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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睁着眼睛到 ...

  •   睁着眼睛到天亮,终于到了八点钟。查看通讯录,找到了大学同学的电话。
      显然对方没存自己的手机号,接通后不耐烦地问,谁啊。
      “是我,席昭。”
      对方略显尴尬地“哦哦哦”,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厌烦。
      席昭说明了打电话的意思,因为对方一直在做医疗器械生意,所以想问他那里有没有可以支援头峰的货源,对方很果断地拒绝了,确实根本没有多余的库存,也根本负荷不了新的订单。
      他道谢后挂掉电话,又找其他圈外朋友的联系方式,可是他们大部分人真的接触不到医疗器械的资源,就算有行业沾边的也提供不了货源。就连最简单常见的口罩,全国上下都难找出一个还有存货的商家。人们踏进药房,不用开口,店员头也不抬地说没货,就是这两天的常态。
      握着手机正焦急,向真来敲门了。开门后,他瞧着自己的眼神特别复杂,摸摸自己脸:“特别难看?”
      向真摇了摇头,指指外面,又做了个吃饭的动作。
      “我不吃了,你自己吃吧。”
      向真皱眉,可很快又松开,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不应该对他生一点点气,有一点点不耐烦。

      我知道你的想法,先吃饭,或许我能帮你。

      席昭看着手机上那行字:“真的?”

      我尽量。

      “好。”

      早餐做得很精致,全麦面包三明治里夹着各色蔬菜、手撕鸡胸肉,脱脂牛奶是温热的,鲜切水果摆得很漂亮。
      席昭洗漱完坐下来,看着那个饱满的三明治,拿起刀切下了一个小角:“剩下的还能再吃。我吃不了这么多,浪费。”
      向真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无奈到坐得挺直的身子瘫了下去。没有办法,他只好站起身去煮了两个水煮蛋,等它们熟了以后剥掉壳,把蛋白分离出来推到席昭面前,用眼神告诉他必须吃。
      席昭不想因为这种小事费神,两口就吃掉了。
      向真这才开始吃自己的早餐,把剩下那一大半三明治和两个鸡蛋黄通通吃完了,不满地用手机打字,席昭眯着眼睛看,向真意识到他近视,于是指指他,双手做了个用手机打字的动作,席昭会意,拿来自己手机,点出自己微信二维码,这样每次向真说什么,都不用凑上去看了。

