马向他们二人行将过来。

      不过只有四人而已。

      还是寻常的一家百姓。

      灰毛矮驴之上端端正正坐着个少妇,红布上衣,绿色凉裤,脸面却是干巴巴,红彤彤,嘴唇更是裂开口子。(甘肃省气候如此,严重缺水)她怀中还抱着个年约三、四岁的小娃。

      牵着缰绳的,是个青年男子,头上缠着白巾,裤腿高高挽起,面黑体瘦,此刻,他的一双眼正也狐疑的瞅着两位老人。

      最最奇怪的,是那打头走再前面带路的男人。

      青黑色布衣打扮,腰里还缠着个细麻绳,头戴竹笠,他的脸上便映出班驳的影子,个头很高,身体很壮实。

      他背着把大刀。。一把连刀鞘都快磨穿了的刀,刀把用个黄布条缠的紧紧,右手反手倒抓着个大木桶,(甘肃百姓要喝水,必须要走很远的路去坑里打)斜抗在肩膀上。

      最令人不解的是。

      他脚上竟穿着小牛皮长肚靴。

      他每一个步子都迈的很稳。

      不会快,不会慢,恰到好处。

      一行四人就要同两位老者擦身而过。

      竹竿老头却开口道:“既然咱们几个撞到一起,就是缘分,一起走,怎么样?!”

      说到这里,他人已走了过去,停在毛驴旁,突然又笑道:“你们可别以为我们两个老头是匪贼。。。”

      仓大跟过来,骤然细细打量他们几个,那少妇显是心中不安,垂下了头,将怀中的娃娃抱的又紧了紧,一双眼睛只不住的瞧着牵缰绳的男子。

      竹竿老头自是看到这一幕,笑对那男子道:“你老婆很漂亮么,孩子是男是女呀”

      年轻人瞧两位老人面容和善,心里头到底还是宽了很多,也笑答:“是个女娃娃。。这不。。要去揩水,顺便回她婆家看看岳父、丈母娘,二位老人,,你们却是要去哪里,这么大热的天,干啥事的都得让儿子闺女出来做呀!”

      仓大听的“儿子闺女”四字,忍不住将头别开。

      闲聊间,打头的男人竟连头也没回,纹丝不动,等在前头。

      竹竿老头儿道:“我没那福气,若是有一个象你这般孝顺的儿子就好了,所谓:痴心父母多孝顺儿孙少呦。。。你父母真真好福气。”

      男子又笑道:“哈哈。。俺从小被打骂的多了,要不,肯定也是个荤腥货。。”

      仓大深深吸了口气道:“到底还走不走啦?竹子,咱俩和他们顺路吗?”
      竹竿道:“我说顺路就顺路,你不想喝酒听歌了?!”

      仓大突然弯下了腰,再起身道:“好·好,你说了算。”

      竹竿冲那男子笑了笑,想了一想,不禁问道:“前头带路的是你兄弟?怎的大热天穿这么多?”

      那人一听,忙笑说:“不,俺都不认得他,只是这位好心大哥半路上见。。。俺身体抗着那大桶,吃消不住,就帮俺抗到这了,他真是个大好人!”

      可他连自己口中的大好人的姓名都不知道。

      大好人好象不是很爱说话,但,他很爱笑。

      竹竿叹道:“天下终归是好人多呀!”

      仓大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竹竿道:“怎么?我说错了?!”

      仓大笑道:“为了你的酒,我也只能说你竹子讲的话真是太有道理了。。。”

      忽听少妇也道:“既然是这么巧宗,咱们就一道走吧。”

      她怀中的小娃娃“咿呀”发出两个声,惹的四人大笑起来。

      最前头的男子,也笑了,他的嘴角懒洋洋的挂起一抹笑。

      仓大眨了眨眼睛,大声道:兄弟。。你也过来吧,好歹也和我们说上两句话呀。。。躲那么远做什么?”

      青黑衣男子道:“日头还是很毒,各位竟也不觉得热么?”

      他并未转身。

      竹竿笑道:“说的对,都忘了日头了,还傻呵呵的站在这闲说话,走吧。”

      怀中小女娃此刻忽的咯咯笑起来,伸出小手想要去摸竹竿老人的胡子。

      竹竿笑道:“一会爷爷就让你摸摸看,好不?!”

      小女娃眨着眼睛,点了点小脑袋。

      也就在这时。

      众人忽听得马蹄从南面响起,大地震的毛驴一惊,原地不停挣着,脖子上挂的红布铃铛“叮当”自也是响个不停,登时吓的少妇的丈夫嘴里不停道:“畜生。。慢着点。。”一边又拉紧缰绳,生怕牲畜发癫,伤到他妻女。

      仓大、竹竿二人向南远远看去,竟是黄土飞沙乱成一团,叱咤声中,还夹着一声声喝马怒叫。

      片刻功夫。

      烟雾已弥漫到了眼前,众人都被呛得直咳嗽。

      半晌后,飞沙消逝,一帮马匹便将六人围在中央,竹竿定定神,细细看去,粗略算了算,对方竟至少有十三、四人。

      这些人坐在马上,任马匹前后晃荡,只是瞧着竹竿、仓大等人看,无一人下马发话。

      小女娃哪里能受的了这般惊吓,张大嘴巴就大声哭出来。

      少妇忙将她护在怀里:“娃儿。。莫哭。。莫哭。”

