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睡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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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别枝不由地后退，书脊带着棱角贴住她的脊背。
她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温肃礼，感到心虚。
他一直醒着？
他看见了多少？
他都……看出了什么？
温肃礼趿拉着步子走近，他一俯下/身，大半的身影便都笼罩到花别枝的身上。
花别枝微屏呼吸，全然不知自己直盯这人的目光里透露出紧张。
“睡不着？”温肃礼手绕到她身后，从书架中抽出一本书，随意卷到手里，“夫君给你讲睡前故事，讲完便能睡着了。”
花别枝注意到他拿在手里的书。那正是中午的那一本。
温肃礼曾问她识不识字。
目下温肃礼偏就拿这一本话本，是不是正说明他已发现自己此前在看它。
他是不是已经疑心自己是识字的了？
花别枝紧张地细观温肃礼，却见他轻挑着笑，神色流转间，都是不消的春意。
“……”
花别枝已无比熟悉他这样的神色。
他这是……
又要来逗弄她了？
白昼暮色……连深夜都不肯放过……
还有完没完了……
花别枝平淡的脸孔下，顿感一阵疲惫。
温肃礼却饱盛热忱：“不走？”
他上下看她一眼，两手都拿着东西，手臂却微抬起来伸向她。他眸中挟笑：“要夫君抱着走？”
花别枝下意识地往后退两步。
她低垂下眼，回身向软榻走去。
花别枝犹豫片刻，最终躺到上面，拉过薄毯盖好。
两相权衡，仍旧是顺意着温肃礼，好少生波澜与接触。
温肃礼在软榻边沿坐下来，信手把手里的书翻动着，笑睨她一眼：“从哪里开始讲起好呢？”
没能受住控制，花别枝目光一下变得有些复杂。
……他拿这话本，是为了从上面找睡前故事来讲？
她脑中瞬间闪过话本中那些毫不婉转毫不含蓄的情节与描绘。她压紧了毯沿。
这样的睡前故事……听完真能睡着？
但旋即，她便微松下力道。
……温肃礼的睡前故事并非是为了让她入睡。同从前一样，只是想看她显露反应，不再处变不惊。
挑上面的念，再合适不过了。
温肃礼坐在榻沿低头翻书，淡润的浅瞳在书页上缓缓移转。
花别枝微微垂眼，从这一刻起便不露声色却刻意地去忽视他。
只消如以往一样，熬至他讲完，他便又会败下兴去。
只是……
她想起那整整五层的话本。
那里面究竟藏了多少的招？
温肃礼还要戏弄到什么时候？
那书页翻动声听不见了，温肃礼似找见了合适的睡前故事。
花别枝心潮却还是暗暗起伏，她尽力维持住内心的平定。
听见温肃礼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国，名楚国。在楚国，有一人。”
花别枝那暗起的心潮息止一瞬。
好像那话本里，并没有这样一个国、这样一个人。
她疑而探究地看向温肃礼。
夜明珠被他随手搁置，侧脸在自上而下洒落的白光里显出不含浓情的清隽，竟令花别枝骤然陌生。他的长睫静静悄悄地覆垂，眼睛望在书上，似就是在照书念。
温肃礼继续讲：“有一天，这个楚人乘船渡江。他带了一把剑和一只刀，船行的过程中，剑掉到了水里。他记住剑落入水里的位置，在船的相同位置上，他用刀刻下记号。”
“同乘人不解，问他在做什么。”
“这个楚人同他解释：刀刻的是剑落的地方，到时登岸，只要顺着这记号找下去，就能找到他的剑。”
“同乘人摇头：他随舟远行久，而剑留于原地。顺着记号永远找不着他的剑。”
“楚人不禁惴惴不安起来，生怕最后当真如同乘人所说，寻不到剑。”
“尽管如此，他还是执于己见，怀揣希望，盼到江岸。”
他的声音响在安谧的夜中，嗓音干净清润，有一股安定之感。这声音戛然而止。
温肃礼抬起眸来，准确地捕捉到花别枝的视线。
她平躺在软榻，身上盖好薄毯，头枕在枕上，乌发微微散开，安静地向着自己，黑白分明的眼清澈。
温肃礼眼尾勾了起来，复绮丽浓艳起来：“小桃花，你猜猜看，楚人最后找到剑了没有？”
