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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为什么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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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荞荞拿了钱,立刻就去买了一台一模一样的新手机,虽说是发给她用的,但到底是公司财产,赶在假期里买一台充数,神不知鬼不觉,总比后天上班跟老板说被人拿走了强,反正买了也是她自己用,不吃亏,更要紧的是,她得到了一笔赔偿费,够她两个月工资了,这下房租有着落了。
回到出租屋,合租的小姐妹也已经回来了,“荞荞,我给你带了果脯!”
罗荞荞高兴地拿过来,“太好了,早上还说今天追剧没有零食吃了,娟儿你太好了!”
“荞荞,你没出去玩吗?”
“玩什么呀,谁约我出去玩呀。”她看着对方晒黑的脸蛋,“倒是你,团建这么快就结束了?”
栗娟摆手,“可太累人了,什么团建哪,就是新产品培训。”
“又有新产品?你们产品可真多。”
“多了也好,客户群体不一样,选择性更多。”
罗荞荞笑她,“那你卖出几份了?”
栗娟不好意思,“才卖出去三份,还不合格呢。”
“哇,都卖出去三份啦,提成多不多?”
“金额不大,提成肯定也多不到哪儿去。”
罗荞荞指指她桌上做了标记的电话单,“没事,你这不还有一堆金主等着吗,卖大的没问题。”
栗娟重重点头,“那位姓秦的先生这么有钱,我们新产品里有一款财险也很适合他,等后天假期结束,我得赶紧给他打电话。”
假期里酒吧的生意恢复了一些,俞亮的吧台好像也比往常忙碌。
秦疏想问俞亮,他最后一次见贺阗是什么时候,中间还有没有再联系过,知不知道他的新号是多少,除了暮色酒吧,他平时还有没有别的熟人和其他常去的地方,但客人一个接着一个。
好不容易等到对方手里的活儿停下来,他刚要开口,那人又刚好扭头跟另一个熟人叙起旧来。
算起来他跟贺阗已经差不多一年没见面,这一年来,关于对方的境况,他几乎全是通过贺阗在朋友圈更新的动态来了解的,期间那人和新女友恋爱,求婚,领证,出国旅游,一切都有条不紊,顺理成章,他从没怀疑过什么,但公司的事情忽然提醒了他,他看到的一切一定都是真的吗?
他当然希望是真的,可贺阗为什么要卖公司呢?是碰到了难处被逼无奈,还是有其他什么打算。这件事必须得弄清楚,否则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安心。
“俞亮,那个……”
青年听见喊声,笑着回过头来,“怎么了,秦哥?”
“我想问……你知不知道贺阗回来了没有?”
青年搔了一下额头,“没有吧。”
“那……”秦疏原本还想问,你有没有办法能联系到他,但对方不等他说完,听见玩伴召唤,又急忙把头转了过去。
俞亮跟哥们儿撂了一句玩笑,转又望向身边人,他刻意忽略了对方脸上急切的神情,“秦哥,你刚说什么?不好意思,这会儿人多,你要什么叫小马给你拿,别客气。”
秦疏强笑着点点头,在对方又要转过身去的一瞬间非常不礼貌地把人拉住了,“耽误你一分钟,贺阗他好像换号了,你知道他的新号吗?”
青年一脸迷惑,“换号了?没听阗哥说呀。”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就……就……就上个月,他出国前,三月中旬吧,具体哪天我忘了。”
秦疏松开手,“谢谢,你忙,我先回去,不打扰了。”
“不好意思啊,秦哥,今儿生意好,人手不太够。”
“没事,我走了。”
“叫大个子送你!”
出了酒吧大门,眼熟的车已经停在门外,秦疏坐进后座,不死心地又问开车的司机,“刚子,你跟贺阗熟吗?”
大个子袁刚把车打着,从后视镜里瞄了眼愁眉不展的人,“贺老板吗?我跟他不熟,亮子跟他挺熟。”
“你记得他出国前最后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吗?”
袁刚放下手机,若无其事藏起刚刚才收到的亮子发来的文字消息,“好像就上个月,三月十几号的样子。”
“好的,我知道了。”秦疏点点头,不再多问了。
“秦大夫,回家还是去哪儿?”
“去第四招待所吧。”
“又去看那位朋友?”