      她的丈夫本想带着她们逃走,可眼见这群不明身份的马帮早将他们的去路围死,哪里还有法子,当下,稳住了气,挡在毛驴前。

      两匹马已漫步到竹竿、仓大的正面。

      竹竿、仓大偏偏认得他们二人。

      而戴斗笠的男子,连头也没回。

      更令人猜不透的是,他们四个人,两个青年两个老人,竟都瞬也不瞬的看着彼此。

      马帮中有人叫道:“可跑不掉了。。。”

      那两匹马上,一人身着仓绿短衫,他的手很大,手臂也很长,那大大的手掌里头,握着个丈八矛枪,他的脸很明朗,只能用四个字形容他:青年才俊。

      另一个藏青色上衣裤子,宽宽的脸盘,眉毛之间却很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也长出些许胡茬子,看上去,就已觉得那胡子扎人的很。

      他的确很会扎人,他背后,两柄长剑,凡是被他扎中的人,一招必死!

      很少有人与他们过招后,还能活着离开的。

      竹竿、仓大遇见他们,真是晦气。

      现在他们二人已从马背上下来,但眼睛却还是在瞪着那竹竿、仓大。

      仓大的脸色已有些变了,竹竿却笑了笑,道:“你们追了我们多久啦?看上去如此疲惫。”

      这人道:“不久,三天而已。”

      几乎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三天。

      他居然也开口和他们说话了,仓大似乎有些喜出望外,笑道:“咱们两个小老头都是邪道人物,竟也能劳“君子长枪”如此客气,真是好大的面子呀!”

      这人道:“你们这些江湖恶人,武林败类,到了这关头,还笑的出来。”

      仓大道:“为什么笑不出来啊?咱们又没做亏心事,哪象你们几位并着你们那好师傅,哼,名门正派流沧派。既然觊觎我们蝙蝠谷的地盘,想要就直说吗?犯的着打着“清理”邪教的旗号来行那欺明狗盗的恶心事。。好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这人道:“和你们这群败类讲什么脸面,你们作恶多端,早该将你们铲除了。”

      忽听那斗笠男子,背对他们四人,苦笑道:“在下唐突,老人家,他们二位是。。。?”

      竹竿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哦,一个叫张川,外号君子长枪,一个叫孟放号夺命双剑。年轻人,你知道了这些就好,此事与你们都毫无干系,快走吧。”

      仓大忍不住道:“对!对!你快带着这一家子走吧,否则我怕他们“败类”起来,连你们也杀了!”

      竹竿又慢慢地点了点头。

      孟放将手一伸,冷冷道:“慢!邪教的人狡猾的很,你们说不定是一伙的,拿个娃娃骗人耳目”他面上忽又露出得意之色,欣然挑眉道:“再制服你们两个老头之前,谁都走不出这里半步。”

      竹竿笑道:“你是怕丑事传出去,想要杀人灭口了?”

      孟放笑了笑,笑得很假,缓缓道:“随你胡说去罢,我们可不是你等无耻之徒一般,杀害无辜!”他说的谎话并不止一次了。

      事实上,他本就要打算杀死这里所有人。

      他们是名门正派,“名”字当先。

      这时,戴斗笠的男子转过了身子,看着孟浪,口里却笑道:“老人家,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想要请教二位。”

      竹竿忽然抬起了头,凝视着他,道:“今日,是我们两个糟老头子连累了你们,我。。。”

      他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卡在喉咙里。

      忽听那毛驴之上的少妇道:“不怪你们二老。”

      她眼中已禽满了泪,怀里的小女娃娃伸出一只小手,摸摸娘亲闭上的眼睛,她又掉头,看看此刻浑身战斗的爹爹。

      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对于一个父亲来说,自己骨肉的生命高于一切。

      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女儿,死在这荒呛的戈壁上。

      怎么能。。。

      斗笠摘了下来。

      是一个满脸都堆着笑的男人,他的笑很特别,好象什么都不在乎一般,懒洋洋,挂在眉梢、唇角。

      竹竿看了看他脸,才又道:“你说吧,想要请教什么?”

      他问道:“邪魔歪教,会不会带着大把的人马,来杀几个普通百姓,和两个老人?”

      竹竿道:“不会。”

      男人继续问道:“会不会。。动手杀个娃娃?”

      仓大吐口口水,大叫:“呸。。就是把我老头五马分尸,也干不出那样不要脸的事!”

      张川冷笑道:“这位兄弟,你是要动手帮他们两个了?”

      张川的眼睛,不由的定在那柄大刀的刀把上。

      他笑道:“不,我两不相帮,你们的事,我本就不该插手。”

      孟放道:“各位的戏演的倒很真哪。。。。。”

      竹竿仰起头来看了看天,道:“今日,我算了一挂,是大吉。。却是错了的了。。”

      孟放笑道:“的确如此。”

      张川忽然也笑了笑,道:“所以,不防。。让我们帮你看看这挂到底是什么结局。。。”

      张川的话音刚落。

      所有人手全部落地下马,“夸啦”一声连着一声,抽出了刀剑,正慢慢的、一步比一步轻的围拢上来。

      张川的长枪已攻了出去,他纵身而上,喝道:“上!”

