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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罪孽之子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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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堪称奇迹梦幻的场景。
无数妍丽馥郁的花朵簇拥着中心最盛大、最华美的巨型鲜红蔷薇,如同拱卫着王一样环绕着它。
蔷薇的色泽是如此的鲜红欲滴,好似下一刻就要化作血滴滚滚落下。
它丰厚多汁的花瓣自由而散漫地生长着,中心处的蕊被花瓣层层叠叠地包裹住,深处埋着人型的生物。
那是个少年。
他的身体被豔红的花瓣牢牢护住,只露出几道巴掌大的缝隙。
透过缝隙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白皙瘦削的脸颊,碎发安静脆弱地伏在他的脸侧与颈窝,俊美漂亮的容颜不禁令人心旌摇曳。
他纤长的睫毛轻微颤了颤,如同惊飞的尾蝶睁开了茫然的眼,如黑曜石般深邃的瞳蒙着薄薄的水汽。
他撑起身子,鲜红的蔷薇为他柔顺地伸展开来,将他完整地露出来。
在他清醒的瞬间,整个世界里的其它花朵如同沙土一般化作飞灰。
刚刚那个生机勃勃,花团锦簇的世界瞬间化作了虚无。
世界被闪烁的红光包围,刺耳尖锐的电子噪音急切地响彻了每个角落。
就好似有什么东西被惹急了疯狗般地叫嚣。
“WARNING——”
“WARNING!”
…… ……
“System error!”
“System err……”
被噪音吵得头晕目眩的少年不禁捂住头痛欲裂的脑袋,纷繁复杂的信息涌入他的大脑,快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偏偏这个聒噪的声音读不懂掌权者的心情,彻底惹怒了少年。
他烦躁而冰冷地呵斥道:“闭嘴。”
“QAQ……”
吵闹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嗓子的雏鸡瞬间没有了声息,只敢小声而委屈地哼唧了两下。
俊美少年揉揉太阳穴,偏头看见一块神奇的光幕正浮在他的旁边。
「666号契约者,是否进入下一个世界?
是/否 」
还没缓过来的少年厌烦敷衍地随意挥了挥手指,随意戳在一个选项上。
下一刻,他的身体就像是像素块似地扭曲模糊起来,消失在原地。
光幕上重新浮现出一行文字:新世界载入成功,祝你旅途愉快。
可随后,这行文字的后半截话也同样扭曲了一下。
愉快两字被一道红叉所覆盖,然后湮灭成诅咒。
——————
“粟淮枳——”
“粟淮枳?”
“粟、淮、枳!”伴随着越来越近的声音,旁边有人推了推他的胳膊。
他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对方好像又靠近一点:“你刚刚怎么不理我?”
他下意识地远离对方,一边梳理着大脑中的信息,一边扭头望过去,对方黑褐色的瞳孔里满是疑惑与关怀。
他敷衍地摇摇头,借口信手拈来:“我只是有点困而已。”
坐在他旁边,穿着学生制服的男生闻言点了点头,“那你要睡吗,我帮你盯着老师。”
于是当事人简单道谢后便顺势趴下,开始闭目消化脑海中的一部分信息。
看来他刚刚食指随便一戳是戳到「是」这个选项上了。
他本想开始梳理苏醒时折磨他灵魂的信息,却发现折腾得他脑瓜子疼的庞大信息几乎都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灰雾封锁起来,只有零星的几点告诉他,似乎他原本的名字也叫作粟淮枳。
这具身体的主人同样叫作粟淮枳,是个性格平庸无趣的高中生。
从小到大平平无奇,为人阴沉孤僻,基本没有朋友与他来往。另外粟淮枳本人的家庭情况格外复杂,勾心斗角的程度简直令人叹为观止,简直就是一出人伦大戏。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的话,粟淮枳应该躺在神的黑名单前列吧。
不然怎么会拥有这么戏剧而悲惨的人生呢。
啧啧称奇地看完这具身体的回忆后,粟淮枳嘴角微勾。
想起来时的古怪光屏,他垂下眼睛,鸦羽般的长睫盖住深思。五指合拢用力,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印,刺痛感传来。
分明而真切。
嘴角勾起的弧度不断上扬,咧出森森的白牙。
有趣。
——————
此时正是晚自习最后一节课,老师正在讲台上批改试卷。
粟淮枳站起身子,朝外走去。
路过他的同桌,大概也是这副身体唯一的友人章池年时,对方拉了他一下,小声地问道:“你干嘛去?”
模仿两人的惯常对话,粟淮枳拿捏着原主的性格,平淡地回道:“厕所,你要去么?”
