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无》北问无聲

1、麻烦者

　　“我生于这可悲的世界，如潘多拉的盒子，囚禁了希望。”——淮声。

　　三、二、一——纵横交错的高架两侧，橙黄色的路灯有序亮起，绵延伸向远处，模糊成一片光斑，比余晖绚烂。交织成网的大街小巷，灯光错落有致，从不同的角度雕镂出形形色色的面孔，居高临下地照亮藏匿于幽暗的喧嚣……
　　——城市，夜晚降临。

　　倏然，纷杂的光线，或明或暗，倒映于眼眸，为毫无波澜的漆黑点上几点高光，才似有了一丝活气。
　　客人看起来舒服地坐在沙发上，手肘抵着扶手，双手指尖浅浅的交叉在一起，搭在腿上，偶尔以一种难以察觉的幅度上下敲动。神色中有一丝慵懒，头微微前倾，眼睛透过垂在眼前的刘海儿直视前方，一言不发。对面的男人衣冠整洁，一举一动颇具风度，但风度得有些刻意，正轻倚着桌子在一个皮面本子上写着什么。然而客人的目光却绕过他，径直投向他身后落地窗框住的城市夜景。
　　诊室里灯光柔和，装饰点缀的绿植的影子似隐似现，画框上的装饰不知从那个角度反射出耀眼的光点……都竭力烘衬着轻松自在的氛围，然而那一丝剑拔弩张的气息仍让人难以忽视。
　　时钟那带着镂空雕花的时针已经正儿八经地转了两整圈。
　　男人的钢笔离开质地柔软的纸页，笔记在手中“啪”地合上，抬头道：“总结一下，你觉得人与人的关系无非陌路、熟悉和不冷不热，但多数都逃不出形同陌路的结局。但事实上这并不准确，或者……”
　　“你们诊所不用穿白大褂么？”客人突兀地打断道。
　　的确，男人虽穿着正派，但和他左胸前的工作牌上“心理咨询师”的身份相比，有些花里胡哨的意味。
　　“……你才十几岁，还有更多事情等着你经历，人活一世，总要有些尝试，在机缘巧合中巧遇希望……”他顾自继续说。
　　“还是白的看着素净。”
　　咨询师推了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轻笑一声，不再说下去。
　　“眼镜不错。”
　　咨询师投来无奈却温柔的眼神：“谢谢。”
　　“我不为难您，您不用和我浪费口舌，姜总给的咨询费您也可以照款全收，就是麻烦您编一个无懈可击的咨询进度发给她秘书。”客人嗤笑一声，向后靠进软绵绵的垫子，换了个方向继续翘着二郎腿。灯光从另一个角度更清晰地照亮他——这是一张少年的脸，眉眼间有一种冷峻的美感。
　　“姜总抬爱。”
　　客人起身，沙发疲惫又小心地发出“咯吱”的响声。
　　“你姜总只管两个小时，您的时间我买不起。”客人向门口走去，道。
　　“别直接默认没有人会懂你，孩子，人与人之间，既简单，又复杂。”咨询师跟上去，抽了张名片递过去，“我非常希望你能常来找我聊聊，不收钱，就当……交个朋友。”
　　低调大气的象牙黑卡片上用泛着银光的墨迹印着他的大名——胡以忱，并用小了一半的字号备注了身份职务和联系方式。
　　客人的手搭在门柄上，眼神没有半点要飘向那华丽卡片的意思，他顿了片刻，低声道：“现在是工作时间，咨询师先生。”
　　门毫不留情地关上，“嘭”的一声闷响在诊室内久久回荡，咨询师的修长的手指轻夹着那张精致的卡片，停留在递名片时的高度，笑容僵在脸上。
　　诊室外的走廊里，日光灯发出刺眼的光，与诊室内的柔光相比，堪称“粗鲁”二字，将客人的脸衬得格外的白。脚步声响得突兀，渐行渐远。
　　咨询师在门边站了很久，直到再察觉不到半点响动。他放平嘴角，长舒了口气，回身走向办公桌，熟练地从抽屉里摸了盒香烟出来。打火机的火苗闪烁得稳重，灼上烟的一头。咨询师先生手里夹着支香烟，悠哉地坐进他精心挑选的真皮座椅，避开眼前群魔乱舞的白烟，转向身后的落地窗，摘下眼镜，任眼前成片的细小光点模糊成一个个不明边界的圆。烟雾从他张开一条缝的嘴里漫逸出来，四散在他周围。
　　他眯起眼睛，若有所思，自语道：
　　“麻烦的孩子。”