      红樱枪头击出,不等竹竿老者出手,那枪再从右边挑向老人的脖子,竹竿老人一招“翻云覆雨”手将枪头拍下,张川顺势身子一运气,连连横扫老人足底,突见老人身子向后一跃,便躲开那枪身,顿时,黄沙漫天,孟放的双剑早已出鞘,寒光乍现,旁观之众弟子,更是瞧得目瞪口呆,一颗心几乎跃出腔来。

      忽然间,只听仓大一声长啸,洪亮如鹤晚长空,掌中一双鹤爪,化为两道乌光,盘旋灵动,一招七式,将个三尺青锋的锋芒压制,一双鹤手向孟放肩头、腕、肘、前胸、后背九处大穴,正是鹤爪十七抓中攻势最最凌厉的一招“云鹤冲天”。

      却说众弟子见到如此状况,口中呼喝不止,拿了刀剑乱晃,口里更是不干不净的骂,又听得“仆仆”两声,竟是两个后辈弟子被竹竿老头踢飞,众人竟是上前两步,后退八步,只有嘴巴里叫的响亮。再说少妇一家人,被那手拿斗笠的男子护身后,众人也是万万不敢贸然同他交手的。

      哪知就在这刹那之间,突有一道人影腾霄而起,仓大、竹竿老人两人身形一合即分,仓大凌空一个转身,远退七尺,笔直落了下去,双足似已插入土中,神色不变,孟放剑尖斜指仓大,却有一滴滴鲜血,自剑尖缓缓滴落,四五滴鲜血落在地上。

      孟放突然惨叫一声“啊”仰天跌倒,但见他双睛怒凸,一道血曰,自眉心划过鼻尖、仁中、嘴唇,不偏不倚,恰在中央,入肉几达小半寸。

      仓大手中晃出了一条长长的小链子。

      它既然可以把个壶从当中绞开,更何况,是孟放的脸呢?

      众弟子眼见大师兄在电光间便已受了如此重的伤,而数十双眼睛竟无一人看出这红脸老头是如何出手的,骇极之下,竞忘了惊呼,也不知动弹,过了半晌,只见那孟放的剑尖缓缓垂下,剑上已无一滴鲜血,六尺剑身,似是一泓秋水。

      张川比青锋还要锐利的目光,冷冷扫了众人一眼,目中满带惊慌之意,似是在说:“你们这些人,还不给我出手!?”

      他转过身子,脚步微乱。

      突听仓大厉喝道:“君子长枪。。出手吧。”

      众人只觉心胆皆丧,双膝发软,哪里还敢再上前?

      几个胆大的弟子,只忙将孟放搀起来,退的远远的,孟放满脸是血,张牙舞爪,脚下难再行的一步,他的双剑倒插在黄土里,剑身由自晃着。

      张川面沉如水,随手一挥,将手中长枪飞向竹竿老人!竹竿老者自然玄身一转,那枪“嗖”穿过老人腰畔,就在火光之间,张川弯腰,贴地一个筋斗,拔出入地长剑,竹竿老者再回头,冷电般目光一扫,道:“你还有什么可扔的了?”

      张川绝不肯无益浪费一丝时间,竹竿老者语声未了“刷”一声清响,长剑直刺向一人,但见青芒闪动,如墙如网,竹竿、仓大二人登时面无血色,大叫:“住手!”

      这狠毒的一剑,竟是冲着毛驴之上的少妇而去!! 砰咯咯咯”七道刀影,连并着一连串山响。

      张川的手上只剩个剑柄。

      这世上,只怕没有人比他更惊愕的了。

      连他自己,也从来不会这样子怕过。

      张川手中的剑,断成了七节。

      他的脖子,距那刀口,仅仅一寸。

      日头偏西坠,古道苍茫——

      黄土戈壁的热风吹到面上,竟带着凉意,直透心底。

      男人挂着懒懒一笑,这一笑,却带给人们一种凄清和萧索之感。

      张川垂下视线,他正仔细的看着这把大刀,

      刀把用个黄布条紧紧包着,刀身暗钝,上面生满了铁锈。

      这把刀,简直就是个废铁!

      废铁,却也可以要了张川的性命。

      张川头脑仍是晕晕沉沉,有如宿酒初醒一般,但眼前已可瞧出自己的处境,他鼻尖上滚下汗珠。

      孟放早已昏过去——他已流了很多血,只怕连命也不保了。

      男人微微一笑,摇头不语,面色仍是如常。

      竹竿老者面上却不禁现出得意之色,缓缓道:“我就说今天的挂会应验,大吉大利、大吉大利啊。”

      张川四肢还是软绵绵的不能动弹。

      其他众弟子,此刻连话都不会讲了,只会睁个眼,他们都盯着那刀看,一把破到极至的刀。

      张川轻轻道:“回。。天一刀??我说得可对?”

      男人笑道:“我不认识你,而你却知道我的刀法。。是要比我强些。”

      竹竿老者道:“君子长枪,名号响当当,只是这君子二字前,我看还差了一个字。”

      仓大收了链子,笑问:“什么字?”

      仓大、竹竿二人忽同时笑道:“伪!”

      他们说的虽是讥讽之言,但语声冰冷,绝无半分人情味,每个字发出来,都似先已在舌尖凝结,然后再自牙缝里迸出。

      竹竿老者仙眯着眼睛,半晌,方自露出喜色,高声道:“哎,杀了他!你不杀他,他早晚还要杀你的!”