      给你打工时间太长有胆固醇升高的风险。

      席昭瞧着那行字笑了笑。笑不露齿,脸颊上有浅浅酒窝。

      不知道是因为他真的太瘦了,还是因为脸色憔悴,又或是因为散落在眼睑的发丝太柔软,向真感觉到他这一点点笑容,让人心痛。除了对自己,他从来没有对别人有过这种感觉。

      向真果然联系到朋友,是小时侯的邻居兼发小李康,说可以提供一部分物资,但是现在运输困难,物流公司已经不接单了,只能他自己想办法去提货。这下可难倒他了,播放对方发来的语音给席昭听,一脸愁容。
      席昭听了,想了两秒,立刻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电话拨了过去,很快接通了。
      “赵哥,是我,席昭呀。”
      “呀,哈哈,大明星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对方一听他的声音,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但笑得特别憨厚真诚。
      “嗯,赵哥,你的施工队还在本市吗?”
      “害,本来要走的,可现在出行不方便,先猫一段时间再说吧!你最近怎么样,还那么忙啊!”
      “我很好。就是有一批东西要运送,我记得咱们工地里有开货车的兄弟,不知道能不能帮帮忙?”
      “害!那有啥不能的!反正现在都闲着,你说吧,要几辆,啥时候去。”
      席昭一听,赶紧转头看向真,向真摇摇头,他又对电话里说:“赵哥,你等等,我确认一下,再给你打过去。”
      挂掉电话后向真又详细询问了一下,席昭告诉赵哥货物大概数量后,赵哥说,两辆中卡就够了。
      “嗯。。。”席昭突然犹豫了,说:“有可能还要往头峰跑一趟,如果不方便的话、”
      “说啥呢!你要说往别的地方,远一点儿的话可能还真就得思量思量,往头峰送物资还有啥说的?咱都是西国人,也干不了救死扶伤的精细活儿,开个车送个东西还是能做到!”
      “嗯。。。好,那我一个小时后到。谢谢赵哥。”
      “哈哈,谢啥啊,那个啥,你来的时候给我录个视频呗,我闺女可喜欢你了,快过生日了我也回不去,给她发个视频算生日礼物啦。”
      “哈哈,好。”席昭笑着挂掉了电话,笑得发自内心。向真看得一脸纳闷儿,他笑起来,跟不笑,简直完完全全是两个人。那是一种疏离的亲切感。有多清冷,就可以有多亲切。
      席昭立刻起身换衣服,向真疑问,指指他,又指指外面。
      “我当然要去啦。”
      换好衣服准备出门,向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用手比了个枪,往自己太阳穴上怼了一下。
      “像杀手啊。其实我一直都挺想演个反派角色的。”他一身黑衣,黑色的鸭舌帽,此刻又拉上了黑色的口罩,抓起车钥匙,向真拿了过去,拍拍自己,意思我开。
      与两辆货车汇合后,他们就跟着一起出发了,其中一个司机小哥说:“昭哥,要不你们开上自己的车跟着吧,坐这大货车我怕你不舒服。”
      席昭看看向真,还没开口,向真一皱脸,白了他一眼看向别处。
      “有什么不舒服的,呵呵,出发吧,辛苦你们了。”
      “你看,大明星就是不一样,瞧瞧,这素质!咱拉这么多年活儿,说辛苦的还真没几个。走着!”
      开了三个小时到达目的地后,情况并不顺利。
      李康百忙之中跟向真碰头,看见货车都开来了,拉他到一边说:“事情有点变化。”
      向真直接打手语:什么变化?
      “啧,货现在。。。没了。”
      没了?!为什么没了?!你不是答应我有货的吗?!难道它自己长翅膀飞了?!
      “你别激动啊、这手翻得飞快我不用看也知道你什么意思,啧、你也知道现在物资有多紧缺,那一个口罩平时卖一块现在恨不能都卖一百了,更别说其它平时存货量不大的专业医疗器械了,实在是太紧俏,刚刚有个出口商联系我,现在国外也开始急需医疗物资了,哥们儿卖给他们了,是国内出价的十倍,你说,我就是一个做生意的,不可能眼看着钱不赚是吧,咱也不是没有爱国情操,我保证,这次赚的钱我捐一半儿出去!你看成不成!完了两位司机师傅跑路费照给,我出!”李康慷慨地拍了拍胸脯。
      向真听见他这么说,愣了一会儿,仔细想想他的话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对,一个愿买一个愿卖,这是合理生意啊,可很快,他就气急败坏起来,揪起李康领子,用眼神质问他。
      “嘿呀你别这样啊,我也没做错什么吧。”
      向真生气地松开他,用手语一顿狂骂。
      “停停停,你说你一个哑巴骂起人来花样还挺多,那我都跟人家签合同了你不能让我毁约吧。”
      向真一听这话,绝望地把眼睛都瞪圆了,无处泄愤,只能自己大喘着气,胸口起伏着,气得眼圈都红了,李康一脸又好笑又莫名其妙的表情瞧着他:“怎,怎么了这是,气成这样?至于?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爱国呀。”
      向真狠推了他一把,转过身去不看他,独自生气。
      “得得得,没签合同呐,我还没签合同呐行了吧!看在咱俩发小的份儿上,就这一回,我告诉你,就这一回啊!”李康转过他来说。
      明明是得偿所愿,可向真还是没给李康好脸。
      物资正在装车。席昭坐在车厢里,很想下去帮忙。可是看着人来人往,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席昭看着向真一脸骄傲拿来的货物清单表和上面的报价,一眼就看出来这可能是低于市场价的。
      等他们走后,李康公司账户进来一笔打款,是报价的两倍,财务看了又看,对方户名是席昭。
      几乎所有的餐厅都已经停止营业了,只有个别快餐厅还有食物售卖,并且只支持外带。买了几份套餐蹲在路边凑合吃了,在回去的路上席昭睡了一会儿。
      他是被楚健的电话惊醒的,原来他也筹措到了一批物资,刚好整合到一起,一同发往头峰。
      与楚健碰面,看着那些已经打包好贴着工作室图标的箱子,席昭很惊讶。
      “不容易啊!把这批物资弄到手可真是求爷爷告奶奶,简直比给现在的你拉资源还难!”楚健苦笑说。
      席昭自嘲一笑,电话又响了,接起来后说了两句挂掉,眉头抽了一下,却眼神呆滞,一言不发。
      “怎么了?”楚健担心问。
      席昭抬头看他,说:“家里老人过世了。”
      “。。。那你要回去吗?”
      “要回啊。要回啊。”
      “好,我找人陪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回就好。”
      “你自己怎么回啊?现在公共交通这么不方便,开车回去要十个小时,你能开了吗?!”
      向真上前一步,抓了抓席昭胳膊,又看了看楚健。
      楚健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点了点头。

