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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复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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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牛棚一旁的石头上,望传净蓝下的秋水。池塘里什么也没有,既没有成池的荷叶点点,其上匿着些含苞欲放的花鼓,亦无红鱼在塘中嬉闹,时而跃出水面,仰望天上的鱼子的白云,有的只是几块石头嵌在不足一尺深的水潭。这是牛喝水的地方,师父带牛,早上出发,附待上捆草的绳,牛是乖巧的,无须牵起牛鼻绳,就能跟人。从远村求来两只脱奶的小狗,上年春天的时候就能行路,现在已经能转着人跑了。早晨的时候,师父托玉些杂事,便旋垮上镰刀,割下一支长枯的看麦娘叶,嚼在嘴边,略显悠哉悠哉。
晚上,淡黄色的月亮很圆,没有一丝风,天上只有几朵黑云,遮不住月亮的圆满。今天是中秋,又是秋天。
木文在桌前阅书,是一本有关瑞地工具的书籍,偏冷门,图片绘得倒是逼真,如是立在书上一般。木文向桌前靠腰,不小心打翻了蜡烛,幸亏没有伤到四伏的册子,倒是手被烫到了。
母亲正在擀制月饼的面团,听到动静,慌忙跑过来。木文嘶其嘴,挺痛的。母亲为木文吹吹凉其左手,烫红了,像块熟猪肉。
然后她从厨房取来盐巴,蹲在地上,轻轻敷在木文伤口上:“忍着痛,一会就能好了。”
“算了吧,这没有大碍。不至于浪费。”木文说。
母亲则是不答应木文:“你啊,听我的。”她补充说:“怎么又是左手嘛,这么不注意……下次可是要小心了。”她抱怨道。
木文骄傲的说:“谁叫我是左撇子,那当然是先伸左手呗。”
“小时候没把你打过来……”
“至少写字吃饭用右手就好了嘛。”他对于是左撇子的特殊感到自豪,“嘶。”蘸水盐巴一到手上,木文手就往回缩,母亲拉住了他的手,才不至于缩走。
上好后,母亲起身,继续回到厨房,为一会的赏月作备—父亲在赶来的乡间小道上。
他推开门,说:“在院子里就闻到喜沙的味道了,这么香。”
“一会就能吃上喽。”母亲腰前是围着深蓝色的围腰,与她的橙黄的裙褶倒是显得有些不相衬。下午她刚梳洗完毕头发,将木盆里的水一倒,便忙于制饼,以至于现在放上蒸笼布,才来得及解开他用梳子和白色帕子系着的头发。
“我来看火吧。”父亲喊开母亲,好让她有能在铜镜前弄理头发。
“慢着!”母亲大喊,“家里今天儿子刚打扫过,你身上这么多木屑,去外面抖干净了再回来!”
父亲的确很狼狈,木文在一旁窃笑。
父亲见木文在看书,便说:“文儿,读本书来听听。”
木文撇撇嘴说:“这不还没喝酒呢……”刚好提醒了父亲,他想起来,差点忘记了。
“对噢,还有酒,一会啊,我们就在庭院里吃月饼吧,方才我望天气甚是晴朗,要是有桂花就好了,像是‘桂花载酒送悠悠’,这样我看看哪里能得桂……”他声音依次渐小,去取柜子下躲在书后的酒坛。
木文放下手中的此本页,取下柜上的一本书,是本故词集,讲述的是一位男子与所爱之人在河之畔的故事,开始念了起来。
父亲把酒倒满在杯中,将酒提在桌下,又去翻箱倒柜,想再找出几粒花生米来。
“你安停点吧。”母亲披发,用手指着父亲的头说。
“行行行,那就等着吧。”他郁闷坐在床上,似乎是没有花生豆米的陪伴而惆怅。
木文是十里八乡的名人,人们都称赞他德才兼备。科举前二连夺榜首,到了殿试,却不去了,木文怕生。
于是,便留得君子之称,躬耕于天冥。
每日都有各方鸿儒来与木文所谈,皆有所悟;每日也有各处纷事来与木文处理,皆有所得。
腾腾蒸汽升起,熄火,母亲已经打扮完毕,正是昏末人定初。
父亲隔着抹布去抬屉,月饼周味独特,比起恒京真正的月饼可差远了,更像是豆沙粑。但木文更喜欢这种味道。
他多偷喝了一酌,木文无奈去搬小桌子,朝外门去。父亲一会肯定又要“对酒当歌”了。
他快要到门口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是只有他和三叔公才知道的敲门暗号。木文一放下桌子,门便开了,畏缩走进比他矮点的身影。
灯渐明晰,点亮了身影的脸庞。父母也探头望着这里,是一个头发乱蓬,脸黑黝黝,衣服破旧的十五六岁的孩子,脚上的布鞋子早已被挤破。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交付木文的手上说:“受人之托,前来刺杀木文君,请你自引而就了罢。”木文看向这个胆小喏喏的少年,再低头,注视着自己剑上的脸庞。
“嘿!”