      那人似是根本未曾听到他的话,只是道:“他们二位旅途奔波,既已来到这里,见了你们二位的面,就让他们回去给个交代吧。”

      仓大早已急得满面通红,此刻再也忍不住大叫道:“你!沈砚石,你莫不是个疯子吧?难道为了一个侠义之名,你就不敢杀了他?”

      大侠沈砚石,竟会使一把生了铁锈的刀。而这刀,依旧敌的过天下所有兵刃。

      沈砚石的语声自张川背后后传来:“还是让他活着吧,你们蝙蝠谷如果要杀他,以后机会多的是。。”

      沈砚石的眼睛却冲着小娃娃笑着,他不会再这种时刻杀人的,有些帐可以记下。

      竹竿怒道:“好!你若不愿意,我来!”

      沈砚石道:“二位都是武林中成名的人物,行事从来都是坦荡荡,在下心里钦佩,可,这两位,今日在下恐怕恕难从命。”

      仓大大声道:“你快说是为了什么?现如今你都和我们蛇鼠一窝了,还想着挣回你的大名?”

      此刻张川的身子若能动弹,那无论对方是谁,他也要一跃而起,与对方一决生死,但,除却那人是沈砚石。

      他仍不动声色,冷冷道:“沈。。沈大侠,在下自然明白你的好意,今日,纵是死了也不怨你,他们邪教杀人无数,死在他们手上的正道人士不知有多惨,我只求沈大侠给我留个全尸。”

      竹竿怔了一怔,骂道:“这倒怪了,我蝙蝠谷纵使杀人,也都杀得那些自己上门找死的人,却不象你们,是人都杀!方才你竟还想杀那女子,真真令人恶心!”

      一念还未转完,那仓大已经接口道:“说到不要脸,我看你可以算的上是天下第一名了。”

      沈砚石道:“既然他如此不要脸。。在下杀了他,倒污了我的刀,你走吧!”

      还未等竹竿、仓大二人反应过来,只见沈砚石纵身一跃,将张川甩在马上,众人见状,早就风一般转过身子,也将孟放推上,爬上马,扬起鞭,抽马便逃。

      竹竿、仓大方要去拦,沈砚石“过山坎”一展,挡住他二人。

      竹竿道:“你?我一直敬重你是个真英雄,如今,恐怕是我瞎了眼,难道你还要放过这等毒辣阴损的狗贼么?”

      沈砚石喉间似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但语声却仍然平平静静:“他们二人受了重伤,若是轻易的便杀了他们,只怕也不公平,我宁愿等他们重新来对付我时,再公平比过。”

      那是一种优雅的平静,只听他缓缓道:“至于我让二位失望了,却是全无法子的一件事了。”

      仓大道:“大侠?哼哼,狗屁。你也够虚伪的。”

      沈砚石也不动气,仍然缓缓道:“二位,他们人都已经跑光了,你们还要追么?”

      他忽然又微微一笑,道:“物有贵贱,人有高低,心其不术,自有乏陈,在下不过凡夫俗子,虚伪乃在下之本性,譬如说,有人问我:蝙蝠谷里谁最长的最丑?我想我会说:仓大长老。那谁又最嚣张呢?我想我会说:竹长老,蝙蝠谷的令旗,他都能招摇的摆在身上,这难道还不够嚣张么?”

      他明明是要给人家面子,但他口中却说的好像是别人在给他面子一般,竹竿、仓大当真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道:“好。。好。”

      竹竿老人问道:“那,若是我们想和你这个虚伪的人喝上一杯,你敢么?”

      沈砚石道:“我,一来身上的钱不多,二来,我只喝上好的酒,否则,我宁可不喝。你们二位还请我吗?”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见得那少妇搂着孩子,连同她丈夫行至他们三人跟前,跪地就要拜。

      沈砚石忙两手各拉一人,缓缓道:“这也太俗套。。不如。。”

      少妇两口子竟有些被他说的愣住了,过了半晌,她丈夫道:“但是,您的大恩,俺们。。可怎么报。”

      沈砚石笑道:“再简单不过了,你叫这两个老人请我喝酒就成,我现在身上真得没什么钱。。买不起酒。。”

      仓大哈哈笑道:“好,好!这酒我们还请定了,沈砚石,老头子把刚才的话收回,你有胆喝,我们就敢请!”

      沈砚石一笑,道:“我这个人,不在乎胆子,也没心肝,走吧。”

      他受了天大的冤枉,仍然象没事人一般,还嚷着要酒喝,方才那两人要杀他,他竟也可以网开一面。

      他真是个疯子。

      竹竿缓缓道:“你可知道这戈壁最好的酒肆可是哪里……”

      沈砚石道,“眼睛瞎了,在下都能找的到。”

      仓大只管接道:“那你就带我们两个老头子见识见识,我还从没和大侠喝过酒呢!”

      夕阳的日头,终是来临,“叮当”铃响,少妇一家拜谢过后,便慢慢离去,少妇一家的路,终是有尽头的。

      而沈砚石的路,才刚刚开始........