“你方便吗?”
“方便,方便,当然方便,反正您付我车钱。”大个子笑说。
加了一天班,其实很累了,贺阗的事又闹得他心里七上八下,但秦疏想起节日期间望山一个人在招待所,挺冷清的,所以还是决定去看看。
袁刚在超市停了一会儿,秦疏照例去买了一些小吃,零食和水果。
望山见到他没有往常那么高兴,“秦大夫。”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男人摇头,“没有。”
“那为什么不高兴呢,看,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谢谢你,秦大夫。”
“是不是五一工作人员都放假了,招待所特别冷清啊?”
男人盯着灯管附近盘旋的飞蛾,“秦大夫,五一是什么?”
“五月一日国际劳动节,大家都要放假休息三天。”
“秦大夫你也休息吗?”
“我不休息,让其他同事休息,医院不能没人。”
“那放假休息都干什么呢?”
“很多啊,可以外出旅游,放松一下,也可以哪都不去,单纯陪伴家人,时间空下来,想做什么都可以。”
“那秦大夫没有想做的事情吗?”
“当然也有啊。”
“那你为什么不休息?”
秦疏给人问住了,他余生所有的计划都是和另一个人在一起的,现在那个人不在身边了,那些想做的事也就无所谓做与不做。
他想了又想,找到一个合理的说辞,“假期外出的人太多了,我想等同事回来以后,再跟他们调休。”
“为什么大家都选假期外出呢?”
秦疏哭笑不得,“因为大家都是那几天休息啊,平时上班,哪有时间。”
“那秦大夫你假期从没休息过吗?”
秦疏愣了一会儿,“休息过的,还出去旅游了。”
“去哪里了?”
“去爬山了。”
“山很高吗?”
“特别特别高。”
那是他长这么大,唯一一次法定节假日出游的经历。
金壁山位于两省交界处,是距离A市最近的景点,尽管是最近的,可去到那里也需要五个多小时的车程。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二年,四月刚开头,贺阗就开始计划五一要带他出去玩,他其实不大想出门,一来宅惯了,二来也嫌累,但小男孩急吼吼,说他们还没一起出去玩过。
收拾完行李他就后悔了,满共三天,还没除掉路上的时间,光是要带的东西,贺甜甜就收拾了四个大包,把一个短途旅行折腾出了搬家的即视感。
车子上路后,毫无疑问更加后悔,路上堵得水泄不通,五个小时的车程整整开了一天。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进入山区,沿途变幻的景色这才稍稍挽回一点疲惫的心情。
小男孩偷偷瞄了眼他的脸色,“秦疏,你累坏了吧?”
出都出来了,他当然也不会在这时候扫兴,“你开车都不累,我坐车怎么会累。”
“快了,酒店就在前面了,我们马上就到,到了就能休息。”
“嗯。”
贺阗订的酒店坐落在半山腰,视野很好,风格也别致,考虑他是真累了,对方不顾酒店管理人员的引导,一气把车开到酒店门口,“秦疏,你拿我身份证先回房间休息,我去停车。”
“我和你一起吧。”
“哎,不用,你回房间等我,停车场还好远呢,等会儿又要走回来,多累呀,正好让服务员帮忙把行李拿到房间去。”
“那好吧。”他听了也不再多说,拿了对方的身份证自行到前台登记入住。
贺甜甜抠起来是真抠,门口洗剪吹才十五块,这家伙却宁肯在家对着镜子自己剪,也舍不得去理发店,一个人在外头六块钱一碗的炒面能吃饱,绝不买二十块一份的盒饭,带他出来住酒店,订的却是一晚上五千多的观景套房。
“先生,这是我们店赠送的时令鲜果,晚饭在一楼,北边是中式自助餐厅,南边是西餐厅,您可以自选,餐劵登记入住的时候,前台应该已经给您了,西边还有咖啡厅和茶吧。”
“好,知道了,谢谢。”
服务员放下果盘,礼貌地帮他带上房门。
透过客厅里整面的落地窗,对面山景壮阔,一览无余。
他站在窗前,捶了捶坐得生疼的腰背,金色的晚霞映照着满山苍翠,美丽的自然风光在眼前铺开,他又觉得贺甜甜说对了,出来走走也挺好的。
他走到墙边,拉开其中一个行李包,拿出贺阗非要带来的床单,枕头,浴巾和羽绒被,铺在床上,他嘴上没说,心里是有点小洁癖在作祟的,贺甜甜嘴上也没说,但考虑得比谁都周全。
第二个行李包里都是食物,像是怕酒店的东西有多难吃一样,除了矿泉水,不仅带了大堆的零食,还装了面包,塞了泡面,藏了自热米饭。
第三个行李包里叠了睡衣和两人的换洗衣服。
第四个行李包里装了保温杯,手电筒,急救包,常用的药品,还有充电线,充电宝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他在房间里等了半天没见对方回来,电话打过去也无人接听。
他离开房间,下到一楼大厅,正要出去找,却发现大厅外围满了人,包括酒店工作人员在内,吵吵嚷嚷乱成了一团。
他忙抓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服务员,“怎么了?”
