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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赶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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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鬼天气......嘶......卯时忙活到现在,才挣得这么几个铜板,还不够染了风寒那抓药钱!要不就提前收摊......不行不行,挣得几多钱也是钱,囡囡的药没了,这几日真的要去趟医馆了......”
山间路旁,一小馄饨摊将本就不敞阔的山路占了半边去,摊主是一壮实汉子,两颊和双手皆被寒风刮得通红。他缩着脖子坐在冒出阵阵热气和面汤清香的大炉边,抱着一只装有十几枚铜币的土陶罐愁眉不展。
虽然已将近立春,北国的寒气还是让人在室外驻不了足,馄饨摊的生意也已冷清许久了。
突然,摊主耳边传来“叮”地一声脆响,再定睛望去,土罐中多了一块不小的碎银,顿时眉毛来了个漂移,再抬头时,脸上已笑出了褶子。
薄雾里,摊旁树边拴上了一匹灰马和一匹枣红马,两位身量不低的青年正向摊主走来。
左边的那位似是不怎么惧寒,在这寒风里也只身着一件在袖口和袍底绣有暗金纹边的玄色单袍。他的皮肤似是被阳光噬成的小麦色,耳廓上打着一枚极细的银色小环,少年气还未脱去的脸上缀着一双浓眉大眼和硬挺鼻梁,虽然顶着头草草束起的卷毛,却是教人看了便心觉可靠的长相。
而右边这位......饶这摊主是位壮汉,目光都在这另一位青年身上多停留了几瞬。他身着月白色裘披,将自己大半身子都裹得紧紧的,唯膝下露出内着的浅灰色绸袍,这袍上绣线繁复,日光下荧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光。
青年的黑发规规矩矩地用玉簪束着,皮肤白皙,五官无一不精致地恰到好处,讨乖的下垂眼内里含着浅棕色瞳仁,鼻梁挺翘,薄厚适中的嘴唇是健康的粉色。明明是个讨喜的面相,这会儿眉毛却浅浅地拧着,不知是在别扭些什么。刚才那块碎银,便是这灰衣青年抬手掷来的。
这摊主虽是一介村夫,但做的是这路旁南来北往的山间过路人的生意,多少也有点见识。他偷偷打量了几眼,觉得这二位气质不凡,再加上两人皆腰间别着轻剑,腹臂间有肌肉的形状若隐若现,像是习武之人,便暗自断定这是哪间门派中的公子出门散心,不是自己得罪得起的人物,顿时脸上笑意更盛,招呼道:“两位公子吃点什么?里面请里面请!”
“先来两碗馄饨面吧,汤里搅上蛋花,师兄你......呃,师兄?”
陈珑虽然随手掷了银子,却似乎并不想靠近这温暖又烟雾缭绕的火灶。他越过了停下来与摊主交谈的玄袍青年,只自顾自地拢着裘披朝角落的桌子走去。
与良见状,轻叹一声,对摊主笑道:“我这师兄金贵得很,葱姜蒜芫荽一个都不吃,还望您给他现捏几个这些样儿都不放的馄饨吧。”
“啊......?好好,只是可能......需要多等片刻。”摊主收了银子,自然没有嫌麻烦的道理,撸着袖子回灶后调起了新馅。
“师兄啊”,与良坐在陈珑对面,一边从腰间解下剑,一边道:“若不是你一路上这许多的穷讲究,我们也不至于在路上浪费这么多时间。”
“我在门中一贯是这样活的,难道上了路就要委屈自己?”陈珑撇嘴,下垂眼慵懒微眯道:“退一万步讲,何来的穷讲究,我派向来与穷不沾边,这次出来也是有报酬的,我不过是提前帮师父花点。”
“好好好,师兄总有理。”与良被气笑了,左颊陷出单个酒窝:“那敢问,前面再走不到半个时辰就有城镇了,您老又怕被灶烟熏着,又瞧不上这清汤小馄饨,为何突然停下?”