一声惊扰打断了木文的冥想,风吹过,卷起一席落叶。
远处走来的是金玉,手执卷书,到木文坐着的大石头前,木文取出剑,方才一直注视着他的剑。
“师兄心中可有心事?”金玉走进说。
“未有。”木文答道,随即从脚边捡起一块碎石,向塘中掷去,连起六七水漂,碰上对岸,沉入水中。
“新的刺杀任务。”金玉伸出手,交给木文。木文没有伸手去取,问道:“师父为何不亲自吩咐?”
“师父较忙,便托付我转告之。”
“这不是我的目标,而是你的。”木文说。
金玉提手,纸张顺势张开,说:“这的确是你的,走吧。”
卷上第一列,最显眼的,写着易宁的大名。
“两月后易尚书出任司前,是最好的刺杀机会,便在司前杀之。”
木文取来卷。他望着金玉,说:“走了。”
“走了。”
没有挥手。
司前是恒京的重镇,因正南于恒京,故得名。
兵部易尚书此次前往司前,奉御旨嘉奖卜太守治政有功;同时木文奉御旨,刺杀兵部易尚书。
易宁带着他的二妾与小女儿就驾于谷府,没有带上夫人,是不合礼数的。此时正直秋天,秋风悲凉。
木文腰间佩剑,呆呆站立于司前镇前荒野,没有丰收的谷物,只有冷冷的秋草。一御卫见其鬼鬼祟祟,他受命令前来,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没事就离远一点,别牵眼睛,乡下人。”他手挥手中的长戟,对着这个“哑巴”道。
“哑巴”开口了,说:“木文,前来刺杀兵部尚书易宁,还望通告,少些不必要的麻烦。”
“我知道了……”他收起长戟,转身入镇。
此时易尚书正与小妾在谷府中的上客厢的相思树的秋千上嬉闹,丫鬟围着女儿绕。
一家丁连翻着爬进来,大喘着气。
“干什么干什么?”等到家丁歇满了气,他恐惧着说:
“木文来了!”
易宁皱紧眉头,顿了顿,吩咐院边的几个侍卫道:“给我从镇上召集五百个武士,一人一块银锭,谁给我取下木文的头,赏他黄金百两!”他心里咒骂说“小崽子!今天就让你在这里完。”,并连派四名马官,快马加鞭经驿站将消息传于京城。
“可是……召乱这是禁令的……”
“你还不去办!他一个小小的太守还敢惹我不成?”
