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之重》载渴

2、第 2 章

　　翌日卯时刚过，杨池就被敲门声惊醒，只听门外人喊：“六师叔，掌门命你卯时三刻携书前往上玄殿，请你速速起身。”

　　杨池闻言火起，突地翻身坐起。臀上的伤不似腹部，用了医仙的药一夜已好了大半。

　　把这些年收藏的书叠放在一起，也快有及腰那么高。他一本一本地用手掌摩梭着书皮，回忆着每次央着王二买书时的恳切，书到手时的欢乐，读书时沉溺其中的悲欣，夜里挑灯起来偷读的忘乎所以……

　　这些虽不是什么一流大作，书的质量差强人意，但也并非是他们所说的低俗不堪之书，大多是志怪故事、侠士传记和奇女子事迹，也有不少诗词曲赋。情节也是跌宕起伏的，言词间流露的真性情也是让他落泪悲慨的。

　　如今它们要统统被烧掉，便是要烧掉他过去的整个世界。

　　卯时三刻，杨池抱着高过头顶的书，跨入上玄殿的门槛。

　　众人都在看着。

　　王二一瘸一拐地过来看了看，恭敬地说道：“回掌门，全在此了，没错儿。”

　　杨池在天师像前跪下，火盆燃起来了，有人在催促他。他把书一本一本往火里放，将自己的手都放进火里了，却浑然不觉。

　　书页燃烧得很安静，火光映得老天师越发仙风道骨，大殿越发雄伟肃穆。

　　烧了两盏茶的工夫，火光歇了，灰渐渐冷了。杨池站起来，泪流满面。

　　他曾戏言，爱书成癖，可值百死。

　　如今自己亲手烧书，不啻背叛。

　　——是欺心也。

　　众人惊诧地看着他的脸，不知发生了什么，如何能严重至此。

　　钟明玄挥手，似是累极了，淡淡道：“抄道德经十遍。下去吧。”

　　杨池也不行礼辞去，却像丢了魂灵儿一样，摇摇晃晃一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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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池正在抄经，房门被推开，走进来昨日那个小弟子。

　　小弟子道：“六师叔，你抄了一天了，吃点酒酿汤圆吧。很好吃的。”

　　杨池谢着接过来，边吃边问：“你是我哪个师兄座下的？”

　　小弟子眼神一暗：“六师叔果然不记得我了……”

　　杨池扯谎道：“嗯……好像有点眼熟……”

　　小弟子道：“我在后山潭里差点溺死，还是师叔把我捞上来的。”

　　杨池一拍大腿：“是你啊！那时你可没长那么大！”

　　小弟子眉开眼笑：“我叫宋正，师叔叫我小正就行。我是掌门座下的弟子。”

　　杨池笑道：“你别叫我师叔，别扭。叫我杨池就行。那天你是在摸鱼呢吧？”

　　宋正不好意思地点头。

　　两人谈笑了一盏茶的工夫，杨池便去后山换药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房间，宋正垂手而立：“掌门。”

　　钟明玄走到书桌前拿起杨池抄写的道德经，端正遒劲的字迹映入眼帘。他看着，仿佛在想象那人书写时落笔提笔的姿态神情。

　　“掌门，恕我直言，六师叔这样一个爱书之人，您命他亲手烧书，恐怕是伤了他的心。”

　　伤了他的心？我怎会不知。我从未见他如今日这般流泪。

　　可他昨日那般咒骂我之时，我的心也从未像那一刻般流泪疼痛。

　　未过几日，郭承光便告诉他今时不同往日，他也该管事了。如今正值派内发生前任掌门转投魔教的大逆之事，凡江湖中自认正统的门派皆群起而攻古清派，是乃危急存亡之时。

　　九月初，天气渐凉，杨池正在偏厅与三位师兄商讨怎样使最后几个门派不战自退，钟明玄与郭承光走进来。郭承光出了一脸汗，面带喜色道：“今日已谈妥，九月十五与各大门派在天远山立威大会上会面，到时我古清派重声正派立场，并率领群雄讨伐魔教，便可除恶正名，以振声威。”

　　众人皆喜，要摆酒庆祝。

　　钟明玄挥手道：“待九月十五事成之后再庆贺不妨。”

　　杨池自郭承光开口就有些呆，最后问：“什么是讨伐魔教？”

　　旁边的弟子道：“六师叔您糊涂了？当然是斩杀魔教人，惩奸除恶，做我名门正派当做之事，为武林除害。”

　　杨池呆呆重复道：“斩杀……除害……难道你们要杀师父吗？!”