“说饿便饿了,你管我。”陈珑微愠。
与良听了心中暗笑,师兄嘴硬心软的毛病不知何时能纠一纠,他明明看到师兄是察觉到这摊主身上缠绕着的愁苦之“气”后,才拎着缰绳来了个急刹的。
而自己明明心知肚明,却总忍不住装不知道般地逗一逗他。
“气”,并非生气的气,而是常言中喜气、丧气的气。“辨气”和“化气”也正是青松派弟子除了剑法外的必修课目。辨气常用,化气却不常用。就比方说这病气,若一人是轻染风寒,设法化去也未尝不可。但若是沉重病气,难以操作之处暂且不提,强行化去便相当于替人改命,只怕会遭到上天责罚,受那五雷轰顶之刑。
这些气寻常百姓通过肉眼是察觉不到的,即使偶有天赋异禀之人能偶然感受到,却也只觉有异,并不懂得怎么分辨与利用。青松派只招收五感出众之人为徒,再加以训练和约束,如此,门派虽然不如寻常武门人丁兴旺,但由于有此专攻之术,也在一方很有了些威名。
陈珑和与良便是青松派南北二位长老的弟子,五感的敏锐度是常人不能及的,这既是陈珑几丈开外便能察觉出摊主身上异常之气的原因,也是陈珑对这烟火味调料味都甚为嫌弃的原因。
病气,顾名思义是生病之人身上所携的气,常为土黄色,似病入膏肓之人的脸色。颜色越深,病也就越严重。
那摊主身上的病气已层层叠叠成深棕,却不是从内里透出,而是从外部沾染的,想必是有家人病的不轻,生活有难处,才为那不多的铜板在山路旁从日出冻到日落。陈珑给的银子不多不少,既符合纨绔公子的嚣张一掷,不至于吓到摊主,又能解到摊主的燃眉之急。
此次与良和陈珑是携任务出行的,陈珑拧着的眉毛,一半是因为不习惯这山门外的烟火气,另一半便是为了师父为自己接的这难琢磨的活儿。
那递来请书的是莱水城的一位李姓生意人,书中自述了自己近两个月来遇到的怪事。
先是家中最受宠的六岁小儿子像是被妖怪挟走般在卧房凭空消失,李老板和夫人哭得晕去又醒来,亲自找、雇人找,找遍了大半个城也了无痕迹,求助于镇守者的信件也是有去无回。
再是宅子里的占地一亩余的荷花池被一夜抽干,空留池底上百条大大小小的突眼金鱼尸体铺在池底,除此之外,塘底淤泥里竟有一只绣鞋。
始作俑者还仿佛怕这事不够惊悚,用池内深秋枯黄的荷花败杆首尾相连,摆出了个占半池的巨大“冷”字,那败杆上连着的莲蓬早已干枯,面上深陷下去,布满密密麻麻的孔孔洞洞,配上这诡异的水塘,直叫人头皮发麻,李夫人在这水边走了一遭,便吓得起不来床了。
剩下的小事,如所有卧房衣柜里的衣物一夜不知被谁掷的满院都是、新煮的燕窝粥揭盖变爬着蟑螂的馊粥、院中棍状物统统断成两截还渗出血迹等,倒像是一些恶作剧了。
李老板一看这院子有异,别再全家老小都折这儿了,麻利儿的就搬到了城外的另一处小院子,倒也过了一周的安稳日子,只是就在几天前,异像又出现了。
那夜李老板正因接连怪事辗转难眠,生怕自己眼睛一闭一睁又出新诡事。这时,他突然听到一男童声唤道:“爹!娘!”紧接着是轻轻地哼儿歌声,正是他失踪近两月的小儿子的声音。他猛地坐起,掀被跨下床,天气虽冷却也顾不得穿外衫和鞋就冲出了房门,在院子里四处找寻。可是这院子就这么大,统共七八间房,各个房间都找遍了也找不到声音来源。院中所有人都被闹起,皆说没听到这诡异哼歌声。
众人劝说李老板赶紧回房休息,疑他是念子成狂,产生了幻觉。谁知他刚回房不久,便有一声惨叫声从他房中传来,守门下人从门外冲进来一看,李老板跌坐床下,正手脚并用哆哆嗦嗦地向门口蠕动,而他充满血丝的双目紧盯着的,正是床底下还在断断续续发出空灵童声的一座渗血灵位牌。牌上渗出的血缓缓成型,写的竟是一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一想到自己在与这灵位一板之隔的榻上辗转了半宿,李老板再也承受不住这刺激,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再然后,李老板便听从前来探病的友人建议,向青松派求助解决此事。再再然后,与良和陈珑就被派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