“前面出车祸了!”
他一听这话,来不及问事故情况,赶忙从人群里挤出去,冲下山道,看到事故现场的那一刻,他只觉眼前一黑,吓得心都梗到了嗓子眼。
一辆载客三十多人的旅游大巴斜着身子横在山道上,车头一角撞在山石上,磕得稀巴烂,另一角被一辆私家车顶在悬崖边上。
黑色大众车前半部分车身已经完全撞毁了,有一半车体斜在山道上,另一半超出山道,后轮悬空挂在山崖边。
车窗玻璃上都是血,司机不见影子,热心游客跟管理区的工作人员正在挨个把大巴车上的游客往下接。
“贺阗!贺阗!贺阗!”他又急又怕,慌得到处找。
男人听见喊声,捂着脑门子跑上来,“秦疏,我在这儿,我没事!”
他只记得蠢男人撞得头破血流,站在他面前,衣服上都是血。
景区的医务人员追上来,“还没包扎完,伤成这样你跑什么啊!”
“不好意思啊,你去照顾别人吧,我这真没事了。”
“哎……你!”
小姑娘气鼓鼓把纱布往药箱里一放,担心地看了眼面前执拗的伤员,“血虽然暂时止住了,但你别乱动啊,等一下救护车就过来。”
他无暇多问,只能先行给人检查伤口,处理伤势。
贺阗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事情的经过是停车场附近的保安告诉他的,大巴车司机突发心绞痛,车子在接近停车场最陡峭的一截山路上忽然失去控制,眼看就要冲下悬崖,千钧一发之际,是贺阗冒着生命危险,一脚油门撞上去,救了一车人。
大巴上的乘客多是轻伤,没什么大碍,司机患有慢性病,需要做全面检查,唯一的重伤员只有大众车司机,救护车开上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可这唯一的重伤员却挺在床上死活不肯动弹。
“听话,起来我们回去,上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小男孩推开他的手,“没事,秦疏你快睡吧,不跟他们一起走。”
“你不起来,我叫担架过来了。”
床上的人听他语气变了,这才慢腾腾爬起来,“秦疏,我不想走。”
他耐着性子,“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怕颠,不想坐车?”
“我真的没事,一点事也没有,明天我们还要一起去爬山呢。”
“你这个样子,还爬什么山?听话,我们下次再来。”
小男孩垂头丧气,难过得不行,“没有下次了,我搞砸了,都给我搞砸了,你好不容易休息几天,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一回,你下次肯定不会再跟我一起出门了。”
男人有时候傻里傻气的,却总在不经意间暖热他的心肠,他捧住对方的脸,那张脸上充满了内疚,沮丧,懊恼,额头和脸颊上的血迹还没有完全擦干净,绷带被血水晕出一片湿漉漉的红,简直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他盯着眼前那张脸,情不自禁地吻了过去。
不吻还好,轻到不能再轻的一个吻送上去,小男孩的眼睛更红了。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再想跟你一起出来了?”
“第一次都被我搞砸了。”
“哪里搞砸了,你救了整整一车三十六个人,比我这个医生都厉害呢,我出了一趟门,发现我的甜甜不仅体贴周到,而且心地善良,还特别勇敢,把我感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怎么会不想再跟你一起出来了?”