　　周遭随处可见是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各大集团就盘踞在这些“擎天柱”里；往来行人几乎都有着“高精尖”的头脑或一些价值不菲的物件；商场里琳琅满目的奢侈品……
　　——攀比与虚荣的盛宴。
　　淮声回头瞥了眼这家私立诊所。楼层不高，外观简洁，清新宜人，葱翠的草坪刚覆过脚，诱人的蔷薇恰满花墙……在这繁华得令人窒息的市中心里，反倒是一股清流。
　　“现在心理咨询师门槛这么低了？”淮声心里合计着。
　　手机在衣兜里震了三下，显示屏晃亮了淮声线条柔和却充满冷漠的脸。“姜静”——一个不受他待见的名字。淮声下意识划向拒接一端，却没松开手，思忖片刻，还是接通了。
　　“小淮，见过小胡教授了吧？请他花了不少钱，你重视点。复学手续已经办完了，具体安排CA会发给你。东西已经搬到新房子了，你自己看着收拾吧。”电话那边语速很快，也很利落。不带丝毫身为人母的嘘寒问暖和多余的问候。
　　“嗯。”
　　“嘟嘟嘟嘟……”
　　果然，信息图标右上角多了个红圈——是CA发来的消息。
　　CA是姜女士的秘书，据说名叫璨安，平时简写“C.A.”，时间长了，同事门也就那么称呼她了。
　　消息中详略得当地交代了复学事宜，他大致扫了一眼，收起手机，过了天桥。
　　翻修过的滨河路环境宜人，不过毕竟时已入秋，晚风掠着树梢枯黄的叶子沙沙作响，婆娑坠地。晚八点十七分，写字楼依然灯火通明，办公室内上班族们为了自己的饭碗拼着老命赶项目、做报表；而商场和饭店里且有败家富二代在纸醉金迷……这些有喜有悲的灯火，映在河面上，随着波纹忽闪忽闪的，自西向东逐渐阑珊。

　　滨北区这块不大的地方，足足当了几十年的市中心。滨北西区，是近几年发展起来的新市中心，高楼大厦层层叠起，寸土寸金，繁华得让人有点晕头转向。而滨北东区，是十来年前的老市中心，根本谈不上什么城市规划，街道横一个竖一个，动不动就单行、限行；后来的开发商花了大价钱也都只能见缝插针；成片的老掉渣低层居民楼仗着日益削减的地皮，房价疯狂上涨，直到再没有什么开发商敢动这块“宝地”，这才有了后来的滨北西区。复杂的街巷，杂乱的人员，老化的排水系统，以及有色玻璃泛滥的老楼那不堪入目的外观，使东区渐渐失去了聚光灯，殊不知原来滨北区还有一种特产，名曰“学区房”，换言之，就是沾着附近省重点高中亮眼的升学率的光来抬房价。于是老掉渣的东区又揽了一身孤芳自赏的资本。
　　而淮声要去的地方正是在东区。
　　今夜风吹得清爽，淮声不打算打车去，按CA发来的地址徒步沿滨河景观路前往东区那处新居。
　　然而进入东区后路便不那么好走了。东区多是留守的老人居住，老人家睡得早，太阳落山就收拾收拾躺下，连电费都省了。偶尔有几家的白炽灯颤颤巍巍晃着，也许是有学生挑灯夜读。路上人烟稀少，有也是乘凉的老大爷，咳痰咳得震天响。
　　下了景观路，就不得不走入横七竖八的街巷，老旧路灯空亮着，却发不出光芒，几乎起不到照明作用，因此，这里晚间极容易走丢。淮声谨慎地打开了导航，并用手机的手电筒照路。实际上，打开手电筒的另一大用处就是避开淤积的污水和无德遛狗者的痕迹——毕竟在人员素质良莠不齐的东区，有人收拾也扛不住有人糟践。
　　淮声观察着四周，小心翼翼地走着，不知转过哪个街角时，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那步点轻快，听起来年纪不大。已经九点多了，这附近居然还有女孩子闲逛？
　　淮声循声回头，只见路灯下隐约有个苗条的身影向自己走来。
　　淮声正打算继续走，身后那人喊了一声：“等一下！”
　　淮声愣了一下，近旁没有别人，应该就是在叫他。
　　那人小跑了几步追上淮声。大概是穿高跟鞋跑步着实不易，气喘吁吁地道：“您……您好，我手机没电了，能……借用您手机打……打个电话吗？谢谢！”
　　那声音细细的，有些慌乱，说话间迎面扑来一股酒气。
　　淮声皱了皱眉，手里的手机手电筒正好照在来人身上，他打量了她一下：身材纤细苗条，穿得过于“凉快”了，用一件不太合身的外套遮了上身，长发卷烫过，是当下很流行的发型，眼线挑得有点高，口红有些蹭花了，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好像泛着泪花，应该哭过，一脸稚气未脱，却又浓妆艳抹，像偷玩妈妈化妆品的小姑娘。不过感觉得到，应该是个长得挺漂亮的姑娘。
　　淮声意识到自己的手电筒晃到了她眼睛，立马移开了。打开手机拨号界面，递了过去。
　　姑娘很礼貌地微微弯腰鞠躬接下，拨起号码。
　　从通话内容里，大概听得出是在和姐妹之类的人求助。
　　那姑娘挂了电话，还给淮声，又向他道了好几声谢。
　　淮声：“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需要……陪你等人吗？”
　　姑娘赶紧摇头，脸上有些不自然的笑着。
　　的确，大半夜和一个不明来历的男人待在一起似乎更不安全，而那姑娘虽一身酒气，但神志清醒，想到此，淮声道了声“注意安全”便转身离去了。
　　不过淮声并没有走远，只是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大概等了十来分钟，一辆轿车的远光灯扫过空巷，那姑娘招了招手，车停了一会儿，待姑娘上车后便不知拐去了哪里，再看不到一点光亮。
　　巷子重归寂静，淮声低头看了眼导航，离目的地不远了。他尽力辨识了方向，一身黑衣，隐进了这空旷的街巷。

　　电压不稳的街灯苟延残喘，野猫婴儿般嘶叫着翻下围墙，踩过街角堆积的枯叶时，那小巧而锋利的爪子不知从何处勾出一团乱线，它拨弄着钻进灌木，又抖落了一簇泛黄的叶子。
　　这世上太多人物来去匆匆，连多看一眼头顶那刚从云中脱离的星星都来不及……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