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你明白吗 ...
-
十一区边缘。
数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在垃圾山间穿梭着，他们动作极轻，充满耐心地搜寻着，任何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四号猫在一座垃圾山的顶上，她在这里挖出了一个向下凹陷的空间，通过废品遮挡物的缝隙静静地注视着他们，她集中精神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几乎三十秒才换气一次，暗自等待着时机。
自从带着巧姬叛逃出庇护所，这是来追杀他们的第三波人。虽然年满六岁的他们理应被驱逐出去，但是杀了几个人还带着庇护所的“所有物”一起逃出去，性质就截然不同了。尽管四号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带着巧姬撤向了十一区的边缘——这里离辐射区很近，除了穿着防护服的分拣人员，几乎少有人踏足，但也许是前两波人出去后不久就人间蒸发引起了长老会更大的怒火——越来越多的追兵像苍蝇一样锲而不舍地粘了上来。
四号在战斗以外的地方头脑不算灵光，所以行动前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周密的计划，这就导致现在她陷入了十分尴尬的境地。她要保护巧姬，就得将她先隐秘地藏好，然后自己独自去反方向吸引追兵，等待他们分散后再逐个解决。连续不断没有时间喘息的奔波让她越来越疲劳。
老天不作美，精神高度紧张，肌肉收紧维持同一个姿势时间过长，当她觉得双目开始酸胀，全身也越来越疲惫时，一只乌鸦轻啸一声轻拍羽翼慢悠悠地落在了她面前，细微的动静引起了下面一个人的注意，往这个方向看了两眼，乌鸦警觉地骚动起来。
一人一鸟四目相对，四号眨了眨眼，悄悄将食指贴在嘴唇上，无声地嘘了一下。
乌鸦黑色的双眼冷冷地看着她，像是在打量，却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在这个紧张关头，四号不合时宜地走神了，她想起了小的时候，一个同期的孩子曾经指着她，怪腔怪调地称呼她，“鸟畜生下的崽”。
汗水混着灰土从额间慢慢地向下滑落，脸上开始出现发麻的紧绷感，四号告诉自己，还不到时候。
突然又一声尖啸，乌鸦振翅而飞，像是一个信号，男人警觉回头的瞬间，一个小巧的黑影向下猛地一扑，集中全身的力气一个手刀劈向男人的后颈。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后，男人直直地倒了下去，四号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身体，慢慢放到地上，随后灵巧的身躯箭一样弹射了出去，重新躲在暗处等待下一个猎杀的机会。
猎人与猎物的游戏，她向来很有耐心。
——————————
天色已经沉了下来的时候，四号终于回来了，看到她虽然受了点轻伤，但好在没有缺胳膊少腿，巧姬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四号将搜来的干面包分成两半，递给巧姬一半，又扔给她半瓶水。巧姬沉默地接了过去，安静地吃着，她悄悄看了看四号，又慌忙移开。
她觉得自己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气氛怪异得可怕，让她茫然无所适从。
问问追兵怎么样了 ？这种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没有什么意义，四号想必也不懂得“缓和气氛”有什么必要。或者问问她怎么受的伤？疼不疼，感觉怎么样？可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她这个累赘，四号又怎么会受伤呢。巧姬当然问不出口。
“四号你……为什么要带着我一起出来呢？”像是下定了决心，巧姬深蓝的双眸紧紧盯着四号。
为什么要花这么多力气，把她从一个地狱里拉出来呢？明明从来就没有人在意，明明哪怕是她自己，也从未想过要反抗什么，就连她自己都觉得，或许一辈子就那样了，哪天就那么死了，一切就终于结束了。
四号闻言，奇怪地看了看她，“你不想出来吗？”
“……”巧姬噎了一下，“我想。”
“那为什么要问为什么？”
“因为我想，所以你拼上性命，哪怕要被不知道多少人追杀，哪怕被我拖累，也要带我出来吗？”
四号歪头想了想，提醒道，“我之前不知道你想不想，是你刚才才告诉我的。”
“……那是为了什么？”
四号盯着巧姬，觉得她很有些反常。以前巧姬从来没有问这么多问题的习惯，一个接一个，好像问不完一样。
或许在庇护所，他们从不让巧姬问问题，四号想，所以巧姬现在才有十万个为什么。
四号没有回答，气氛又沉默了下来，巧姬不再追问，而是曲起腿，双手抱着膝盖蜷缩起来，努力找寻着安全感。
突然，“那是什么？”
巧姬顺着四号手指的方向望天空望去，流星街常年的阴云和灰雾悄然散去，灿若流火的流星群划过深沉的夜幕，拖着长长的眼泪瞬过天边，妖冶得不像世间所有，动人心魂地追逐着、灼烧着，最后奋不顾身地坠落，落在这个神都遗忘的地方。
“是流星雨啊。”巧姬愣愣地说。
“什么是流星雨？”
“就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就是流星，很多很多，就变成了流星雨。”巧姬不确定地说。
“掉到哪里去了？”四号好奇。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巧姬想。
流星街从来不像名字一样美好，她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地方拨开冰冷的云雾，流露温柔的错觉。明知是错觉，她却忍不住深陷。巧姬拼命压抑着莫名的鼻酸，压抑着心底让她不知所措的情感。那是一种喜悦、悲伤、期待、恐惧……五味杂陈的情绪，复杂到她自己都尝不明白。
腐烂破败的垃圾堆旁，一个用塑料布拦起的小帐篷里，两人静静地蜷缩着，仰着头，一时间都没有再出声。
“因为我想。”四号突然开口，巧姬疑惑地转向她。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四号没有看她。
“离开庇护所，就不能再回去。但我还想看到你。”
我还想看到你，还想感受你抚摸我头发，还想得到你特别的眼神，和我读不懂的感情，想看你为我担心和焦急，听你呼唤我的数字，问让我不耐烦的问题。
不把你攥在手里，意味着之后的每时每刻，我都要失去你。
生与死，我从小熟悉，没什么值得我去恐惧。况且哪怕什么都不做，我也可能明天就会死去，如果是为了想要的东西而死去，好像反倒更有意义。
或许过去从未有人在意，包括你自己都在失去自己，而我就是第一个特例，哪怕付出生命也要得到你。
她固执而软弱的善良，无尽的磨难，身不由己的痛苦，干涸的眼泪和累赘的美丽，她二十九年无人在乎任人践踏的生命，下起了第一场甘霖，让她第一次能够自由地喘息。
“你明白吗，巧姬？我们以后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四号终于转过头看着她，脸上是属于孩子的纯然原始的天真与自信。
四目相对，她从她稚嫩双眸的炯炯的神光中，看见自己潸然泪下的脸。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