      (二)

      仓大、竹竿二人一踏进酒肆,便已瞧见了那独自品酒的沈砚石。

      他的神情气度,依旧是懒洋洋的。

      虽然是懒洋洋,却又似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潇洒落拓之感

      凡是这样的人,都必定有着说不完的故事。

      此刻,二位老者自然不肯放过可以和沈砚石喝酒的机会。

      当下,一摆衣衫,竹竿老者上前,抱拳含笑道:“想不到阁下的腿上功夫也如此了得,竟先我们两个小老头一步。”

      沈砚石仍端坐未动,只是微微笑道:“在下已恭候多时,酒钱也已付过了。”

      竹竿老者闻言,又是一笑,落坐。

      仓大却忍不住低声笑骂道:“好大的架子。。。。”

      竹竿老者目光却只瞧着沈砚石一个人,缓缓地道:“。。如果老头子我没记错的话,阁下几乎身无分文了,这酒,不是应由咱们俩个老头请的吗?”

      沈砚石懒懒扯动唇角:“二位来的实在是太晚了,在下已经等不及,就将所有的银子都花在这三坛酒上了,现下,当真是一贫如洗。”

      桌上,两坛上好的酒,还未开封。

      仓大忍不住道:“你若是身上一个子都没了,日后还怎么过活?难不成大侠也会饿死?穷死?”

      沈砚石且不作答,只是将衣服轻轻掸掸。

      竹竿的目光,依旧瞧着沈砚石,道:“就算他家富万贯,占地千顷,很快也会变成穷光蛋的。”

      仓大不觉有些一怔,呐呐道:“是极。。是极。。”

      沈砚石道:“二位前辈,酒就在眼前,请吧,喝光了,在下可就再也请不起了。”

      仓大冷冷截口道:“小子,你也真是小气,喝光了,你不是还有一把大刀可以抵了酒钱么。”

      沈砚石僵在坐上,呆了半晌,突然大笑道:“倒真是提醒了在下,只是。。这把大刀恐怕连个酒坛也当不起,恩。。脚上的靴子却是可以值一坛好酒的,好,我便将它们当了,再请二位前辈多喝一坛酒。”

      他竟打算光着脚丫子,一路走着去中原。

      竹竿老者瞧了仓大一眼,目光再回向沈砚石,面上又露出笑容,微微笑道:“阁下就不怕跟咱们俩个喝了酒后,罪责又要多加一条了?”

      沈砚石微笑道:“二位前辈都不在乎,在下又有何可惧?”

      但见仓大又招手店伙,送上了三只酒杯,整整齐齐放到三人面前,老人神情似是十分欢悦,含笑道:“沈砚石,你真的不怕?不怕江湖人说你正邪不分,勾结邪道,你身上的罪条可又要重了一层了。”

      沈砚石笑道:“世上难求知己,醇酒斩千愁。”

      竹竿抚掌道:“好!好个醇酒斩千愁。”

      竹竿老者取起一只酒樽,浅浅为沈砚石斟了半杯,那酒淡青而苍白。

      老人笑道:“阁下既要斩千愁,且请尽此一杯酒。”

      沈砚石毫不迟疑,取杯一饮而尽,笑道:“果然别有滋味在心头。”

      仓大忙问道:“哦?那是什么滋味?”

      沈砚石微微笑道:“戈壁大漠,只有此酒肆才可品得到大麦与竹叶青混合而成的麦酒了,此酒柔中带刚,不温不火。恰到好处。”

      竹竿老者笑道:“阁下竟还是个酒鬼!?”

      沈砚石道:“在下最喜当个酒鬼,那可真是逍遥啊。”

      仓大在一旁忍不住道:“这话我却不信了,你当酒鬼好的过做大侠么?”

      沈砚石神色不变,更不瞧他们二人一眼,只是缓缓道:“大侠?在下的名号一直再变的,还是酒鬼好,这个称呼对我最忠诚喽。”

      仓大吃了个瘪,满腹闷气,却又无话可反驳。

      竹竿老者又笑道:“阁下虽然心胸豁达,对那人世间诸多俗事纷扰都不在乎,却也跳不出万丈之渊,世上有人的一天,江湖便永无宁日。”

      沈砚石瞧了他一眼,笑道:“所以,在下才要当个酒鬼。”

      仓大接口道:“哎呀。。你们废话太多,有酒咱就喝!”

      三人相与大笑,竟是越见投机。

      竹竿老者又道:“酒。。好不好,一尝便知。”语声未了,突见他手心一翻,用小指将酒樽扣在手掌心,却以三指贴着瓶口将沈砚石手中的酒樽轻轻夺了过来。

      沈砚石面不改色,笑道:“好功夫。。”

      竹竿老者笑而不答,将酒樽向空中一抛,伸出两指,端端正正夹住落下的酒盏,酒水一滴未溢出。

      沈砚石笑道:“在下若今日想喝酒,想必是要费一番功夫的了。”

      沈砚石突然出手如风,往老人手上一摸,竹竿老人卒不及防,手一抖,却只瞧沈砚石右手已缩回,那酒盏好好落到他手里。

      酒肆中,已有不少双眼睛,在一旁眼睁睁地瞧着这幕好戏。

      竹竿双手紧紧抓着桌沿,叹道:“阁下真叫我老头开了眼,出手快,刀法神。”

      沈砚石笑道:“酒鬼的刀法当然神,他是胡乱使刀的。在下的刀法。。。还差的远呢。。”

      仓大含笑接口道:“那我仓老头这辈子也莫要和酒鬼交手,否则小命不保喽。”

      沈砚石仰天一笑,接道:“酒鬼也正求着老天,莫要和仓大过招,最好,还能成为朋友。”

      竹竿叹道:“普天之下,竟还有你这样的人。”