      向真去加油站的无人售货机里买了一罐咖啡和一瓶牛奶,两袋饼干。
      回到车上把牛奶和饼干递给席昭,席昭拉下口罩,捏住饼干包装一头的两端将它撑开,一点都没有撕坏。
      他的手骨节明显,瘦削干净,捏出一块饼干放在嘴里咬下一半,认真地咀嚼着,清晰有棱角的下颌线将口罩边缘顶到脖子上,他瘦得就算像这样低着头都没有一点双下巴,脸上皮肤紧致地让人怀疑他的真实年龄,完美地贴合着优越的骨像。
      可是这一刻的平静甚至乖巧让人很难不心疼。他只吃了两块,就把塑料内包装塞进袋子里放好了。
      设置好导航路线就启程了。
      车子行驶在空旷的高速公路上,穿过田野,越过桥梁,然而那一切或磅礴或满载希望果实的风景,都被黑暗吞没了。深夜的寂静中只剩下车身与空气摩擦的声音,道路两旁的高架灯随着时间流逝而倒退,像不愿让夜倾吞大地,最后的守卫兵,倔强地发光。
      向真看了席昭一眼,他直视着前方。
      轻轻拍拍他,拿出自己一只手放在耳侧歪了歪头,席昭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可是眼睛越闭越干涩,不知道是眼皮硌得眼睛疼,还是眼睛硌得眼皮疼。
      “累吗?换我开一会儿吧。”不知道过了多久,席昭拿出眼镜说。
      向真真的感觉有些恍惚了,点了点头,把车子驶进了服务区。
      上个卫生间稍微休息了一下后又继续上路了,这次席昭把车子开到了天亮,黎明到来之际回到了家乡所在的城市。
      他把车停在了一家酒店楼下。
      向真早就睡着了,是习惯了前进的身体突然感到太过于平稳才醒来,席昭见他醒来才说:“到了。你在酒店住下吧。这两天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你没事干可以出去转转,这座城市,还挺好玩的。”
      向真皱着眼睛瞧他,他又说:“放心吧,就算带薪休假,一切费用我报销。”
      向真想了想,点点头,走进酒店之前指了指自己手机,席昭说:“嗯。手机联系。”

      回到家,敲开门后,是妈妈。
      抱住她,弯腰把头埋在她肩头,良久无言。妈妈没有说什么,就像他还是那个小男孩一样顺着他的头发,虽然他已经长得这么高,虽然他已经年近而立。
      送别仪式平静而有序,参加完葬礼第二天,他就必须要走了。
      向真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什么波澜,回到海边住所后他还是像以前那样望着海发呆,一坐坐到天黑。
      自己在厨房泡了一桶泡面。
      席昭突然走进来,看着那桶泡面说:“你又吃这个?”
      向真微微耸了耸肩。
      席昭瞧着他,轻叹了一口气,打开冰箱看,里面食材满满,小晨一定来送过东西了。
      看到有一盒牛肉,便拿了出来,系上围裙冲水、提刀,切片,动作利落一气呵成,向真看呆了,张着嘴瞪着眼。
      “别看了,剥蒜,再蒸一锅米饭。”
      向真赶紧点了点头,把蒜剥好放在碗里。席昭瞧着那些洁白发光的蒜瓣说:“小时候。。。”
      长久以来试图无视的情绪竟然只需要三个字,就可以将一切防备击溃。他又仰起了头妄图再把眼泪流回去,可是这次眼泪太多了,收不住了,它们重重地摔落下来。
      时间就像凝固了一样,只有泪水能挣脱它的枷锁一直下坠。好几次,有好几次他都想把哽咽咽回肚子继续说想说的话,好让这场只会影响连累别人的伤感赶快结束,可是还没有发声他就知道,不可以,他还做不到。
      向真鼓足了勇气。
      再不拥抱,他这场孤单的伤痛就要变成永恒的记忆了,到那时后悔来不及,没有人能穿越时光回到过去去安慰别人。
      曾经有多少个这样伤痛而独自流泪的夜晚,又是多少次渴望有一个人,能够回到那时,抱住自己,说些什么啊。
      眼前这个明明已经极力克制却还是流下眼泪的人,现在有机会可以抱抱他,还在犹豫什么?
      向真抱住他,拍了两下他的后背,却没有立刻松开。
      拥抱的时候,是看不到他的脸的。
      这样,给他留了足够的流泪时间。

