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角镇》二月二十八

1、第一章

　　蝉鸣渐息，树叶渐黄，云越飘越高，宣告夏日将尽。

　　十五六的少女背着书包从骚粉色的小汽车里跳出来，远远的望向“天尚高中”高耸的大门。

　　这所历史悠久高等中学建在偏远的郊区，周围环绕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森林，而在森林中央，一条极为粗壮的绿色藤蔓向天空蜿蜒生长，尽头是流动的云。

　　这片土地上成片的云不寻常的多，奇怪的是，只有当人在学校大门前才能看见，四周返校的学生以及学生家长望向天空时都会虔诚的双手合十，闭目祈祷片刻——因为传说中，天外天住着守护世界的人：圣君。

　　没有人见过圣君，但没有人怀疑他的存在，如果怀疑他的存在，也就无法解释“天尚学校”矗立在此处的事实。

　　“天尚高中”对外界来说充满了神秘的色彩，没有人说的清它存在了多久，历史上开始有记录似乎是近两百年前，它从封建王朝而来，经历过战争的洗礼，如今仍然屹立不倒。

　　纵使各种社交平台、官方媒体都有对它的详细报道，也有毕业的学生提供的“证词”，但还是有人会怀疑：真的会有每月入侵的魔怪吗？学生真的会被赋予神的力量抵抗魔怪吗？学生宿舍真的是在云层之上一个城市般大小的地方吗？

　　这所学校的大门巍峨高大，隔却了两个世界，一个科学至上，一个光怪陆离，可偏偏在这世界上达成了奇妙的平衡，一批批人走进来，又一批批离开，讲它的故事带到世界各地……而事到如今，它还屹立此处，并成为了人们的信仰。

　　“儿！箱子！”

　　耳边传来男人带着乡音的呼喊声，张子曰从飘忽的神思中回过神来，接过他手里自己的行李箱。

　　“好好学习。”张平安叮嘱道。

　　“嗯。”

　　“多喝水，你老不爱喝水。”

　　“嗯嗯。”

　　“钱够吗？”

　　“够。”

　　“不用省，别饿着自己！”

　　“嗯……”

　　张子曰艰难的推着自己死沉的行李箱向校门口走，张平安的声音越吼越大，然后消失。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投过去一个“放心”的眼神，继续推着箱子往学校走。

　　“剩下那点儿暑假作业赶紧补完！！！”

　　身后突然传来张平安破了音的呐喊。

　　噢，听听吧，这熟悉的声音。

　　张子曰手上用力，两条腿加速交替，迅速跑进了学校大门。

　　正跑着，耳边似乎有阵风，“我！”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快速由远及近，“也没……”再由近及远，“……写完……”

　　张子曰抬起头时只能看到她像个皮球一样一弹一弹的在蹦跳中极速远去。

　　她在心中叹息：啊，那不是她镇上的牛奶吗……

　　天尚高中的宿舍是以“镇”为单位的，但实际上每个“镇”的大小甚至比不上一个普通小区，每个镇上都有八间面积不到二十平米的平房，每个学生都能分配到一间，这样算下来整个学校光宿舍占地面积就很大了，所以那个传说是真的——天尚高中的学生宿舍真的建在天上。

　　去往学生宿舍只需要通过一扇虫洞一样的大门，门前还是普通的水泥地，而门后的世界是云层弥漫的地面（当然，并不会让人掉下去）。

　　云上的城市就像是从童话中掉落出来的，前提是，忽略掉城市之外那个阴森一片的枯山，那里就是封印魔怪的地方。

　　枯山之上总是覆盖着常年不散的阴云，每个满月之时，总会有几只魔怪突破封印掉落到城市和枯山交界的森林里，天尚高中的学生习惯称那天为“魔怪攻日”，学生并不会被赋予神奇的力量，他们只是被赋予一把特制的枪（只会对魔怪产生伤害）或者自由挑选称手的冷兵器以对抗魔怪，因此，天尚高中招收学生通常对体能有着很严格的要求。