小男孩抓住他的手,“秦疏,我没你说得那么好,那是因为情况太紧急了,我根本来不及想,要是再多给我两秒钟考虑,我肯定不会这么做的。”
他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没谁是天生的英雄,最是出于本能,最见赤子之心,他喜欢的人善良又勇敢,谦逊又坦诚,“你听,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到医院去好好检查一下,就当是为了让我放心好吗?”
最终,小男孩被他哄上了救护车,车子顶着红r蓝r灯一路驶离景区。
男人靠着他唉声叹气,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低声说了句玩笑话,“你不会是在心疼一晚上五千多的房费吧?”
“我在你眼里,是不是特抠门啊?”
“岂止抠门,你对自己不是一向一毛不拔吗?”
“哎,你不提房费还好,一提起来我不仅头疼,我还肉疼。”
“跟你开个玩笑,你还来劲了。”
“所以你看我没事,真没事,你别担心了。”
后来,他们果然又补上了这次旅行,但已经是五个月以后的事情,他向医院申请了公休假,跟贺阗一起重游了金壁山,住的同一家酒店,同一间观景房,在满山秋色里看到了被阳光涂成金色的山壁,捡了很多毛栗子,遇到一只小松鼠,见过一头小鹿,远远看到一只野猪,还和小男孩一起爬上了特别特别高的那座山。
再后来,他开始了解医院的各项制度,学会了请公休假,一年跟贺甜甜去两个地方,如果不出意外,按照这个节奏,后半生他们不一定能环游世界,至少能走遍祖国的大好河山。
“结婚以后,我要跟欣欣去澳洲玩一段时间,没事别联系我了。”
“你不是计划……要和我一起去的吗?”
“是啊,计划没变,人不同了而已,这不正好吗,反正你也不爱出门,每次叫你都拖拖拉拉,扭扭捏捏的,没意思。”
“贺阗,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吗?”
“对,处处迁就你,我早就够了,我想有个人迁就迁就我,不很正常吗?”
“你认为我对你不够好,你可以说啊。”
“什么事情都要我说啊,秦医生?”
“你不觉得太仓促了吗,你跟那个女孩子才认识多久?”
“秦疏,我要做爸爸了。”
好像生怕他不相信一样,当天晚上男人就在朋友圈晒出了B超影像。
他对前男友的死缠烂打在这之后终于变成了令所有人都满意的知难而退,他有一万种方式证明,他爱那人胜过一切,却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剥夺他做父亲的权力。
“秦大夫,我想回家。”
秦疏回过神来,“他们不让你回家?”
“那个老家伙说会送我回去。”
他安慰对方,“那就再等等,故事还没说完呢。”
男人十分沮丧,“说完了,秦大夫。”
“可你还没有说,少爷分明已经离开了鹰嘴崖,为什么又回来。”
望山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回来。”
“就像你不知道他离开鹰嘴崖之后去了哪里一样?”
“少爷说,他生在这里,也要死在这里,这都是命中注定的,谁也改变不了。”
“怎么会傻到要相信命运这种东西?”
望山满脸困惑,“可命运它就是这样的呀,少爷他无论逃到多远的地方,最终还是要回来,这难道不是命运的安排吗?”
秦疏无言以对,他不知道那人是因为相信了他所谓的命运,才会有这样的结果,还是因为有了这样的结果,才让望山更加相信命运。
“望山,人一旦相信命运,命运就会对他格外残忍。”
望山点头,“少爷也是这么说的,少爷说,他曾一度对命运充满了感激,后来才明白,命运对他从来也没有过一丝一毫的仁慈。”
“别这样,少爷他……一定也有过快乐的时光。”
“有的,但少爷说那只是一场梦,他身上流着罪人的血,不配拥有幸福,甚至不配活着。”
“望山,我们说点开心的事吧。”
“可你明明那么难过。”
秦疏愣住了,“我……难过吗?”
“都写在脸上了,秦大夫,你等的人他还没回来吗?”
“没有。”
“那你还等吗?”