“……”
“自己去。”章池年嫌弃地挥挥手,仿佛已经闻到了厕所的怪味,皱了皱鼻头。
粟淮枳乖巧地向老师申请后,正大光明地从前门溜出去。教室里大家都在埋头苦练,只有唰唰的笔尖滑动声。
还没走到厕所门口,一股子腥臭味尿骚味就铺面而来。
不怪同桌章池年皱鼻子,实在是宁海一中的厕所,尤其是旧教学楼的厕所实在是太旧太老了,厕所味儿冲人得紧。
新教学楼的学生都是拉班结伙上厕所,偏偏旧教学楼的学生去个厕所都孤零零的,好不凄惨。
这是对兄弟情,闺蜜情的巨大考验。
可想而知,这旧教学楼到底有多臭了。
在男厕所的盥洗池上挂着面残破的镜子,清晰地照出他此刻的相貌。
男生的头发杂乱枯黄,皮肤灰败发黄,脸部轮廓虽然清秀隽逸,但是脸颊上面布满了坑坑洼洼的红色痘痘。
粟淮枳:……
目前顶着这张脸的粟淮枳心情复杂。
虽然他早就从模糊的记忆里得知原主的相貌可能不太OK,但还是没能想到如此的令人一言难尽。
不过好在五官蛮精致的,和他记忆中自己原本的长相有五六分相似,等打理打理养养皮肤后应该还是蛮好看的。
粟·颜即正义·淮枳如此想。
说起来,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那个奇怪的光幕就不见了……
不是一直伴随的吗?
他心里留了个心眼,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顺着手掌蜿蜒而下。
在他离开后,那原本被上一任使用者拧紧的螺旋帽转了一圈,汩汩的红色水液流下夹杂着黑色的丝线状物质。
好一会才停下。
他磨蹭了一会才回到教室,翻了翻原主的课本,开始老老实实地完成今天的作业。
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和平常的教室里的现象一样平常。
只是好像多了团黑乎乎的什么东西。
一旁的章池年注意到这个现象不禁抬头看了一下。
应该是什么灰尘堆在上面了吧,他这样想着。
粟淮枳注意到同桌的动静,头也不抬地用手肘推了推对方。
他轻声地:“快写作业。”
“哦。”想起还没写完的作业,章池年就没再关注那团黑东西了,他低下头继续动笔。
黑糊糊,黏腻腻的黑影不甘地扭动了几下,灯管又闪了闪。可这次没人再抬头去看了,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粟淮枳一心两用。
一边落笔不停,一边在心头暗暗思量。
估计还要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依照原主的生活轨迹继续下去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原主作为高二学生学习还算不错,幸好他继承了原主的记忆,而今天的作业比较简单,手中笔尖不停刷刷地快速写完了全部。
很快晚自习的下课铃的铃声敲响,同学们背起书包一窝蜂地涌出教室。
粟淮枳和章池年告别后,单手柃起书包走出校门,他目前就住在校门口对面的公寓里。
他掏出钥匙打开大门,空荡荡的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居住。
空旷又寂静,连厨房没有拧紧的开关的水滴声在玄关处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原主的家庭情况复杂。母亲白露微是父亲粟海潮的情人。
粟海潮是个英俊多金,风流花心的男人。他在和原配妻子结婚后秉持着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原则,前后包.养了十多位情妇。
其中白露微是最成功的一位情人,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成功地怀上了粟海潮孩子的女人。
她敏锐贪婪又颇有美色,依靠楚楚可怜的外表勾得粟海潮找不着北,成功使计有了粟海潮的孩子。
本来依靠着这个孩子,再凭借粟海潮的喜爱,她能有个无忧无虑,恣情享乐的后半生。
不过遗憾的是,之后的她干了一件蠢得令人发指的事情。她居然试图构陷粟海潮的原配林芝涵。
这里就不得不提下这位原配夫人,她与粟海潮的婚姻属于商业联姻,属于两家人互利互惠,加强合作的交易婚姻。
林芝涵不是一个软弱无用、菟丝花般的女人,相反她狠辣绝情,坚定果决。
白露微的手段在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粟海潮也不可能与林芝涵离婚。
理所当然地,白露微连同她的孩子一并被粟海潮舍弃了。
白露微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选择抛弃了不到一岁的儿子,转头勾搭上了别的金龟婿,把自己的儿子抛之脑后。
而她可怜的儿子在福利院长到十岁后,才被粟海潮捡回粟家。
粟海潮当然不是出于好心把粟淮枳接回去的,他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与名声,一件令人匪夷所思、大跌眼镜的丑闻。
