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花的六十年代日常》葫萝菠

6、身份 赵美云

　　赵美云和肖振业五点起床，忙活到现在也才不到七点，正是村里人吃早饭的时间。

　　两人上河堤后直接进了老屋厨房后门，姚翠芬正从锅里舀粥。

　　“娘，我俩带回来两根油条两个肉包，您早饭给添上。”赵美云把东西从竹篮里拿出来。

　　姚翠芬接过，问：“你们吃了没？”

　　“吃了，娘，我回去收拾收拾，然后直接去上工了。”

　　“等下，”姚翠芬叫住儿媳妇，“你今天去打谷场那里剥棉花，我跟队长说你有娃了，特意让他给你安排了一个轻省活。”

　　“剥棉花那是分配给老婆婆们的任务，我现在月份还小，做这个是不是不太好？”赵美云想到自己要坐一群老大娘中间，不太愿意，去了不就成了话题中心吗？

　　而且她的以身体素质，干重活没问题的啦。

　　“你怕啥，咱家三代贫农，任他怎样也不能把坏帽子扣咱家头上。”

　　肖振业也劝她：“你听娘的，现在就开始做轻省活，马上要双抢了队长就不好安排你做累活了。你不想到时候弯着腰割稻谷吧？”

　　赵美云被男人描绘的场景吓住了，她虽然皮糙肉厚，也不敢这样折腾小宝宝，于是乖乖点头同意了。

　　打谷场离家也就一百多米，是一大块平整的空地，旁边有三间砖砌的粮仓，每年农作物收割后颗粒归仓，交了公粮再按人头与工分给每户分粮。

　　现在夏收还没开始，粮仓是空着的，正好作为剥棉花的场地。

　　赵美云拿上小板凳走进粮仓，里面已经有几位老太太聚在一起说闲话，见她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

　　赵美云硬着头皮跟她们打招呼，真的很尴尬啊，就像一个成年人去了幼儿园小班上学，太格格不入了，哪怕这时有个中年大婶在场也好点呐。

　　“是振业媳妇啊，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其中一个干瘦老太太上下打量她几眼，语气不屑。

　　赵美云正想张嘴解释，肖家本家的一位矮个方脸老太太站出来说话了：“我这侄孙媳妇有孩子了，她年轻不经事，又是第一胎，仔细些怎么了？”

　　“哟，又不是你正经的孙媳妇，还护上了？”

　　“我儿媳妇六个月了，还不是去了田里摘棉花，哪个女人不生孩子？要是谁都像她一样拈轻怕重，地里的粮食谁种？咱还吃不吃饭了？要不要建设社会主义了？”

　　“说的好！想当年我怀孩子那会儿，照样每天在地里忙活，我就在田垄上生下了大儿子，第二天没事人一样下地干活，现在的年轻人，刚怀上就金贵起来了。”

　　“就是就是，现在的人，哪有我们那会能吃苦。你看她细皮嫩肉的，估计在娘家就不怎么干活，真是娇惯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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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位老太太你一言我一语，把赵美云挤兑得都没机会开口。她恼怒不已，又不好和这几人对骂，眼睛都气红了。

　　待这几人轮番发表完意见，赵美云故意做出一副娇娇弱弱的样子恶心她们：“我也想下地呀，可是婆婆拦着不让，说我身子要紧，工分不够她来补贴；还有振业也是，非让我在家歇着，说大不了他多干点。”

　　“我哪能歇着呀，我以前拿的都是满工分，不下地真是浑身难受呢。可又不能辜负婆婆和振业的好意，就选了剥棉花。”

　　“几位大娘，要不你们跟我婆婆说说，我不用她心疼，我想去田里，真的。”

　　人家婆婆心疼儿媳妇，哪有外人插嘴的道理，几人也就仗着年纪大欺负新媳妇年轻面嫩，谁知碰了个软钉子，都被怄住了。

　　“天不早了，该干活了。快把昨天摘的棉桃倒地上，开始剥啦。”说儿媳妇有孕六个月的那老太太自觉失了脸面，便招呼大家干活终止了话题。

　　“振业媳妇，坐这里。”

　　赵美云提着小板凳坐到本家老太太身边，感激道：“三奶奶，谢谢您帮我说话。”老太太丈夫排行为三。

　　三奶奶摆摆手：“这有啥。那几个谢家的老婆子惯爱欺负我们肖家的小辈，你就当她们全是放屁，不用理会。”

　　赵美云扑哧一声笑了，心情瞬间好多了。

　　“哎呀，你这个模样，难怪振业不舍得让你下地干活，笑起来跟花一样。”

　　赵美云不知道咋接话了，谦虚不是她的风格呀，难道回说谢谢您的夸奖？

　　幸好三奶奶也没等她回话，又嘱咐道：“ 你别跟她们正面对上，传出去对你不好。”