“……等。”
住院的日子没有想象中那么坏,季老师又过上了饭来张口的日子,虽然顿顿只有粥,一顿也只能吃上一两口,但食物给人带来的幸福是无法言说的,大魔王尽管其他方面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恭维的地方,可论起捣鼓吃的,季元恺能负责任地说,他真没见过比大魔王更厉害的人。
他感激对方无微不至的照顾,却并没察觉这照顾有什么不妥,脑中偶尔会闪过一些疑惑,但大魔王说话总是夹枪带棒,要多刻薄有多刻薄,常常他还没来得及多想,下一秒就被人气得面红耳热。
“好香,是鱼片粥吗,我今天能多吃一口吗?”男人靠在床头,眼巴巴地盯着梁萧手里的保温桶。
红头发青年照例给他舀了两勺出来,分量不多不少,刚尝出味道就没了的那种。
季老师怀疑他是故意的,“不能让我多吃一口吗?”
不近人情的大魔王看了他一眼,照直把饭盒拎走了。
男人拿起手机,婚介机构那边的工作人员刚刚通过微信问他对另一半有什么要求,他想了想回复了一条过去:会做饭吧。
那边发给他一个可爱的表情,并承诺一定会根据他的个人条件,为他找到最为匹配的伴侣。
男人心里充满期待,等他有了自己的伴侣,就不用再受大魔王的欺压了。
梁萧洗完饭盒跟碗筷回来就看见那人吃完不好好休息,靠在床头捯饬手机,“你这会儿又好了是吧?”
“我就……回一条信息。”
“没事多睡觉,我晚点再来,有事叫护工。”
“哦。”
“哦什么哦?”
“今天晚上有实验课,你会去上实验课吧?”
“你真啰嗦。”
“不是,你的论文选题要做下去需要大量的数据支撑,到下半年你开始写论文的时候,我们可能就要一天二十四小时泡在实验室里,到时候实验设备用不好,注意事项记不牢,流程不清楚,记录不规范,会很麻烦。”
大魔王冷着脸,皱着眉,一副听见学习就厌恶的表情,“养你的病,不用你操心。”
“所以你晚上会去上课吧?”
“说了不用你操心,你他娘的烦不烦。”
季元恺看着大魔王提着饭盒走掉,想给负责跟他对接的婚介人员再补充一条——“不骂我”,但想想现在已经是文明社会,像大魔王这样的应该才是不可理喻,少之又少。
梁萧走出医院,离上课时间还有半小时,明明假期还没过完,这帮老头子真是敬业过头了。
提出退学并不只是说说而已,如果天才真的是1%的天分加99%的努力,那么为了弥补这1%的天分,他已经付出太多,而越往前走,他就越发现,天分的作用在这条艰深的道路上变得越来越关键,几乎已经到了无论把努力扩大多少倍都无法弥补的地步。
他刚跨上摩托车,兜里电话响起来,他摘下头盔,接了家里打来的电话。
“萧萧,晚上回来陪爸爸吃饭吧。”老爹在电话那头撒娇卖萌。
“爸,我晚上有课。”
“哎呀,不都说不读了吗,怎么还有课,别去了,别去了,我叫你江叔过去接你。”
平时不在家住,陪老爸的时间也少,梁萧心里的确是过意不去的,然而,他刚准备答应,却又听见家里那只狗在电话那头狂吠。
从梁萧记事起,家里就一直养狗,还都是那种凶悍的大型犬,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见到那东西就害怕,小时候也曾哭着求老爸把它们送走,但爸却哄他要和小动物和谐相处,所以从初中开始他就住校了,不是因为学校要求,是他害怕家里的狗。
爸溺爱他没得说,平时大事小事也都有求必应,但他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横亘在父子之间。每当父子俩想更亲近一些的时候,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会突然出现,像一道屏障,拦在他面前,他找不到原因,只能将其归结为所谓的“代沟”。
他听着电话里刺耳的狗叫声,“爸,我晚上有课,再逃我就挂科了,我明天回家。”
“将来又不吃这碗饭,干嘛这么上心,好吧,好吧,随你吧,明天记得回来哦,爸爸给你准备好吃的。”
“好,谢谢爸,那我上课去了。”
放下电话,梁桂秋照例安抚了身旁躁动的爱犬,转头看向立在一边的手下,“货还没进来?”