　　张子曰漫步在云上，望着远处阴云笼罩的枯山，疑惑地歪了歪头。

　　总觉得，这座山有哪里不一样了？

　　“镇长，想什么呢？”肩膀被人碰了碰，张子曰侧头望去，娃娃头的少女漂亮的就像洋娃娃，她笑着，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说着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入目，一片阴森的山脉，“你看那干嘛呀……”

　　“两月不见，有些想念。”张子曰深情地说。

　　“想那山？”肖吟毫不掩饰对那山的厌恶，那山上封印者魔怪，她敢说，没有人会喜欢那东西，那东西每个都长的不一样，都各有各的丑，收回嫌恶的表情，她轻咳了一声，正色道，“暑假作业写完了吗？还有心思想山？”

　　“冒犯了，我不配想山。”张子曰推着装着她没写完的暑假作业的行李箱，再次逃似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一路跑到镇口，张子曰抬头看大门门框上歪歪扭扭挂着的匾，上面是她高一稚嫩丑陋的字体写着的“鹿角镇”三个字，“鹿”字前头挂着一对鹿角，是高一开学不久镇上去周边的森林团建的时候张子曰捡到的。

　　那么脏兮兮的一对角，像是在泥里翻腾了无数遍，还粘上了不知名动物的粪便，路过的人都绕着走，只有张子曰不知道在想什么硬是把它捡了回来，用刷子洗了好几遍，最后露出来还是一副带着些许花纹普普通通深棕色的鹿角。

　　之后她借了个梯.子，用了好几十根长钉把鹿角卡在了镇口的牌匾上，后来路过的人看到这对角也不叫它“324小镇”了，都叫它“鹿角镇”，大家都觉得这个名字好听，于是一个镇上的人又借来了油漆，索性把小镇的名字涂改成了“鹿角镇”，右下角标着一个小小的“324”。

　　张子曰又看着牌匾发了会儿呆，棕色的鹿角上积了灰，颜色更近黑色，想想，似乎从两年前挂上它就没有擦过了。

　　“又在看什么呢？”发呆的张子曰又被紧随其后而来的肖吟逮住了，她也抬头望去，“积灰了，那镇上不知道要多脏了。”

　　“等大家今晚回来先简单清理一下，下周末做大扫除。”张子曰安排完，又抬头看那对角，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我可怜的角角哦，当年锃光瓦亮，现在却……”

　　“当年也没有锃光瓦亮好吧，现在只是更黑了。”肖吟顿了顿，摸了摸自己下巴，“不过我挺喜欢黑色的，看上去很神秘。”

　　“它以前会发光的！”张子曰反驳道。

　　“它什么时候……”肖吟颇为无奈地看向她，张子曰从捡到这对角的那天就一直坚称它会发光，可那对角无论谁看来都是一对老旧暗淡的普通鹿角，肖吟在她说过之后在一段时间内都很关注这对角，还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她话到一半又改口问：“……那她现在不亮了？”

　　“倒不是，被灰遮住了。”张子曰看向她的眼里露出了些期待。

　　门框很高，就算加上梯.子，整个镇上也只有最高的肖吟能够到顶，所以当初挂鹿角和改镇名都是靠肖吟把匾摘下来的。

　　“那大扫除的时候也清理一下吧。”

　　张子曰“嘿嘿”一笑：“那就拜托你啦。”

　　肖吟走进镇里，张子曰抬手对着鹿角招了招手，笑道：“新学期开始啦，好久不见，想我了吗？”说完也没想得到回答，她兴奋地跳着进了镇子。

　　行李箱碾过云雾包裹的地面，表面浮起的灰尘向镇内腾起又像是被什么阻挡散落回原处，匾上暗淡的鹿角内像是有粘稠的液体在流动着，泛出银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