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还》立秋霜降

39、第 39 章 下午，姜环

　　下午，姜环睡醒一觉，拉了长宜出去逛……市集。
　　长宜：“我们去市集做什么？”
　　姜环：“不做什么，随便走走。”
　　结果说是逛市集，却专往犄角旮旯里钻，来来回回走了几遍，东张西望。
　　长宜：“你在找什么？”
　　姜环摇头不出声。环境嘈杂，长宜怕她出事，紧紧跟着。
　　一个东市集被她逛得七七八八，姜环终于往人多的地方走。
　　“长宜饿了吧？我们吃点东西去。”
　　“不饿。还不到饭点。”
　　“……我饿。”姜环一把抱住她的手拖走。饭点不饭点的一点都不重要好吗？
　　姜环带她去了一家路边的小吃摊，还真要了两碗茶和两碗热乎乎的馄饨。
　　姜环虽然两手都插在袖筒里，仍然冻得手脚冰冷。她抱了滚烫的茶碗暖手，一边呼着气吃馄饨，一碗馄饨下肚，浑身冒着热气才觉得暖了过来。吃完东西，姜环笑眯眯地跟摆摊的老大爷唠嗑。
　　“大爷，这么冷的天也出来啊。”
　　满脸褶子的大爷早已上下打量她，注意到她抱着瓷碗的双手十指纤细白净，指甲圆润光泽，颗颗饱满像是泛着柔和光芒的珍珠。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一双富贵手，然而她就这样随意地抱着粗茶碗，窸窸窣窣无比自然地吃吃喝喝，丝毫不嫌弃这逼仄的、破旧的环境。
　　“生计可不等好天气啊！”大爷笑呵呵道。
　　姜环点头再点头，“生活不易，生活不易。”
　　长宜斜眼乜了她一眼。被天下第一庄庄主捧在手心里的女人锦衣华服在这说生活不易，她怎么就觉得那么怪异呢？
　　姜环嫌弃地回视她，眼神像是说“没经过苦难的是你好吧？”
　　大爷估计和长宜同感，于是哈哈笑着附和道：“确实不易。”
　　姜环不满，努了努嘴，说：“这么冷的天，我刚才还看到好些小乞丐在避风处，他们晚上都住哪啊？”
　　老大爷和长宜都愣住，没想到她问这个。
　　“唉，那些可怜人哪有什么正经住处啊，还不如家里的牲畜至少有个窝呢。”
　　“京城附近可有废弃的庙宇可让他们容身？”
　　老大爷摇头。姜环已经猜到了，作为寸土寸金的京城，即使周边也不大可能这样浪费土地。
　　姜环沉思，喃喃自语：“这么冷的天，没有遮顶避风处，那还不得死人啊。”
　　“大爷，来碗混沌。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外面进来一人，朗声嚷道。
　　姜环循声看过去。
　　“哎哟，老爷子，我说您这口汤简直能活人命啊。这天气，我肠子都冻硬了，嘴巴都不利索了。”
　　“这嘴巴还不利索，那利索的时候得哄着神仙下凡了吧。”老大爷打趣道。
　　“嘿嘿，还没您老利索。”
　　那人着一厚厚的青色长袍，头上带着一顶半旧的皮帽，留着两撇稀薄的淡青色胡子。
　　姜环仔细打量他，疑惑不已。这人好眼熟，就连声音都似曾听过……
　　那人呼噜呼噜很快把一碗混沌吞进肚子里，心满意足地抬袖抹了把嘴巴，抬头对上姜环的视线，不甚在意地转开了眼，两秒后顿住，猛的又转回来。
　　“你你你……不是那个那个……”那人抬手指着姜环惊呼道。
　　长宜唰的一声挡住她，警惕地看着他。
　　姜环吁了口气，果然是认识的。她伸手拨了拨长宜示意她没事。长宜犹豫了一下，让开。
　　“你认识我？”
　　那人露齿一笑，痞气十足地说：“临仙城，算命，贵人。”