      竹竿老者的话还未说完。

      酒肆拐角,便缓缓走来两个人。

      一位红衫女子,容貌姣好、清丽婉转。

      她的肚子鼓的老高,似是已有六、七个月的身孕了。身旁高瘦的中年男人,应是她的夫君。

      只听仓大失笑道:“怎地咱仨都跟小媳妇儿有缘,晌午碰见一个,这会儿又遇见一个。”

      说话间,夫妇二人已走了过来,屋子里除了沈砚石三人外,全部都盯着那女子细瞧。

      她长的很好看,皮肤白皙,即使挺个大肚子,那腰肢仍似细柳一般。

      她眼若春水、流情款款,正含羞垂头。

      她们夫妇二人已越走越近。

      沈砚石的眼中缓缓流露出柔和之色,他忽觉得一对夫妻如此相伴相依的走在一处,是一件非常“心中有真意,欲言无所传”的事。

      他想起自己到如今仍是无所归处,又念及漪罗,心头上如饮醇酒,不觉嘴角微微笑了开来。

      那对夫妇见到他的笑容,以为是向他们招呼,便也向他微笑一下。

      沈砚台又懒懒一笑,见那丈夫刚好经由他身边,笑道:“一路上辛苦二位了。热呵?”

      那男的正待要应,先是瞧了眼仓大、竹竿二老,又忽听那女的抚腹呻吟了起来,满脸痛苦之色。

      那男的慌忙扶持,既焦急又仓皇,关切地问:“怎么了?你……?”

      女的只是微微呻吟作不得声,她的头垂的更低了。

      仓大忙趋前关切道:“可是动了气了?这里毛也不生,若真是要临盆个啥的,却不好办啦。”

      男的听罢,跺足急煞道:“糟啦,这地方离县城还远,怎么也来不及了,怎么偏偏。。!”

      沈砚石笑道:“这事就是这般巧,如若有何需要,在下愿意尽力相帮。”

      男的感激地道:“这位大哥,真是好心……”

      沈砚石道:“别客气”一面扶着那女人,另外那手搭住男的臂膀,道:“二位还是先要了房间休息,其他的而后看看情况再说。”

      那女人轻拉着沈砚石的手背,突然之间,做了一件甚是奇特的事。

      她用手往自己腹上一掀,竟把衣裙掀起,她莫不是疯了吧?!

      不过,露出来的不是白花花的肚皮,而是一只类似筲箕的竹筛。

      筲箕弹开,里面有上百个小孔。

      在同一刹间,至少射出六、七支小型暗器。

      如果这些暗器全打在沈砚石的胸上,他的胸骨位置必定成了“刺猬”。

      同时间,那男的腾出一只空手,掌里已多了一柄蓝光闪闪的利刃,直往沈砚石的肩膀就刺。

      这两个变化都十分突兀,沈砚石根本没有办法避躲。

      就在这电光一发间,沈砚石做了一件事。

      他突然身子一侧。

      他这身子一侧也没什么,只是像一个本来躬着背的人忽然站直了身子而已。

      但他这个动作,使得他身旁的女人,站立不稳,蓬地摔跌在地,那些暗器,登时打了个空,有如射上半天空,再急坠下来;有的发射时受了震荡,于空中跌落,散在她身旁。

      就在沈砚石身形一侧之际,竹竿老者纵气转到那男的背后,顺便把手一提,这一提即是把那男子一抛,往后面抛去。

      这时,众人脚下全是射空的暗器。

      那男子惨嚎一声,跌下去时刚好压在那些倒刺的暗器上。

      男的立即痛呼,竟晕过去,女的却挺直身子,抬着脸。,她的一双眼哀怨、迷离、只眨也不眨看着沈砚石。

      她挣扎、呻吟道:“你……你……早知…我是…?”

      沈砚石摇首,苦笑道:“你大小心了,也太大意了。普通人家见着陌生人,就算微笑招呼,男的虽有可能,女的还在腹痛,怎么还有心情跟外人打招呼呢?另外,既然自己的妻子快要临产了,当丈夫的更不可能会冒着如此大的风险跑到这般险恶的地方来。”

      女子的眼睛,此刻细细看去,竟是微微碧色的,就如同绿晶石在夜晚中一样美丽。

      她竟是个外邦美女。

      发生如此突变,酒肆内其他客人已躲散一空。

      诺大的厅堂只剩下四个人。

      仓大一把抓起女子的胳膊,将她轻轻摔在座上。

      她的语声突然变得十分颤抖,哭腔道:“你知道?你都知道?。可是。。你又什么都不知道。”

      竹竿倒杯酒,道:“这丫头说的知道不知道的,把我脑袋都听晕了。”

      她柔声继续道:“沈砚石。你好狠的心,你不是人,是条狗,我。。你你杀了我吧,要不我就缠着你一辈子。”

      她用如此温柔的语气说出决绝的话,竟是那般楚楚可怜。

      仓大笑道:“她暗算别人再先,可是你们看看。她的模样就好象是我们几个男人欺负了她似的。”

      沈砚石亦笑道:“方才那些暗器都射不中我的要害,她只是想封住我的几处大穴而已。”

      竹竿的手掌,不觉抖了一抖。

      他笑嘻嘻的看着仓大,仓大随即明了,叹了口气,这事他们二个老头可帮不上忙了。

      只听女子又喘息着道:“我。。。对你是多么的好,沈砚石。。为了你,我。。和父亲决裂,费劲气力摆脱下人跟从。。就是为了见你一面,可是。。你对我还是这么冷淡。。。你!”

