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谷》牛奶局咯

3、火光

　　回到家，我打开里屋的灯。父亲已经摊睡在地上，地板上堆满了捏扁的啤酒罐，屋里充满了烟酒味。我翻看门上挂着的红色日历，标记着母亲离家那天的日期已经翻了一页，对于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来讲也许也翻页了。
　　我弯腰去捡那一个个啤酒罐，一个一个放入垃圾袋。看着那一个个被捏的奇形怪状的罐子，我好像看到了矮桥内的众人。
　　中间被压扁的是二，他话最少，每次都默默的靠在一边，把衣服紧紧裹在身上，头发长而膨膨的。从背后看好像一个细腰少女，我只和他说过一句话，他问我要不要学吉他。那把破吉他是他仅有的财富，十次见他，九次都抱在怀里。但现在已经被拿去换钱了，所以我们只说了这一句话。
　　头上被捏扁的是雀头，一个优秀的鼓手。除了3，在矮桥之内最疯的就是他。每次去都可以见到他，好像就是长在矮桥里的不明植物。他的头发总是缺一块，从正面看他，头发就像被捏扁了一样。我常常和他坐在一起分享“糖果”，他对声音什么都非常敏感，如果不藏身矮桥或许会是个优秀的编曲人。
　　这个被完全踩扁的就是三了，三太瘦了，感觉他就是一副骨头架子上耷了一张皮。总是穿着不合身的西服，耸着肩膀，胳肢窝下夹着掉了点皮的公文包。三是我们这群人里唯一有正经工作的人却也这么落魄，三离家已经将近十年有余，却被这个世界给压迫成了这副模样。不过我倒觉得他是个栋梁之才，他发现矮桥，建立起这支乐队。连带拯救了我。
　　歪歪扭扭的这个是阿鼻，《老无所依》里面有句台词说现在年轻人头发染成绿色，在耳朵上穿环，没有礼貌。阿鼻就是这样的人，个头不高但脾气暴躁，和雀头经常拌嘴，不时还会打一架。听说阿鼻曾经经历过一次大逃亡，逃亡中他救了当时一位身居要职的官员。此后因为这事发了一笔横财，但好景不长，那官员被查出贪污受贿，他因而受了牵连，辗转才到了矮桥。
　　底部受袭站不太稳的罐子是竖，他名字的来源是因为他想像常人一样站立，不需要其他支撑物。竖的腿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不太清楚，但因为天气变化而疼痛难忍使他沾染上了吗啡。当我们瘫倒在圆壁四肢乏力的时候，只有他站在矮桥中间透光的地方，享受这片刻的自由。
　　“去给.....老子倒杯水！” 瘫倒在地上咿唔做声的男人好像听到我回家的动静，张牙着把我刚装满的垃圾一脚踢翻。
　　“你就不能不喝酒吗？”我十分不耐烦的质问他，但又很难向他发火。毕竟离家出走的人，不仅是我母亲，也是他的爱人。虽然很不想再这样生活下去，但我总觉得妈妈一定会回来的。
　　“水……”他还是重复这一句。
　　他从来就不在意我这个女儿，妈妈在家的时候也对她拳打脚踢，要不是妈妈离家寻找无果时他痛哭不止，我都怀疑是他杀了我的妈妈。
　　“女儿家就是扭扭捏捏的，早知道当初就该生个儿子。” 地上的男人嘟囔着，一边还敲打着桌子上的花生。
　　“彭” “彭” “彭”
　　声音回转在布局紧张的客厅里，犹如枪响，却又及似敲门声。
　　一时间我恍惚起来，魔怔了一般走到玄关处，打开了门。
　　风瞬间灌满了我的衣服，夹带着些花朵细碎的气味，好似在安慰我。我寻着那香味处望去，竟发现矮桥的方向有些光亮，我平日里看见的矮桥从来都是暗着的。
　　我无心顾及那烂醉如泥的父亲，进屋抓起书包便冲出了门。
　　我担心矮桥被发现，虽然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事。我疯跑着去向矮桥，一路上无数个路灯从我身边略过，头顶上不时划过的光总让我错觉我是一只火柴，火光只在一瞬间。