　　姜环立刻想起来了，“神算子！”
　　“嘿嘿，不敢当，不敢当！小人张淼。”
　　“你怎么跑这来了？”
　　“小人四海为家，自然是趁着年轻走遍大江南北，京城嘛那是一定要来的。只是不曾想小先生也在京城。”
　　姜环听他还叫她小先生，不禁抿嘴笑起来。
　　“刚到四个月。”
　　张淼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低声说道：“小先生不应该是在长意山庄吗？”
　　姜环愣了一下，笑着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好眼力。”
　　张淼得意地袖着手嘿嘿笑。当初那个报出长意山庄名号的男人看她的眼神可没有躲过他的金睛火眼。
　　笑完，张淼上下打量她，奇怪道：“小先生怎么还来这种地方？”她穿着虽然说不上珠光宝气，浑身上下只头上戴了个白玉簪子，手腕一只碧玉镯子，但身上那件白狐皮斗篷可金贵着呢。
　　姜环眼珠子转了转，不答反问：“张淼你那营生在哪呢？带我看看去。”
　　张淼呆住，匪夷所思地看着她，“看什么？”就一幡一桌俩凳子的，看什么？
　　姜环站起来，俯视他吐出一个字：“走！”
　　张淼懵懵地站起来，抬脚走出去。
　　除了一个小小的挡风棚子，真的就是一幡一桌俩凳子，凳子还被俩大妈坐了。
　　棚子太小，姜环三个人挤不进去，只能站到一边。风呼呼地吹着，张淼冻得不行，喝了热汤浑身倒是热乎乎的，就是脸被刮得生疼生疼的。
　　长宜不怕冷，看姜环缩了脖子，赶紧把她的帽兜给她戴上。
　　张淼忍了忍，说了声“我避避。”就蹲了下去。
　　姜环看着他蹲下去缩着的身影，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双手扯住斗篷两边跟着一矮身蹲了下去。
　　长宜瞪大眼睛看着蹲在地上的两个人，第一次手足无措起来，站也不是，蹲也不是。思索再三，终于选择移步站到姜环身后替她挡风。
　　姜环哆嗦着把手插回袖筒里，说：“当初不是挺抗冻的吗？”
　　张淼脸埋在袖子里，闷声说：“这京城的冬雪能冻死人，知道不？这哪是临仙城能比的！”
　　“这正是我想找你谈的。”
　　张淼嚯地抬起头，“谈什么？”
　　姜环抽出手指了指远处背风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小乞儿，“看到了吗？他们，他们怎么熬过去？”
　　张淼看了一眼远处那团，回头愣愣地看着她。长宜同样的表情低头看她。
　　终于知道她这趟出来干嘛了。
　　她怕冷，几乎入了冬就窝在屋里哪儿也不去，今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她却跑出来乱逛。
　　张淼喃喃地说：“哪年寒冬不冻死个把人啊……”
　　姜环把视线收回来，转头看他：“是啊，去年我可不就是差点冻死了。”
　　张淼：“这不没死吗？”
　　姜环觉得鼻子都冻僵了，忍着麻疼说：“对啊，没死。所以我也不想让他们冻死。”
　　张淼头皮发麻，往旁边移开一步，“我只是算命的。”
　　姜环盯着他，不发一语。
　　张淼顶住她严肃的目光和她对视，然后再次看到一辆马车停在了不远处，那个男人走过来站到她面前。她身后的侍女无声行了礼。
　　姜环还在和他斗眼，目不斜视。张淼眼角都快要抽筋了，眼前这个没眼色的蠢女人才后知后觉发现来人。
　　姜环转头看到杵在跟前的黑色长靴，愣了一下，仰头看上去，展颜一笑，“长远。”