原来在白露微成功勾搭上别的有钱人后,成了有钱人家的太太混进了上流圈子。
她的身世在十年后出人意料地被自己亲手挖掘出来——
白露微居然是粟海潮父亲的私生女。
换句话说,白露微与粟海潮其实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这件事完全是粟海潮的父亲,粟丰的锅。
俗话说得好,有其父必有其子,粟海潮喜欢包.养情人,他的父亲粟丰不仅喜欢包.养情人,还喜欢四处浪荡留情。父子俩可谓是臭味相投,比粟海潮更混账的是,粟丰尤其喜欢清纯可人的女学生,白露微就是他其中一段露水情缘的产物。
粟丰欺骗了白露微的母亲,令她在十七岁就意外怀孕生下白露微,之后就不知所踪。
女学生一开始还不知道自己被骗了,傻傻地等待着粟丰回去娶她。经年累月,他们的孩子白露微慢慢长大,粟丰却一直没有回来。
她终于明白了,粟丰欺骗了她。家人抛弃了她,情人也抛弃了她。
女人的愤怒与报复是可怕的,更何况是来自一个因为欺骗而毁掉了美好人生的女人的报复。
她按捺声色,带着女儿远走他乡,独自生活。
期间她得知了粟丰的消息,知道了他到底是谁,家里还有一个儿子。她没有选择找上门去试图要钱,她开始不断地给女儿灌输美色权财的重要性,美貌与智慧才是女人掌控男人,或者说掌控财富的方法。
她用自己的血肉将女儿供养成了一件完美的报复工具,并且想尽一切办法送到粟海潮的身边,告诉女儿只要怀了这个男人的孩子,你的下半辈子将衣食无忧。
白露微不负所望,手段尽出成功地怀上了粟海潮的孩子,还生了下来。
只是女人终究还是心软了。她虽然恨着粟丰,也恨着有着她与粟丰血脉的孩子,却在朝夕相处间,不是没有对白露微产生母女感情,不是没有对白露微有过不舍愧疚。
所以她在最后关头还是放弃了公布这个足以令社会震惊的丑闻,随后选择了自,杀。
可能在年复一年的期望与绝望里,这个女人早就疯了,不然也不至于想出如此癫狂、玉石俱焚的复仇方式。
母亲的自.杀令白露微困惑而悲痛,同时这也是促成她抛弃孩子的原因之一。
在安葬好亲人后,她不愿再踏入埋葬有母亲的城市。
在十年后,白露微因为母亲的坟墓在狂风暴雨中被摧毁,回家主持修缮巩固时,意外地在母亲的房间里搜到记录着自己亲生父亲名字的诅咒纸页。
上面详细恶毒地写下对粟丰的诅咒与报复,连纸张似乎都被文字污染了,看起来扭曲而怨毒。
白露微不幸得知真相后几乎当场发疯,像她的母亲一般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将这件事恶意满满地告诉了粟海潮与林芝涵,并且在交际圈中大肆宣扬,然后她被关进了精神病院。
粟家对外称白露微是因为母亲的自.杀而抑郁,在母亲坟墓被毁后精神失常导致的胡言乱语。
至于有几个人相信了这番鬼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总之,粟海潮将粟淮枳找回,让他见了白露微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令粟海潮没能知道的是,白露微居然如此癫狂。或许她早就猜到自己也许会被送进精神病院关押,于是趁着与粟淮枳见面,偷偷摸摸地给了儿子一把钥匙,并告诉了他公寓地址。
公寓里放着的是她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记载有粟淮枳身世的信件与证据。
粟淮枳在年仅10岁时就知道了自己的悲惨身世——不该存在的悲剧产物。
白露微对这个儿子没有丝毫感情,她只是觉得大家都应该和她一样。
一样的痛苦不幸,一样的怨愤不堪。
在距离这次见面一年后,白露微在精神病院里成功自.杀,简直就像是诅咒一样完美复刻了她母亲的死亡。
粟海潮的妻子林芝涵早就被这家人恶心透了,带着自己的儿子离开了这个国家。
粟海潮对粟淮枳这个儿子既憎恶又恶心,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彻底放养他,每个月按时给他固定的生活费。
粟淮枳没有动用这个男人的一分钱,也没有继承白露微的财产。他像他的外婆一样,用血肉与怪物交换换来了供养。
他的血脉就是原罪,他如同鬼魂一样倔强又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哪怕五脏俱焚,咳出鲜血,碾碎骨头都不肯低下头颅。
他就是缥缈得抓不住的云彩,一旦用力去抓,只会留下一团虚无的空气。
想到这里粟淮枳眼神复杂,他躺在床上,被窝里似乎藏着少年所有的寂寞与难过,在深夜里被反复舔舐直到打磨成圆润的茧。
也许他来到这个世界,进入这具身体就是为了这个少年,为了完成他的报复,他缓缓开口:“我会完成你的愿望的。”
空气缠绵温柔地抱住躺在床上的少年,就像拥抱了曾经倔强苦涩的自己,随后粟淮枳感觉脑海身体一轻,原先身体与灵魂的微弱不适配感彻底消失。
他获得了彻底的身体支配权,继承了血肉被虫子不断啃噬的痛楚。
他凝视着黑暗良久,温凉的声音淌在夜色里,“再见了,粟淮枳。”
曜石般的瞳孔里沉淀着黑沉沉一片,连光都被篡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