于是去办了。
秋天夜身长,不一会天慢慢模糊了起来,夕日在地平线前留下它最后的光辉,在天边染上数数红云。
桥上的对面,密密麻麻站满了贪婪的人,他们紧握着武器,随时都准备着取得这百两的黄金。
几十支箭从射向木文,坠击木文,木文闭目,寸步前行。直逼上桥,箭头“嗖嗖”从他耳边穿过。
箭毕。
“准头也太差了吧,靠。”他们改弓为剑,上前杀之。
几人冲上桥头,以剑刺向木文。
“神隐斩。”木文默念道。几道剑刃过,众人纷纷倒下。收剑,他继续朝前步去。
他们砍断木桥,木文跌入水中,于是,几百人冲进河中,将木文团团围住。
举剑,直朝木文的头砍去,木文低头,避开,便是拔剑,倒下。
他们仍不放弃,接踵而至,木文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以质量来抵数量,是很蠢的一个选择。
突然一根链子飞来,困住了木文的脖子,向天上扯去。木文感到一顿窒息,及时向上一跳,顺势背飞了过去,用剑护住背身,差点脖子就被连根拔起—其间,有高手。
他快入地的时候,剑刺到了壮士,踩水,渐起滴滴红水,未等木文完全站立,一剑直击木文的剑鞘附着的腰,木文本能反应,伸手去拔剑,手被割伤了,但还好避开了攻击,他向后滚一圈,踢倒两人,用另一只手拔剑破之。
人群之中搭剑上背一个男人,他是独眼龙,扯下眼罩,露出他的那只眼睛。据木文后来道是可怕的。
他转起腰间斧,木文提剑格挡。
神隐横冲。
可能是用的右手的缘故,不善用,一击未把独眼冲飞,他用斧头格挡住,稍稍退后几步,便消失在人群之中,随时准备再杀过来。
长剑柄阖中木文,木文后仰,躲过。
等独眼再次出现时,潜到木文身后,斧头向木文背后一贯,木文被击中,有人肩膀减少了力,因此木文并没有受立即的致命,同时他也造成了误伤。
木文举剑向后一投,将他击倒,跃起夺剑来,横切中群人。
此时,武士们已经随着他的移动到了岸上,不可再动,再动便是城墙,退到墙角便是无可奈何。得趁机杀出重围。
城墙上的兵士便是如此看着,紧持长戟,作为,旁观者。他们不敢惹此麻烦,除非他们涌进了城中。
一弓兵见已逼近城角,从箭袋取出一箭,手抖着指往着急躁的人群,木文在正中央。
一箭射去,未中,仅中前一人。
司前卜太尉坐观乱斗,见有人射箭,赶去,怨道,尚书大人吩咐的是,他们的任务是静观其变,尽量少惹木文的麻烦,除非他杀进了城中,引起内乱。盖是为涉活而示之。
城门开始封锁,市内有人透过门口见状,皆相传之,是刺杀者木文来了。
“众兵士听令,持弓,戒备。”他又令两卒子前往谷府通告于上,城门坚持不住了,劝他趁早逃跑。故事似乎将要到了尾声。
木文调转方向,目标又转回到河边,他割中一人,收剑,趁势跃上,踩着人群出去。武士们指剑挥木文。
到了一半之时,木文脚被击中,他差点便不稳倒下,可还是咬咬牙蹲下一跳,终于飞出了人群,飞到了河岸边上。
是时,木文正对着司前镇门,后方是血染淡红的护城内外河。他站在道上,吐了痰口水,在手上一撮,以顺去伤口。再撤后左脚,人斜斜蹲着,低头凝神屏息着,他颤抖而有力的说:
“神隐.敏斩。”
于是向前跑去,一剑挥、二剑斩、三剑砍……每一寸气息均被切割开来,武士们纷纷倒下,等杀到门下,武士不剩四十四。
木文踩在数具尸体上,披头散发,低头喘气,侧头看,那武士身体一摊,将剑在空气中乱挥,然后丢开,双膝跪着,头紧紧贴在地上,重复念着:“我不要我杀我不要杀我我……”
但是木文也同时看到城门的对面,即使是模糊的血色黄昏,地平线那边也是黑压压的一片,是京城的帝军。他们受旨保护尚书大人,来斩杀刺客木文。但是似乎来得有那么一点早,木文任务还差一点达到,岳皇终究是不能周全。