察觉到老板的不满,江泰放低了声音,“刀爷说,是温达三番两次从中作梗。”
梁桂秋大手一挥,“我不管他们之间如何争斗,告诉刀雷,我付了钱就要见货,要是没有这个能耐,就别揽这桩生意。”
江泰没有在这件事情上过多发表意见,他对那个外来者内心是有些忌惮和排斥的,尤其是那件事以后,这些亡命之徒不单丧心病狂,而且不计后果,连警察也敢动,但老板不发话,底下的人也不好说什么。
“老板,仓库里那些存货,是否还照原价出售,那边再不供货,卖不到夏天估计咱们就要断货了。”
“问问刀雷,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剩下的叫老虎看着办。”
“知道了,老板。”
良宾旅社是开在菜市场里的一间小旅馆,202房间门锁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烟雾缭绕,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哼哼。
赵黑子从前最爱说的一句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邓海龙死了之后,他对这句话又有了新的理解,不是身不由己,是命不由己。
现在他也有了自己的小弟,他收这个小弟没别的原因,他们都好那一口。
这小子是个傻X,瘾上来了竟然跑到胡老三的场子里买药,给人狠狠修理了一顿,扔在了巷子里。
他踹了一脚瘫在床上喘气的人,“别他妈哼哼了,你小子抽太猛了,当心要命。”
“老大,老大,你再……再给我点儿吧。”
“给什么给,要东西先拿钱。”
“没钱了。”
“没钱你抽个屁。”
床上的人翘起头来,“不抽我就死了。”
赵大有大骂一声,“再抽你死得更快。”
“老大,你救救我,你救救我,老大!”
“兔崽子,你学什么不好,偏偏学人抽那玩意儿。”赵大有说的是肺腑之言,而且是真心把人当小弟才这么说,但他是过来人,晓得这马后炮跟放屁没差。
“老大……我难受……快难受死了,你帮我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赵黑子打了呵欠,身上犯懒,他的瘾也快上来了,“我他妈能有什么办法,老子也没货了。”关键是没钱,有钱才能有货。
他瞥见小弟腕子上的手表,“有值钱的东西也行。”
床上的人在身上摸了个遍,“没有值钱的了。”
“表呢?”
床上的人下意识把手腕缩进了袖子里,“地摊货,不……不值钱。”
赵大有衔起一根烟,“没钱还想吸,只有一个法子,就问你敢不敢。”
床上的人一骨碌爬起来,一边吸溜鼻子,一边踩着脏兮兮的被褥爬到床尾,抬起那样灰白削瘦的脸,瞪着一双血丝密布的大眼,“老大,老大,什么法子?只要你说,只要能让我抽上,我他妈什么都愿意干。”
“要是犯法的事儿呢?”
五月四号一大早,罗荞荞从自动取款机取了五千块钱,多亏了那死丫头闹了一场,她才有了这笔赔偿,有了这五千块,她跟栗娟就不用再为下半年的房租发愁了。
唯一麻烦的就是,房东那个老婆子连微信转账都不会用,非要她付现钱,害她还得专门跑一趟来取。
她随手把钱揣进包里,忍不住又摸了一下里头新买的手机,果然还是新机手感好,这回真是赚大了。
她踩着高跟鞋走出自助银行,打算坐早上的第一班公交车去上班,最近市里搞文明城市建设,为方便市民,一个月内公交都免费,可以随便坐,城市里就是好。
大清早路上人还不太多,今天她刻意打扮了一番,准备问问经理关于转正的事,低头瞧见高跟鞋不知道在哪儿踢了一个印子,她忙从包里拿出纸巾,可就在弯腰擦鞋的那一刻,一股大力猛得将她带倒了,她摔了一跟头,虽然不怎么疼,但手上的挎包不见了。
“来人呐!抢劫啊!”
罗荞荞提着高跟鞋,追那个抢包的贼一口气追了五条街,却最终还是在一个巷子口把人追丢了。
栗娟赶到派出所的时候,只看到小姐妹头发乱了,妆也哭花了,袜子破了,脚还受了伤。
她赶忙走过去,“荞荞,发生什么事了?”
罗荞荞扑到她怀里,刚刚已经在派出所哭了一阵,此时又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栗娟听警察说了事情的经过,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大白天当街抢包,也太过分了。
“警察同志,有……有什么线索吗?”
“我们已经立案了,你先带你朋友回去吧,有线索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那……那谢谢你们了!”
栗娟扶着小姐妹走出派出所,罗荞荞抹把泪,“对了,娟儿,我手机丢了,留的是你的电话,你这几天留意一下啊,万一抢包的抓到了呢。”
栗娟忙点头,“荞荞,你看清楚那个人长什么样了吗?”