　　方才热闹非常的厅室顿时安静，众人的脸上挂着来不及收回去的笑，笑容渐渐变得尴尬僵硬。

　　杨池夺门而去。

　　派中对他的非议一日多过一日，有的甚至说他心系魔教，危害本派。杨池只当不听见，可日子却过得一日无聊过一日。没有书，没有看山观云的闲趣，只有终日的练剑、议事。

　　九月十四，派中大半弟子整饬待发。杨池穿着古清派素白的袍服，带上从未用来杀人的剑，走到大部队前。郭承光看到他，眼神一亮：“师弟你也去？”

　　杨池点头。

　　郭承光拍拍他的肩，所有心系魔教的流言不攻自破。

　　傍晚，众人夜宿来阳山。离天远山还有半日路程，明早出发，午时便可到达。

　　本都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且天气也已转凉，一日赶路后众人点起篝火驱赶野兽，在山间和衣而睡。

　　杨池因腹部伤口未愈，不得不换药，故跑到远处潭边换洗。

　　来阳小山固不如古清山来的灵秀深幽，但自有浑然之美，尤其是眼前这个碧潭，飞瀑直流而下撞出一汪碧绿，如嵌入山岩的宝石，在夜色中泛着粼粼波光。

　　杨池褪下衣衫，解开缠在腹部的绷带，一道狰狞的伤口几乎横梗整个腹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丑陋。伤口不能进水，故他去了衣服，将伤口四周擦拭干净。

　　数月前，他被一个武功极高的魔教中人击中腹部，那人不执一刀一剑，竟硬生生地将他的腹部剖开如利刃刀伤一般的口子。当时古清派腹背受敌，四周皆是刀剑打斗之声，巨痛之中他只听得江寒天的惊呼……

　　醒来后已过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一切都变了。古清派元气大伤，回山修整。魔教也伤亡惨重，无力再攻。只是江寒天不见了。

　　他们说他转投了魔教，十恶不赦。

　　杨池不信。

　　后来人们说他成了魔教的大魔头，小六你就别等了，那人不会回来了。他如今人人得而诛之。

　　杨池终于不得不信了。

　　为什么他要自甘堕落，难道古清派不好吗？……

　　杨池想着，看着潭影出神，连药罐翻倒都不知。

　　若他能回来……

　　双脚浸在冰凉的潭水之中，杨池全然不知已有一条红色的蛇已游至他的脚边，看起来分外危险……

　　“小心！”只听背后有人惊呼，杨池一回头，只见一道黑色人影如疾风般掠过眼前，下一刻手便伸入水中掐住了那条蛇的蛇头！

　　杨池定睛一看，竟是一条人手臂般粗的肉红色的蛇！蜷在一起时就如同一摊血肉，模样令人作呕。天下竟有此怪蛇！

　　抓蛇的人似也是被它的模样一惊，手略一松，那红蛇立刻游开了。

　　“秋水寒凉，还是起来为妙。”一道温润的男声传来，如山色夜中所鸣之佩环，令人心神为之一荡。

　　杨池方看那道人影，宽阔的肩膀如山一般沉稳坚毅，英俊的面容映于月华与水色之中，美得能令所有人出神。

　　杨池看着男子，便觉浸在潭中的双脚的凉意，他死死地盯着男子的脸，心中叫出那个名字——江寒天。

　　江寒天笑道：“怎么，不认得为师了？我的徒儿……”

　　杨池觉得似有千万个问题千万句话要对他说，可最终只冷冷地问出一句：“你怎么在此。”

　　江寒天指着远处一座至高的山峰，道：“魔教总坛便在那，我如何不能在此？”