　　时光荏苒，一年前他也是这样从天而降，把她从冰寒中带走，走入温暖的马车中。
　　陆长远弯腰握住她的肩膀拉她起来，展开斗篷把她整个裹进去。
　　“不冷？”
　　“快冻僵了，怎么不冷！”姜环紧紧抱住他，这么冷的天，他居然身躯火热像暖炉一样。
　　“那还在这折腾什么？”
　　姜环蹭蹭他的胸口，“折腾点正经事。”
　　陆长远隔着她的帽兜敲敲她的头，“瞎折腾，回去吧。”
　　姜环扯住他，“等等等等，我的事还没办完呢。”探头出去，张淼正一脸八卦地看着她。
　　陆长远不等她开口，把她的脑袋拨回怀里，低声道：“我来做，交给我。”
　　姜环惊愕抬头，“你知道？”
　　陆长远轻笑，肯定点头：“我知道，我会安置好他们。至于他，”他往旁边扬了扬下巴，“我来谈。”
　　姜环仰着头看他。他披了一件黑色的斗篷，兜帽把银发和额头都遮住了，露出来的双眼灿若星辰，下颌骨线如山如棱，能承天下之忧，也能解她所有烦忧。
　　姜环叹息：“你是我肚子里的一条虫吧。”
　　陆长远：……
　　长宜：……
　　她自来了京城就一直安安静静，突然出现这样的异常举动，市集，寒冬，看乞儿，种种线索集结，他立刻想起去年寒冬市集中的她，也就不难猜到她要做什么。
　　“回去吧。”
　　“你饿不饿？”
　　“不饿。”
　　“那边有个大爷的馄饨挺不错，不饿也可以尝尝。”
　　“好。”陆长远拥着她，看了长宜一眼。
　　长宜点头，返回去老大爷的摊位打包了两份。
　　他来做比她要快得多，稳妥得多。这是救人命的事，拼的就是时间，没有她矫情的地方。
　　陆长远扭头，定定看着张淼，直把他看得浑身紧绷才开口：“跟我来。”
　　张淼耷拉着眉毛，两撇胡子跟着无力地怂了下去，听话地站起来，站到陆长远身后。姜环看着他欺软怕硬的怂样忍不住闷笑出声。
　　上了马车，姜环伸手到暖炉旁烤手。陆长远把她拉过去，双手握住她的手。没一会儿，姜环就感觉到他的手心传过来阵阵热流，她冰冷的手很快就暖了过来。
　　姜环感叹：“武功简直就是万能的啊！如果我现在开始练武，什么时候能像你这样？”
　　陆长远抬眼看她，沉思了一会儿说：“十年。”
　　姜环：“……那算了。”怎么感觉他说的十年纯粹就是安慰她呢？
　　“怎么想起他们？”
　　姜环低头沉默，突然说：“对不起，我是不是又给你找麻烦了？”
　　陆长远看她，车窗帘子开了两指的缝，日光从缝隙中钻进来，照在她的后背和肩膀上，光在她的肩膀上凝成一个方形的印子，他把手放上去，那片光斑便留在了他的手上，似有温度。
　　“这不是麻烦。姜环，你知道这不是麻烦。”
　　“对不起，我只是想起去年，那时候真的太冷了……这里比临仙城还要冷，他们熬不过去的。我们只需要给他们一个容身之所，帮他们熬过这个冬天就好。”
　　“不需要道歉。“陆长远静静看着她，目露疼惜，她经历过磨难，能感同身受地替别人着想，这没有错。“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是我们所有人的责任，是朝廷的责任。在正远城周边，长意山庄每年都会尽自己的绵薄之力让无家可归之人至少能活下去。”
　　“长远，我不希望给你带来麻烦。你在这里做这些事不方便，所以我才没想着找你出面。”
　　陆长远微微一挑眉，眼带笑意，“谁说我要出面？”
　　姜环狐疑地看着他，陆长远却不肯再说，只说明天她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