除了抓她包带的那只手,罗荞荞什么也没看见,但那只手上有块表,偏偏她又形容不出那块表是什么样子。
“荞荞,你给公司打电话了吗?今天还去上班吗?”
一说公司,罗荞荞更伤心了,到派出所以后,她第一时间就借了手机给公司打电话,可秃头经理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态度大变不说,还叫她赶紧归还公司财物,不用再去上班了。
“娟儿,你是我怎么这么倒霉呀。”
栗娟给她擦擦脸,不小心抹了一手睫毛膏,“荞荞,你别急,我妈说了,好事多磨,钱没了我们再赚,工作没了我们再找,只要你没事就行。”
罗荞荞吸吸鼻子,眼泪忍不住又涌了出来,“可是我们的房租怎么办呀,马上就到期了,我不想被赶出去。”
“没事啊,我去求房东再宽限几天,而且我快发工资了,我问了同事,我们公司比较正规,实习也有工资,跟转正工资差不了太多,我还有业务提成。”
“抓到抢我包的那个贼,我一定要他好看!”
栗娟轻轻叹了一口气,生活比她想象得更艰难呢。
巷子深处的出租屋里,赵大有从那只眼熟的皮包里拿出五千块,还有一部全新的苹果手机,他低声骂了一句,“死丫头,果然还是有钱。”
吩咐王宇去抢罗荞荞,多多少少有点报复的意思,死丫头从前巴巴地倒贴他,酒吧出事以后,说翻脸就翻脸,奶奶的,女人都他娘的势利眼。
听话的小弟蹲在一旁,两只手十指交叉,紧紧握在一起,不知道是毒瘾犯了,还是被刚刚的事吓坏了,抖得像个筛子。
王宇抱头蹲在地上,嘴唇抿得发白,那个姑娘光着脚整整追了她五条街,一般的女孩儿绝对没有这样的体力,也没有这样的毅力,能做到这一点,只能说明包里的钱一定对她很重要。
赵大有走上去不轻不重踢了他一脚,王宇歪倒在地,依然在抖。
“干得不错,大哥跟你开个玩笑,那女人从前跟过我,借你的手给她个教训罢了,看你小子还算利索,今后就跟我干吧,只要你听话,钱少不了,那玩意儿更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地上的人扑过去抱住他的大腿,赤红的眼睛里有两团疯狂跃动的火,“老大,你说真的?”
“那是当然,钱也有了,今晚就带你拿货去。”
节后第一天,科室里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吴晓帆提着外卖过来,护士站里,李濛正捏着刚刚换下来的空吊瓶发傻。
“哟,上班时间发呆走神,难不成在想我?”
小姑娘送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得了吧你。”
吴晓帆把特意给人叫的沙拉推过去,“想什么呢?”
李濛有点别扭,“我昨晚跟我爸出去吃饭,碰见一个客户。”
“那不是很正常?”
“当时我正在跟我爸说那个盗号还讹钱的臭丫头。”
吴晓帆哭笑不得,“你跟你爸还真是无话不谈。”
李濛斜了他一眼,“我爸不是重点,关键是那个客户就是那个女人她公司的老板。”
“所以呢?”
“所以她不会挨批吧……”
吴晓帆哭笑不得,“你不是昨天还嚷嚷要好好教训她?”
“教训那也是我单打独斗,自己教训,要她老板来教训,我跟告黑状有什么区别?”
吴晓帆拍拍桌上的餐盒,“两人份,你跟媛媛一起吃,至于别的,说都说了,你又不是故意的,不然你还能跑去她老板面前说是你陷害她呀?”
小姑娘急眼,“什么我陷害她!我犯得着吗我?而且我说的句句属实。”
“那不就结了。”
小姑娘纠结,“反正不怪我,就是她先使坏的!”
吴晓帆笑叹,“我给师父还有秦老师送饭去了,赶紧吃东西,别瞎想了。”
李濛是出身优渥的大小姐,吴晓帆也从来一帆风顺涉世未深,两个人尽管都意识到了一句无心之语可能对他人造成影响,却并不知道,所谓“影响”对生活在不同世界里的人来说,产生的作用是迥然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