　　是了，以此人功力，来回山川之间不过是盏茶的工夫。

　　江寒天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动作轻柔而熟稔，一如往昔。

　　杨池湿淋淋的双脚踏在岩上，听见“魔教”二字从江寒天口中自然而然地说出，心中忿然，甩开男子有力的、温暖的手，恨恨道：“我没有你这个大魔头的师父。”

　　江寒天微愣，道：“正教魔教又有何分别，你也那么在意吗？”

　　杨池冷嗤：“有何分别？！正邪不两立，古清派与魔教更是不共戴天，明日各名门正派便将向魔教宣战，誓诛奸邪！”

　　江寒天道：“好，好，你也和他们一道来杀我？”

　　空山幽谷，碧潭飞瀑，只衬得月华如练，夜凉如水。

　　杨池清冷的面容微变，生硬地说道：“若你再执迷不悟，我就是第一个取你首级之人。”

　　江寒天闻言，不知怎的嘴角勾起一个嗜血的笑容，声音低沉磁性：“我今生都将是「魔」……若你要因这「魔」字杀我，我便在紫云巅等着你的剑。”

　　杨池惊愕地看着男子脸上陌生而危险的笑，莫名的恐惧与厌恶让他皱着脸惊呼出声：“你这魔头！……”

　　江寒天道：“别忘了，你的武功皆由我授，你杀得了我吗？”

　　杨池道：“我是杀不了你，但我古清派率领武林群雄，定将你魔教一网打尽！”

　　江寒天笑道：“古清派率领武林群雄？小六啊小六，你还是那么天真。武林中人各怀心思，如何能听他人指挥？”

　　杨池拾起岩石上的长剑，霍地指向江寒天的颈项，道：“你莫要挑拨离间，若你再不离开此地，我便发信号与我大师兄，片刻他们就能杀到此处取你性命！”

　　江寒天微笑，淡淡道：“若你大师兄在此，定毫不手软；但你呢，你当真会杀我吗？……小六。”

　　杨池一怔，狠狠闭眼，睁开时死死地盯着他英挺的面容，把剑往前一指，顿时江寒天的颈项上鲜红的血液蜿蜒流下。

　　“莫再叫我小六，你已非我师父！”

　　“小六。”江寒天轻轻吐字，修长的两指夹住剑身，仿佛未及施力，长剑便从中折断。取下杨池手中断剑，碧潭波光闪耀在他的侧脸，江寒天慢慢道：“小六，来我这儿可好？……你可有看不完的书，有永远的自由自在……再不用理那清规戒律俗物琐事，小六，可好？……”

　　杨池似是被光怪陆离的波光恍了心神，那声音絮絮在耳边萦绕，如有魔力，令他飘飘然险些就要点头说好。

　　江寒天的手掌又覆上他的腹部，低低的声音回荡在潭上：“疼死了吧？”

　　杨池出神地点头。

　　男子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扶起潭边已经洒出的药罐，仔细地为他上药。

　　杨池的眼神有些迷茫，问：“你为什么要入魔教，变成大魔头？”

　　江寒天抬头，微微笑着，动人心魄：“因为你这个小魔头。”

　　杨池闻言，定定地看着男人低下的头，突然发力猛地推开男人，怒道：“你休要再来迷惑我，我纵然喜欢书爱逍遥，但也不会为此区区二者背叛正道！你使的是什么妖功，乱人心神！不除魔教，当真危害尤甚！”

　　江寒天未曾防备，被杨池奋力一推竟未稳住，落入潭中浑身湿透！想他江寒天无论是江掌门时也好，是江魔头时也好，除了在这个小徒弟身上，何曾软语相邀却被人如此对待过？纵然是纵容至极，此时便也恼了，黑衣紧紧贴在修长精悍的躯体上，冷着脸从潭中一步一步走上来。

　　“当真长出息了。紫云巅一战，便要看你的表现了。”江寒天冷道，甩去脸上的水，转身又道：“提醒你一句，有人可是跟了你好久呢。”

　　话音刚落，潭边树林里便有异响，杨池惊诧回头，果见林中黑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