　　赵美云一向吃软不吃硬，此刻听着老人温声慢语的教导，心里热乎乎的，决定以后和三奶奶家多来往。

　　11队有谢和肖两个大姓。

　　谢肖两家以前互相通婚，关系很亲近，两家有矛盾都是各家长辈出面商量着解决。自从成立生产队，谢家人当上队长后，两家关系便开始不睦。

　　因为队长管着全队的农活分配、口粮、招工和当兵的推荐名额等等，难免偏向自家人。久而久之，肖家的不满越来越多，两家纷争多了起来。

　　今天谢家的老太太们合伙挤兑肖家的新媳妇，算是常规操作。

　　剥棉花虽然避免了风吹日晒，但是半天下来，手背被尖硬的棉花壳划出一道道白痕，腿上胳膊上被棉桃里小虫子咬的满是包。

　　赵美云中午回到家里，用肥皂好一会才洗干净指甲里的黑泥。

　　半斤五花肉早上抹了盐腌着，做成红烧肉最好吃，可惜肉太少，估计一人两块就没了，赵美云决定做回锅肉。

　　五花肉下锅焯水，撇去浮沫煮至六成熟，捞出放凉切成薄片；姜蒜下油锅爆香，肉片煸炒出油，家里没有豆瓣酱，就用酱油上色，最后倒入青椒炒熟后装盘。

　　整个厨房弥漫着猪肉的油香和青椒的香辣味。

　　肖振业就着回锅肉连吃三碗饭，这下他不得不承认，肥瘦相间的肉确实比肥肉好吃，这婆娘还挺会吃，连带他也开始挑嘴了。

　　吃饱休息约半小时，两口子出门一个去地里一个去粮仓。

　　赵美云一进门就发现多了一个大肚子的年轻女人，她坐到三奶奶旁边问：“那是谁？”

　　三奶奶嗤笑：“就是上午谢家婆子说的那个怀孕六个月的儿媳妇。”

　　难道是她婆婆看我这个没显怀的都干着轻松活，所以心疼儿媳妇让她也来了？正这样想着，孕妇搬着凳子过来了。

　　“你叫美云对吗？”她隔赵美云半米左右坐下，“我跟你姐是同班同学，我叫许桂芳。”

　　“桂芳姐。”赵美云赶紧打招呼，竟然是拐着弯的熟人。

　　许桂芳面色微窘：“你不用这么客气，叫我桂芳就行。我上午在田里实在受不住，队长就安排我来了这儿。”

　　赵美云了然，不禁心生同情，摘棉花要在腰间系上袋子，摘下棉桃后丢袋子里，拖着袋子摘完一垄才能倒出来，这时袋子估计得有二十斤重。

　　许桂芳肚子大了，肯定会勒得难受，再加上棉田里有热又闷，正常人都有可能中暑，让大肚子孕妇做这个确实太不人道了。

　　“还是你婆婆对你好，我婆婆，”许桂芳压低声音，“她很生气我不能挣高工分。”

　　摘棉花一天六工分，剥棉花一天两工分，但是他家就缺一个孕妇的工分了？这也太不拿儿媳妇当人了吧。

　　姚翠芬一向通情达理，赵美云都快忘了这年代普遍存在的婆媳矛盾了。

　　看到赵美云肤色白皙，手指修长，再看看自己关节粗大皮肤糙黑的手，许桂芳不禁心生羡慕。听说赵美云在娘家就过的好，还念了初中，这年月女孩子能读到小学毕业就很难得了，可见她爹娘多宠她。

　　嫁人后婆婆也对她好，还特意要求大队长给她安排个轻松活。

　　许桂芳想到自己上午在田里站都站不稳，差点晕过去的情形，心中酸涩，要是她也有赵美云这般好命就好了。

　　赵美云丝毫不知有人羡慕她命好，她此刻被许桂芳带来的消息惊住了。

　　“我听说，你姐生产后，就会当上六队的妇女队长。你们姐妹俩都是有福气的人。”

　　“你听谁说的？”赵美云此刻已经站在了柠檬树下。

　　“我娘家婶子是队里的妇女主任，我听她说的，是大队会议上决定的。”

　　“是啊，我姐真有福气。”柠檬果砸在了赵美云头上。

　　赵美霞嫁给公社干部，不用下地挣工分，她一点也不羡慕。因为她觉得这种生活就像一株藤蔓缠绕在大树身上，借着大树的支撑才能吸收到阳光雨露。

　　这一刻，让她心中酸溜溜的是赵美霞身份的转变：她将要成为干部身份了，她会变成一棵树。

　　这难道不是赵美云少年时期的梦想吗？

　　她梦想着自己努力读书，考上大学，然后成为国家干部。

　　可是命运之神没有眷顾她，梦想破灭了，她现在是地地道道的农民。

　　反观赵美霞，好运接连而来，先是嫁给公社干部，现在她自己要当小队干部了。

　　如果没有记起前世，她觉得这种强烈的对比估计会打击得自己后半辈子郁郁寡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