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不能违背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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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睡？”侠客坐在火堆边上，懒洋洋地侧过头，看着四号，暖黄的火光照着眸子的里一汪碧潭柔和地闪烁着，看上去像是带着笑似的。
实际上他的眉梢嘴角都未上扬分毫。
四号盯着他看了会儿，冷漠地摇了摇头。
她本来就不大睡觉，习惯了时刻保持警惕，从小就是这样。
更何况现在还有这么个东西矗在面前。
“啊、啊、戒心真重。”侠客撇了撇嘴，半真半假咕哝了几句真不可爱之类的琐碎话，然后就旁若无人地伸了个懒腰往地上一躺，还大大咧咧地把后背对准了四号，一副你不睡那我先睡了的样子，一会儿就没了响动。
看上去到处都是破绽，故意对她不设防的样子。
周围静悄悄的，只剩火堆燃烧偶尔迸发几声劈啪声。
没过多久，他呼吸渐缓，像是已然熟睡了。
四号知道，他装的。
那天过去到现在，已经三天了。交涉不怎么成功后，他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留下了，也不想着跑，也没有贸然再对巧姬和四号出手，一副纯良无害小可爱的样子，吃四号的，用的四号的，躺在四号的地盘，单方面跟四号的巧姬聊天，或者单方面跟四号聊天。别的多余的事情一概不做，多余的力一概不出，安安心心养伤，甚至一副捡到了四号这个便宜保镖得意洋洋的小白脸样子，看得四号一天无语哽噎七八回。
错过了趁他病要他命的黄金时间，眼看着他的伤一天天好起来了，四号无时无刻在心中拷问自己那天的迷惑行为——
怎么就真的没下手呢？？
眼看着再不下手之后可能就没那么容易了，四号隐隐不安，觉得自己在给自己养敌人，还养得越来越白白胖胖、生龙活虎，留下一个巨大的隐患。
可每次权衡利弊后觉得，不行，还是得赶紧把这人弄死的时候，他好像会读心术，立马一脸单纯无害的样子黏上来，甩也不甩不掉，凑到自己跟前，说着什么，不打不相识，以后就是过命的兄弟了，等他好了强强联手一起去把中心区的狗东西全杀了报仇，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你六我四公平分赃云云。
还有什么，你放心出去找吃的，我帮你照顾好巧姬，放心有我这个强手在谁都动不了她。
这是什么鬼话？？
四号用脚趾头想就知道，她要是真傻乎乎出门去了，追兵还好说，侠客第一个就能把巧姬弄死。
所以她已经三天没出门去了，三个人大眼瞪小眼，怕是在等着土里自己长出面包填饱肚子呢。
巧姬心里也门儿清，几乎寸步不离躲在她身后，离侠客越远越好。甚至巧姬心里也很疑惑，四号你在等啥呢？？？我知道你快忍不住了，怎么还不动手收了这个祸害？？
她也不知道。
明知道他在装模作样，一会儿扮得乖的不得了，一会儿又有意无意暗自威胁她，但到底没有真的激怒她，燃起她的杀心。他很会把握人心的度量，黏在边上反反复复重复着那套不靠谱的朋友、兄弟、作案同伙的言论，搞得她烦不胜烦的同时，又觉得有些新鲜。
四号悄悄地告诉巧姬，自己怪怪的。
甚至很高兴，他有胆子挑衅她。
巧姬惊讶地看着四号，盯着她有些茫然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才像是想通了什么。最终叹了口气，摸了摸四号的头，目光里有些爱怜，又有些伤感。
巧姬轻轻地说，四号也还只是个寂寞的孩子呀。
巧姬的眼神很轻很柔，却让四号觉得整个人沉甸甸、暖洋洋的。
巧姬很明白，哪怕是流星街人，她们也都是有血有泪活生生的人，不是生性嗜杀的机器。大人、女人、老人、孩子——所有人，所求的不过是活下去。活得更安全些，安全了就希望更体面些。
说来讽刺，恰恰是这片垃圾堆砌的遗忘之地，矛盾地养出了一批又一批不甘低微到尘埃里的人。
他们抛弃道德，斩断血缘。比谁都漠视生命，却又比谁都敬重生命。
为了自己生存可以毫不犹豫对别人痛下杀手，却又在死者掩面的白布上留下花朵，在清晨捧起弃婴。
人类的情感和欲／望不可能磨灭，只会藏得很深。亲近同类排斥孤单，更是一种本能。
从前在庇护所，四号不曾结伴，因为她漠视且鄙视那些，需要抱团取暖才能勉强仰视她的弱小孩子。
可现在遇上了一个人就敢挑战中心区，被满世界追杀还是全身而退的侠客。他有相同的境遇，做到了四号也想做的事，和她一样强大、一样勇敢、一样漠视生死、甚至一样的年纪。
四号没法漠视他，转而新奇地注视着他。
四号相信自己的强大，崇拜自己的强大。能被允许真的靠近她的，当然也必须是和她一样自信、强大的人。
这和她喜欢巧姬的感觉，是截然迥异的。
巧姬告诉怪怪的四号，人都会渴望朋友，四号也一样。
……
我也一样？
想起巧姬之前说的话，四号盯着侠客的后脑勺，咬着指甲盖开始神游。
她接触过的孩子本来就很少，其中也从来没人敢凑到她边上，说这些分分钟要命的话，甚至敢称自己为她的“朋友”。
四号连朋友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习惯了高高在上，藐视弱者。习惯了强者发话，弱者服从的铁律。却没来得及考虑过，之后的岁月可能会出现能够与她并驾齐驱，同样肆意、同样强大的存在。
巧姬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只是告诉她，朋友就是同伴。除非死亡，不能违背承诺，不能相互背叛。