木文瞪大眼睑,怒视着军队,军队停下,风沙仍过,他们顿了会,才又继续前进。
“放箭!”近处的御城军也有了动静。木文转倒闪过。
神隐.气冲。
木文握起剑柄,用尽全身力气横横向前一击,门打出来个缺口。他踩着御城兵进入了城内。背后的兵士也跟随着去抓捕他—得在帝军来到之前杀死易尚书,目标达成,大仇得报。
据消息是在谷府,那就去寻谷府了罢。
现在正是市内将入眠之时,收摊的人见到木文,以及身后鳞甲凯凯的众多兵士,皆散开来。木文穿过小巷,听到门口的巨大门声,他们已经进城了,虽说内有隐蔽不管,但被发现亦是迟早的事。
所以木文穿到另一巷,那里却是热闹的,原来是夜市,现在才是它们复苏的时候,百姓一见到这个脸上身上均是血的男人,都避开他,甚至有人喊道快去报官。官府就在附近。
三方追捕,不及恒京和扈,但若大一个司前,也足够他找上整整一天的了,看来必须有个指路。
他窜进一家红楼,又或称青楼吧。据木文所说,那是他头一回与陌生的女人说过话。
门帘一掀,各小姐正以为是本日第一名客人,她们都执起扇子,遮面掩笑。却是一个似人非人的男人,着实吓了她们一跳。
木文进来,抓住一个女人的手,吼道:“谷府在哪?”
“朝……朝北……”她吓得说不清楚话,手帕丢在了地上,可能是专门用以擦干之后的眼泪的吧。
同时衙役们也冲了进来,木文跑上二楼,闯入一隔间,他探头望向天边初升的勾月,月亮邪恶的笑着。确定方位以后,他踩上窗沿,跳出去,而赶上来的衙役们只见木文消失的身影,从窗户向木文扔棍,不中。瓦上是木文的主场。
兵士也发现了他,持弓射之,射穿木文后方下的彩瓦。
远处灯火明晰,质朴古雅,那便是谷府了罢。从紧挨着的屋楼跳过街的那头去,不一会就到了谷府。
谷府很寂静,谷老太爷正在门口打着哈欠,他纠整齐了园中的花朵,家丁正将水壶拿走。谁知屋顶上跃下一人,踩烂了他的植物园。
木文甩开家丁,嘶哑着喉咙问道:“易宁呢?!”
“走……走了……从后门走的……”
于是木文便赶去了,谷老太爷在屋前灯笼下就这么看着,待木文走后,叹道:
“……”
易尚书得到消息后,收拾好带来的衣服,携妻儿老小,朝东门去。
木文听到了远去的马蹄声,看来必须抓紧了,马车是很难赶上的,他从谷府后门的牛车,牛车的牛背上再次翻回屋顶,狗吠不多久便会使此处热闹起来。
“沓沓沓沓。”踩着瓦片,前行,从斜而行,便能追的上易尚书。
近了,旁边有几名护卫。但是木文选着直对正中,在速度的协助下,跳跃,飞到了马车的维布上,定了。一剑斩倒临近护卫。
小妾胆小,便趴在一旁。易宁欲逃,转身,木文再一剑,砍掉了他一只手,此刻木文才感觉到自七年前前未曾有过的轻松,他要一点一点的,把眼前这个仇人,切的一点也不剩下!
他这次是缓缓举起剑,仇恨的表情充盈着脸颊。
“不许!”一个小女孩跑上前,伏在父亲身前,她的父亲此刻痛苦的吟叫着。女儿大哭着,始终将父亲护得死死的,木文的剑仍旧是举得高高的,现在,就是最好的复仇机会!
现在,就是现在,杀啊,把他杀了啊,七年前的大仇,就可以得报了,也让他们的人,尝尝失去家人的味道,感受从未有过的孤独吧!杀啊,把他杀了啊,他的心里,会因为这最快意的杀戮,获得无比的快乐!杀啊,把他杀了啊,父母的在天之灵,一定会因为他的大仇得报,而欣然感到……
“哐当。”
木文将剑向地狠狠一摔,剑断成了两半。
其实他早知仇恨是错误的了,是什么在控制着他呢?
他受伤着,一步一步跛脚向街的那头走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