      她身上只穿着件红色衫袄,面上已毫无血色,眼睛竟有些红了,丝毫眨也不眨看着沈砚石。

      沈砚石叹道:“我对你并不冷淡。”

      女子嘴唇都白了,道:“你……不,你说谎,你分明就是躲着我,否则,为什么你不告而别。。都不想见到我?!”

      她嘶声哭道:“你好狠。。你就这么不在乎我。。。你的心难道是铁做的吗?”

      她抬手劈面一掌,击了过去。

      这一掌击下,沈砚石的脸莫说是肉做的,就算是铜烧铁铸,只怕也要被这盛怒下击的一掌打肿了脸。

      但突然一只手伸过来,轻轻一托,便将这一掌的力道化解,虽然只差分毫,却毕竟未碰着沈砚石的脸。

      女子见状,转头哭道:“你是谁?还敢拦我?”

      竹竿老者沉声道:“姑娘是谁我不想知道,咱们的来历自然也不用姑娘你晓得,不过,沈兄弟现在是咱俩老头的朋友,想伤他,可不行。”

      她竟狠狠跺脚,哭道:“你们。。怎么都帮他。”

      她甩开手,回转头。

      只见她云鬓微乱,一双纤手紧紧握成拳头,一双眼睛,紧紧瞪着沈砚石,整个人都似已呆了。

      沈砚石看也不看她,平声道:“二位长老,今日你等交在下这个朋友,在下心中已很是欢喜,在下也不想拐弯抹角,有一件事还烦请二位帮忙。”

      女子突又跺了跺脚,转过头,不再瞧他,整个人却一直在抖个不停,一双拳头捏得指节都变成惨白色。

      沈砚石突然出手,己点了女子的二处穴道,目光也移向她美丽惊讶的脸,她脸上似怒非怒,纵然愤怒也是无奈,她惨笑,过了良久,终于缓缓道:“你好。。你要他们把我送回去?”

      沈砚石道:“在下想托付二位,将叶丽沙姑娘送到明珠城,不盛感激。”

      她嘴唇启动了几次,却连声音都未发出。

      竹竿老者默然良久,方自轻叹道:“我不懂,你的心肠到底是不是铁做的,西域龙王的女儿你都不要,你还能看上谁?”

      叶丽沙突然放声痛哭起来,就好像一柄尖刀突然刺人她肉里,刺入她心里,她痛哭着道:“你辜负我,就算了,却为何要赶我走。。我在你身边都不行么?”

      沈砚石喃喃道:“你若是在我身边,必定危险非常。”

      叶丽沙动弹不得,嘶声道:“你!难道只有朱漪罗才配和你一起同甘共苦,同生共死么?你没有心。。你。。。”

      沈砚石的心真的是铁做的,他见着如此一心爱他的女人为他甘肠寸断,他竟一点表情都没变,平静而优雅。

      只听仓大突然大喝道:“你方才既不哭,此刻哭什么。哭的老头我头都大了!”

      叶丽沙道:“我……我……你……你”

      她虽咬紧牙关,语声仍不禁颤抖。

      她颤声道:“难道你们都帮着姓朱的吗?……我……我……我哪里比不上她?!”

      叶丽沙嘶声道:“我偏偏就要缠着他,你们奈我怎样?”

      沈砚石终于长叹一声,垂下了头。

      沈砚石缓缓叹道:“其实,你明知道,下次我回西域,必定是和她一起回来。”

      叶丽沙道:“不错我知道,但我却不想离开你,我……我……我还想再见你。。陪着你。”

      沈砚石道:“你……”

      叶丽沙哭声道:“你不信么……你不信么……”

      沈砚石木然道:“我信”

      叶丽沙道:“你……你能让我留下吗?”

      沈砚石道:“二位长老,拜托了。”

      但叶丽沙却又痛哭起来,道:“我知道你见我这样子心里很烦,我只求求你,不要对我这样冷淡,不要让我离开你。”

      沈砚石道:“我冷淡么?”

      叶丽沙道:“我……我……”

      她心都裂了,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沈砚石缓缓拍开她穴道,道:“跟着二位长老走吧。”

      但叶丽沙却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了他,她什么也顾不得了。

      她抱得那么紧,哭得那么哀痛。

      沈砚石却坐着动也不动,木然道:“放开手。”

      叶丽沙道:“你好狠,你难道真的那么讨厌我?!”

      沈砚石充耳不闻,对着仓大笑道:“在下不再多留,叶姑娘便交付二老了。”

      竹竿老者道:“你就如此放心?”

      叶丽沙听罢,痛的说不出一个字,只觉的心脏窝都绞的生疼,她咬牙盯着沈砚石,慢慢放开了手。

      沈砚石道:“不是信的过二老,而是信的过二位的承诺。”

      仓大一笑,欢声道:“你嘴里虽这么说,但你……心里头也是这么想的?”

      沈砚石微笑道:“在下信不过君子长枪便是了。”

      竹竿老者忙呼道:“哎。。哎。。放心,放心,叶姑娘保证安然的被我俩护送回家,莫再要提君子二字啦!”

      沈砚石道:“在下多谢!”