      终于,眼泪还在流,但是他可以开口说话了,就松开了他,继续准备食材。
      用小臂抹了一下遮挡视线的眼泪,搅拌着碗里加好腌料的牛肉。
      “小时候我爸爸妈妈工作很忙,我经常和她在一起。”他说着歪了一下头,好缓解在人前流泪的些许不自在:“因为这个,我爸爸老觉得因为他之前太忙对我不够好,就连我上了大学,离家也就十几分钟的车程,他还要天天开车接送我。。。”
      向真瞧着他的泪,又羡慕,又心酸。不是大明星,他也还是个被宠爱的人啊。
      “在她那里的时候,每次做饭她都要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我又不会做别的,只能剥剥蒜,可是我最讨厌剥蒜,里面有一层薄膜,老是弄不干净,很麻烦。后来,我要上大学,那个暑假她教我做了很多菜,说上了大学就是大人了,必须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学会做饭,就是第一重要的。她真是想多了,现在外卖这么方便,有几个人还要自己做饭啊。可是她说,自己出门在外,要好好爱自己啊。那样的话,就算这个世界再没有人能够像她那样,像她那样疼爱我,我也可以给自己疼爱。买来的只能叫食物,吃饭多少要有一点仪式感,要承载着平时难以言表的感情啊。。。哈哈,不愧干了一辈子文艺工作,还真是个文艺老太婆。”
      向真望着他,浅浅笑了笑。
      “我好像已经错过太多场仪式了。”
      向真想了想,拿出手机。

      你的样子,也是一场盛大的仪式。你错过的,都用另一种方式回报在你身上了,不亏。

      席昭瞧了一眼,破涕为笑:“你这波彩虹屁可以,是个文化人。”
      向真笑了笑,挑挑眉又打字。

      比啊啊啊,哥哥好帅!强一点点吧。

      席昭瞪他一眼:“不准你内涵别人。”
      向真带着笑意撇了撇嘴就转身去蒸饭了。

      一盆水煮牛肉,一盘清炒芥蓝上桌了。向真往碗里盛了一个碗底的饭示意席昭,席昭点点头。
      他又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后坐到桌上,闻着味道,瞧着油闪闪的肉片,忍不住地吞口水。
      “快吃吧。”席昭一开口,他得到批准一般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大块肉放在嘴里,嚼了两下不可置信地一边摇头一边满脸的享受,吞下去后倾佩地竖起了大拇指。
      席昭对自己的厨艺一向很有信心,所以他有这样的回应也在意料之内,坦然地接受了他的称赞。
      “呼。。。”晚餐结束,芥蓝还剩两根,牛肉连一粒渣都不剩。向真打了个饱嗝挺不好意思,赶紧抽了张纸擦嘴掩饰尴尬,一边擦又一边忍不住看桌子对面那个人。越看越觉得造物不公。凭什么他长这张脸的同时做饭还这么好吃?凭什么啊。他的憔悴没有让他不好看,反而更添了让人忍不住一看再看的魅力。。。就像不可入侵的神圣禁地,原本紧闭的大门有了一点点缝隙,这才能得以窥探里面的一切。
      “你的表情不太友好。”席昭望着他说。他赶紧收回了自己嫉妒的眼神。
      “别酸,瘦个二十斤,也是可以出道的水平。”
      向真不可思议地低头瞅瞅自己,都已经这么苗条了还要瘦二十斤?
      “胖不胖,一上镜就知道。”
      向真小小白了他一眼,拿手机:我上镜演哑剧吗?
      “额。。。”席昭一脸歉意。
      要真有这机会,只要片酬到位,我分分钟就位。
      “哈哈。”席昭看着他手机,干笑了一声又说:“你学历蛮高的啊,还是名校毕业,怎么做这一行?我不是说这一行不好啊,我是说跟你专业不对口啊。”
      向真听了撅撅嘴,扬着眉毛懒懒地打字:高薪啊。我一天的工资抵他们十天的工资。
      “是不是啊!楚健给你多少啊!”席昭八卦地问。

      足以让我不拍你丑照曝光的程度。

      席昭一瞧,无奈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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