也许就是像庇护所别的孩子那样，结伴向别人使坏吧。四号不确定地想。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朋友”当然是需要有资格的。要有比她强的地方——或者至少得跟她差不多，不然怎么有资格跟她一起，朝别人“使坏”呢？
她有些排斥，又有些期待，所谓的“同伴”。
四号深想了许久才回过神。她挠了挠头，突然站起来，走到侠客背后。
侠客当然不是真的睡着了，他无非是伤还没好想麻痹四号的警惕，让她别二十四小时寻思着要对他下手而已，被她盯了半天，早就如芒在背，忍了又忍才没跳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四号实力很不错，况且是个女孩。所以他才会半真半假地重复着那些不靠谱的话，一方面是在战术性拖延，一方面也是他内心对四号有所认可。
侠客是一年前从庇护所出来的，听到四号的代号就知道，十有八九对方也是个庇护所养出来的“蛊”，追溯本源他们说不定还是一个窝放出来的祸害。
自己伤得太重了，贸然跟她对上，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他也是对自己全然自信的人，倒不觉得自己一定会输，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招惹麻烦。
看着侠客骤然收紧的肌肉，四号觉得有点想笑，伸出脚踢了踢他。
努力克制自己受惊想跳起来的条件反射，侠客装作慢吞吞起身的样子，抬头看她。
“干嘛？”他漫不经心地问，心里想着她一会儿要是正面攻过来，自己该往哪里躲。
左边？右边？她应该是右撇子，那果然还是该往左边。
“你，明天跟我一起出去。”四号一向言简意赅。
莫非这几天是顾及那个女人，所以没有动手？？
侠客脸色不变，但是满眼写着——有阴谋。
“……我是伤员。”他举双手投降，满心满眼全身心都是拒绝。碧绿的眼眸闪了闪，木登登地对着四号。
你才有阴谋，你阴谋我好几天了！你现在还在阴谋我！老实孩子四号看懂了，怒瞪。
“你就不怕我趁机跑了？或者半路对你下黑手？”一计不成再生一计，侠客转而阴测测地威胁。
“……你试试。”四号威胁地看着他，眼里带了丝杀气。
“嘛嘛，开个玩笑。”侠客放下的双手又举了起来，笑眯眯地打岔，不再激怒她。心里却是思索起来这突然的反常，眼里冷得结霜。
前几天靠近出口两步这个小丫头都要杀人，今天转头就叫他一起出去。变得这么快？还是她突然就决定真的信任他了？？
侠客看了四号两眼，见她脸上又是血又是泥巴糊在一起，倒还是看起来人模狗样的，觉得这人也不至于那么蠢。
兀自纠结了一会儿没有头绪，侠客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去哪里？”
没等四号回答，他自顾自地接下去说，“想杀我的话不用这么费劲吧，当然，如果你真的犯蠢想动手，那你前几天就该找准机会，更不该现在又多留我一天。”
说到这，侠客顿了顿，突然露出一个笑，仿佛谈论到自己的生死，情绪反而高涨了起来。他的脸上是强烈的自信，还有恶劣的挑衅。
示弱只是手段，他不容别人觊觎他的性命，从他这里夺走任何，他喜欢先下手为强。
“晚了，很可惜。真对上，我没那么容易死，也肯定不会让你好过。”
像是厌烦了装作无害的样子，侠客重要流露出了本来面目，满不在乎地藐视着自己的性命，也藐视着她的，明晃晃地暗示她，或者说恐吓着她，在她的面前的是一头随时就会绝地反扑的饿狼，但凡她胆敢再近一步，他不吝于连同自己一起将她撕碎，让她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整个人沉在黑暗里，眼睛暗得吓人，看她像在看一个死人。
四号却兴奋了起来，她看着气势骤然变化散发着冰冷气息的侠客，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散发威胁的信号，本能提醒着自己赶快消灭眼前的危险，心里却涌出了奇怪的酸意。
她觉得自己是在满意，满意侠客摸到了她为他敞开的，得到资格的门槛。
她不由地想，巧姬说的是对的，四号和别的孩子一样，也渴望着“使坏”。
四号同样毫不掩饰自身的黑暗气息，与他强硬地对峙着。心底毁灭的欲望和奇异的期望叫嚣着要将对方碾碎。杀意和恶意交织碰撞在一起，勾起了骨子里残暴的劣根性，让她忍不住战栗。
像两只渴血的小兽，一会儿矛盾地惺惺相惜着同类的相逢，一会儿又本能地想要扑上去厮杀，决出更强的那一个。
空气一下子霜冻了起来，直把巧姬一个激灵惊醒了。两人都没有理会这小小的骚动。
四号暗暗压抑下心头张牙舞爪的冷意，终于开口。
“明天，中心区。”
“如果你能活下来——”
四号直视着侠客的眼睛，她的眸子很深却很亮，让侠客想起了某种锐利的飞禽的眼睛。
“我会将你视为同伴。”
她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交付一个虔诚的诺言。
我会亲口承认你的资格，让你站在我的身边，消除那些虚伪的、无用的试探和谎言。
我会认定你为同类，强大与我比肩。奔赴彼此的敌人，罔顾自己的生死。
我会允许你，和我站在同样的高度，俯视生灵匐匍在我们脚下。
我会允许你，改写我本该一无所有的孤独一生。
我将视你为我的半身，我强大的理由，我自信的依靠。
我的尖刀，我的利刃，我的拳风，我的手脚。
我期待着自己的表现，也期待着你的证明。
——我会将你视为同伴，
除非死亡降临，否则不能违背诺言，不能相互背叛的——
我，四号的同伴。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