　　一次光明以后我就再也亮堂不起来了，矮桥也会有光的，零散的附着在园壁上，天气好的时候那里便布满星星。
　　它应该不会是一根火柴。
　　“嚓”
　　耳边突然响起火柴哗然的声响。
　　三站在我面前，划燃了一根火柴。他像是在祈祷一般，在他现有的生命中，火柴就是他的希望。因为在他人生低谷的时候，他第一次读到了《卖火柴的小女孩》。从那之后，他依附于火柴之上，那成为了他生命里的光。
　　但我却惧怕那样的火光，我怕它燃尽之后，再也不复存在。
　　“怎么会呢？” 一声低语，打断了我的思绪。眼前只是撩撩几人的马路和明晃晃的路灯。
　　三并没有出现，刚刚的一切只是灯火飞过的幻影，他确实也只是幻影。
　　“还能烧到这儿来？”我闻声转过头去，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我身后，他打量着矮桥的方向，我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上前问道。
　　“哦，新安小区那边着火了，火直直烧到了连平路，把那堆垃圾给烧干净了。”说着他指了指方向。
　　是矮桥对面不远的地方，那条我回家的路上火红的海正在跳跃。
　　连平路本身就算不得马路，只是跻身于贫民区硬踩出来的道路，为了方便回家。人们凑钱才按上了一个所谓的路灯，照亮了前半截路。
　　那后面半截只能凭着白天的记忆行走，那里有一小段房屋废墟，里面堆放了大量的枯草和垃圾。
　　而这废墟房对面就是高档小区，火为何会蔓延到这里，确实不敢相信。
　　我赶到连平路时，火还在燃烧，围观人群越来越多，嘈杂的人群像围着火焰砌起的高墙，被火光映射到我脚下。
　　然而矮桥并没有被这火光影响，毫无波澜的躺在一旁，静静地观赏那片火海起舞，比旁观者更为镇静。
　　我在桥这头望了一眼，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便没有多想回家睡觉了。
　　期末考试快要来临，我不能掉以轻心，想被救赎是真的，想要堕落下去也是真的。
　　第二天阳光明媚。
　　上学路上周围都是议论火灾的话题。听说是因为家电老化引起的火灾，但蔓延程度太广，四人死亡，多人受伤。
　　学校反应迅速在事情发生的第二天，就上演了火警演习。
　　晚自习结束后，照常走小路回家。但火灾的事情让我们决定这几天不在矮桥集会，换在了第一次见到三的清吧后墙。
　　我枴入连平路后又绕路去了清吧，走了大约十分钟，终于见到了他们。
　　今天糖果并没来，只是二有了把新吉他。我于是去与他进行了第二次交谈。他只是仔细抱着吉他安静抚摸着。想着他也有几个月没有摸过吉他，每次路过街头巷口都看着别人手中的吉他出神。我便没有多问。
　　我找了一处墙脚靠下，三本来在我对面。不一会儿靠了过来。“那地方还能待吗？”
　　“放心，火没照进去。”我回应道。
　　三松了口气“二有了吉他！我们啊，可以唱歌了！”
　　我想问他二的吉他哪儿来的，但看他好不容易松弛下来便也没有开口。
　　“太好了！我明天带些新本子来。我们写歌吧！”
　　三听我这么说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兄弟们！唱歌啦！”
　　二紧抱着吉他的手松了些下来，闭着眼，小心点拨动着琴弦。
　　音符从他指尖流出，阿鼻和雀头哼起旋律，三开始唱起歌来。我只是靠在墙角静静听着，我还是有些担心矮桥，有些担心糖果的到来和二突如其来的吉他。
　　但在歌声里。这个夜晚，路灯都像是老天特定为我们打的光亮，世界都在听我们唱歌。

作者有话说

　　人为什么要长在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