花别枝目光轻动。
幼时，爹爹曾给她讲过这个故事。只是那时爹爹也问她，楚人最后能不能找到剑。
她说能，爹爹就告诉她舟行剑不行的道理。
她很久不明白，爹爹用一个又一个丰富明了的事例，终使她明白。
楚人能不能找到剑？
找不到的。
花别枝在心里默默地答。
哗啦。
轻轻的一声。
温肃礼把书翻了一页，像是在话本上看到了后面发生的事。
“找到了。”温肃礼说。
花别枝一个怔松，心里隐隐地焦急起来。
为什么呢？
怎么就找见了？
可温肃礼却是轻描淡写的，仿佛这个结果没什么悬念般。
他又翻了几页纸，见花别枝还直勾勾地望着自己，挑了挑眉：“还不睡？”
他弯唇：“那夫君再给讲一个。”
＊＊＊
花别枝不记得，这天夜半里温肃礼究竟讲了多少个睡前故事。
更令她未曾想到的是，她竟然渐渐地睡去了。
在她撞破温肃礼醒来、却从那悬在颈边的剑刃下莫名脱身、使得现实背离梦境的那一天起，她便不敢再夜中入睡。
原因无他，只是担心再做一个梦。
虽然……大概要发生的不会因为梦境的不存在就不发生了。
她摇了摇头，撑身坐起来。
无意看到窗棂中铺满了阳光。
她一怔，转向桌上，水漏中的水也早已滴尽。
……天亮多时了。
花别枝从没起这样晚过，有些忙乱穿衣之际向床榻方向望去一眼。
动作慢下来。
温肃礼还在睡着。
花别枝隐隐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她连忙回神，简单收拾好自己，先一步打开门。
欢景站在门外，看着陡然开门出现的花别枝愣了一下。紧接着，眉眼中透露焦急。
“少夫人，您今日是起晚了？”她拍了拍胸口，似舒一口气，“奴婢在院门外等了多时，思来想去不放心，还以为您在里头出什么事了。”
花别枝有些歉意地摇摇头，示意没事。
欢景转而笑道：“您没事就好。奴婢服侍您去洗漱，早膳也都温着呢。”
花别枝只洗漱了一番，没有用膳，而是先把食盒与洗漱用具送进主屋里，温肃礼也已经醒过来。
但似没醒多久，话不多，也没有多余地动作。
是以今日的晨务很快就料理好。
花别枝把东西都送去，在南厢房用好早膳后再度返回主屋，这时温肃礼是彻底清醒了，长身直立在书架前。
花别枝眼皮一跳。
……又……又要开始了吗？
真的……没完没了了吗？
花别枝想到昨日，连心也跟着鼓动两下。
温肃礼听见动静转回身，他手里还拿着昨日那话本。
“小桃花。”温肃礼叫了她一声，冲她招了招手。
花别枝在原地安静立了片刻，没有走向软榻，而是走向他。
三步之外她便停下来，却被温肃礼拉到身边。
温肃礼很高，她堪到他的肩头。
温肃礼垂下眸来，勾笑道：“方想起来问你，昨日如何半夜三更起来看话本？”
他看着花别枝，凤眸里又盛泛动的春水：“是不是被夫君勾到了？所以想起来看看书里的情节。”
花别枝抿唇。
温肃礼将手里的话本塞进书柜，目光又在众书里搜寻起来：“昨日那本已经用尽，今日再寻本新的来——”
他故意拖长声调，眼中那池春水波纹更甚，续道：“取悦你。”
“轰”一声。
花别枝内心坚厚的层层壁垒在这尾声里轰然崩塌倒地，顷刻成为一片废墟。
各式各样的情绪都冲涌上来，似乎平时被压抑过久，所以它们来势汹汹，几乎瞬间，花别枝脑中便开始晕眩起来。
怎么……
怎么会有温肃礼这样的人？
她还记得自己刚到运福酒楼的时候，起初还有人与她攀谈，但一直不闻她出声，渐渐把她当个哑巴，久而久之便没人再上前来。
怎么温肃礼……
偏偏对一个哑巴这么感兴趣？
都不与他说话、减少与他的接触与交流，把楚河汉街划得分分明明，随时可以进水不犯河水了……
他怎么就偏要……
“啊……”温肃礼轻出一声，目光定在一本上，“我记得的，这本不错，你应该会喜——”
温肃礼伸手去拿，略显宽松的衣袖贴住一侧手臂，其余空空垂落。他的指尖方触上硬硬的书脊，话还剩最后一字未落，忽的动作与言语皆顿住。
温肃礼转目看去。
只见那空空垂落的袖子底端，缀上只净白纤瘦的手。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睡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