      叶丽沙突然一抹泪痕,咬牙道:“好,沈砚石,今日,我是没法子,但你别高兴,我总会想办法找到你,缠住你。”

      沈砚石讪笑道:“如果你能再逃家一次,再来找我也不迟。”

      她嘶声呼道:“你……你!”

      仓大张开双臂,挺起胸膛,挺挺僵化的腰,默然半晌,缓缓道:“听你这么一说,你这就要走了?”

      竹竿笑问道:“可是着急要见朱门主啊?”

      闪动的灯光,照着叶丽沙的脸,她竟已泪痕满面。

      她心里在说:“沈砚石,你的心真冷,冷得简直像冰,我虽然知道你如此忍心,但我还是那么喜欢你,跟你呆在一起。”

      只是她瞧着沈砚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仓大突然长叹道:“沈砚石呀沈砚石,你虽和我们敌对,但我还是忍不住要佩服你,现如今整个中原布下一个个阴谋,只等着你自个儿往里跳,你竟还敢去闯,真不知道你是太聪明了,还是太傻了。”

      竹竿高声道:“哎。。仓大!”

      沈砚石笑道:“在下的朋友在中原好不快活,独独把我扔在这荒蛮之地,在下怎么能把好处都给了他们?”

      竹竿笑道:“好,我们不说这些了,如果老头我没猜错,阁下是要连夜赶路,到黑水河,而后南下吧?”

      沈砚石露出钦佩之色,笑道:“必定。。是在下的靴子出卖了我。”

      竹竿但笑无语,而后又叹气道:“既然阁下真心待咱们俩当朋友,老头我便不会多说不该说的话。”

      他又不禁垂下头,道:“阁下只需记得,蝙蝠谷永远欢迎阁下你随时贲临,再有。。”

      仓大似是默契一般,竟看也不看竹竿老者,走出酒肆,听的外面一声“啪”,只见仓长老挺着圆隆隆的肚子大步走进来,他手中已多了个旗子。

      沈砚石叹道:“二位什么都不必说了,你们的心意,我早已知道,只是。。。。”

      仓大突然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声道:“你也不必说了,无论如何,这令旗你一定要收下,蝙蝠谷一路到黑水河有驿站小店,只要你一出示旗帜,必给你准备饭食马匹,你若不收。。便带着这叶姑娘一起走好了。”

      沈砚石幽然叹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他随即懒懒的笑了一笑,对于沈砚石来说,这宝贝令旗就好似当真什么也不是一般。

      仓大笑道:“喝了你的酒,送你个令旗。互不相欠了……祝你这个大疯子一路畅顺,早早回来!”

      竹竿老者道:“恩,沈砚石。蝙蝠谷可等着你上门拜访的一天那,可别忘记了。”

      沈砚石道:“我再也不会忘了二位的邀请,在下还欠了二位一坛酒。”

      竹竿老者道:“好!请吧,老头子再不耽误你时间了!你下的承诺,老头子我只一个字:信!”

      他语声突然一顿,握拳盈盈拜了一拜。

      仓大目中颇为不舍,口中却大笑道:“好兄弟,来日再见……”

      沈砚石站起了身子,微一转身,瞥见叶丽纱垂首,她的脸看不真切,可一滴剔透的泪珠儿还是顺着她的脸滑落,坠到胸襟上,忽然,她竟抬头,赫然对上了沈砚石的眼睛,她凄然一笑道:“你尽管走好了。天涯海角,你看我有没有本事找到你!”

      仓大怒道:“你这黄毛怪丫头,脑子里必定有毛病,人家心里不喜欢你,你就硬缠着他。。”

      叶丽纱道:“我知道我没有做错,我只有这样做,才能将他留住。”

      竹竿也忍不住道:“你还说没有错,你这样做,必定要后悔终生。”

      叶丽纱道:“不,我永远也不会后悔的。”

      沈砚石叹声道:“不管怎样,我对你不住,二位,费心了。”

      叶丽纱道:“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要比朱漪罗好的多的多!”

      到了这时,沈砚石终究已忍不住怅然颜色,可他随后竟又扯了扯嘴角,懒洋洋的笑着,他提刀,迈开步子,头也不回的向门外走去,叶丽纱眼睁睁瞧着,当真气得要发疯。

      沈砚石片刻间便消失在三人眼前。

      却见仓大突又推了推竹竿,走回来,坐下,伸出手,倒满一杯酒。

      竹竿却似未曾理会,只是悠悠道:“不知这小子这一去,何时才能回来,风波又何时才会平息。”

      叶丽纱忍不住眼帘一合,两行泪珠沿着面颊流下,一滴滴都打在衣杉上,她再次起身,却被仓大压住了身子。她只好又坐下。

      酒肆里,又传来她的悲泣,夹杂着渐渐涌回的人流喧哗声,好不寂寥。

      她的心却当真不知是何滋味——简直不是滋味。

      望着沈砚石消失的方向,她真恨不得将自己的心一片片撕碎。

      她忍不住幽幽咬紧牙,道:“我总会再找到你的。”

      她的心中突兀的冒出三个字:黑水河。

      忽听仓大又笑道:“对了,你这丫头方才明明是黑头发,怎么转瞬间头发就变了颜色?”

      叶丽纱听罢,眼睛转了转道:“你若想知道呢,就要把耳朵靠过来!”

      仓大当真靠了上去。

      沈砚石是万万也没料到,叶丽纱竟会那么快就再次找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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