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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6 自虐傾向,身世緣由 时念早已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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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手术室。
门内的争分多秒,门外的急不可耐都被一扇淡蓝色的门隔绝,只留有一块透明的玻璃板能看清对面。只是,深不可测。
两个小时后,手术室外的走廊快速显现一个焦急的身影。
只见一位穿着女士西装,脑后盘着发髻的夫人踏着高跟鞋跑来。
模样,像极了时念。
顾钟离正看着手术室的门出神,脸上还挂着泪痕,双目都带了些红丝。明明是睁着眼,却像睡着了一般,一动不动,又像在强撑着什么。
听到高跟鞋踏踏的声音,她像是终于被人叫醒,目光朝着声源的方向。看清来人是谁,顾钟离强撑着的那些浑然崩塌。
“鮟妈……”顾钟离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来人正是时鮟。
“梨梨!”时鮟上前抱住她,“没事,鮟妈来了。里面怎么样了?”
“不……不知道,进去好……好久……久了……”
话音刚落。
“叮”,手术室门口走出一个小护士。
“你们谁是患者时念的家属,患者失血过多,需要输血400毫升B型血,血库存血不够,需要B型血家属输血。”
“我来吧,我是患者的母亲。”时鮟说道。
小护士怔住了,颤着声说道:“时鮟姐?”
时鮟看着带着口罩的小护士,恍然道:“小何,先去输血,剩下的手术后再说。”
小何终于反应来,连声说:“好,好,走吧,跟我来。”
针刺入血管,血液缓缓流出。
周围一片寂静。
“时鮟姐,好久不见。”
“嗯,是挺久的了,十几年了,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了!”
时鮟笑笑“说起来,当年还要谢谢你,在那么混乱的场合帮我接生。”
“应该的,毕竟那时候我是林医生的助理。”小何看到时鮟的神色顿然一变,很快又恢复正常,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慌忙道歉:“抱歉啊时鮟姐。”
时鮟摇头,说:“我没事,都这么久了。”
小何猛然想起什么,向时鮟问道:“时鮟姐,时念,是你和林医生的女儿吧?”
“就是你帮忙接生的那个早产儿。”时鮟刚说完,又问:“手术是谁主刀?”
“梁医生。”
手术结束。
时念的主刀医生梁医生走出来,刚给患者缝合完伤口宣布手术结束,就被助理小何告知患者是时鮟和林医生的女儿。
看着等在手术室外的时鮟和她身旁素未谋面的女孩子,梁医生和时鮟打招呼:“弟妹,好久不见。”
时鮟回以一笑:“梁医生,好久不见。”
两句寒暄后,梁医生公布手术结果:“别担心,小念只是受伤之后失血过多,修养一个月左右就好,她的左手手腕和小腹两个地方,都有不同程度的刀伤,从伤势来看,是匕首或者刀具的划伤,手腕伤口长4厘米,深度五毫米左右,表皮层、真皮层被完全划破,肌肉也被划破。腹部的刀口很短,3厘米,但深度很深,7厘米,已经伤及腹部的器官,所以才会导致大出血。而伤口,看得出是人为造成。小念可能是遭到劫持或绑架后被划伤和捅伤。”
时鮟连忙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录下了这段话。
“左……左手手腕?”顾钟离喃喃道,很快,她想起了一些事情,对梁医生说:“医……医生,手腕上的话伤,是人为的没错,不过,我觉得应该不是‘被’。”
“什么意思?”时鮟和梁医生异口同声地问。
梁医生对面前的小姑娘质疑自己的医学判断感到些许不满和疑惑,问道:“你的意思是,小念手腕的伤,是她自己划的?”
“是的。”顾钟离回答。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有依据吗?”
顾钟离没有说话。
“弟妹,这是小念的同学?”
时鮟还没消化梁医生的问题和顾钟离的回答,正呆呆地站着。
“弟妹,弟妹?”
时鮟这才反应过来:“对,她们是很好的朋友,一起住很久了。我现在不在璟城工作,原因你应该猜得出来。她爸妈也忙,她们两个就住在一起,有个阿姨照顾。有些事情我也不是很了解,你要是有什么疑问可以问她就好,她不知道的就问我。”
梁医生了然,说出自己在手术中就发现的问题:“给小念缝合手腕的伤口的时候,她手腕外侧比手臂要白很多,应该有在手腕戴饰品的习惯。伤口在手腕内侧,一般四肢内侧的刀口划伤,伤口周围的表皮层会轻微泛红,发肿,但表皮层是光滑偏白的,小念的伤口周围的皮层并不是光滑偏白,而是有些暗沉粗糙,像是薄痂未脱落那样。初步判定是旧伤留下的疤痕,”
手腕处,旧伤留下的疤痕。
一句话,两个反应。
尘埃落定和不可置信。
“很巧的是,小念手腕周围也有这样的痕迹,痕迹都是细长的,有一些颜色会淡一点。但她肤白,还是很明显。关于小念手腕上痕迹的问题,你们……”
“医生,”顾钟离打断了他的话,“这就是原因。”
“那她这些痕迹是……”
顾钟离苦笑:“她用美工刀划的。”说完,她的肩松了一下,又道:“念念刚搬来没多久的时候,几乎都会天天做噩梦,很难入睡。每次醒来都会问我‘梨梨,这是哪里’,精神很差,会莫名其妙的发呆,但也就是持续几分钟,很快就恢复正常。我只当她是刚脱离阴影觉得不真实,不习惯。”
可是后来,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几年前。
顾钟离和时念去商场玩儿的时候,时念突然拉着顾钟离去买手表。
时念是从来不会在手上戴东西的。
顾钟离狐疑:“念念,你不是不喜欢在手上戴东西吗?怎么想起买手表了?给鮟妈买吗?”
时念摇摇头否认:“不是,我自己戴,”说完举起一个淡蓝色的手表,表盘不大,比手腕宽度小一圈,上面还有一个玉桂狗的头像,问道:“梨梨,这个好看吗?”
时念一向喜欢这个卡通形象。
“嗯,我觉得还不错,挺好看的。”
“好,那就买这个了!”说完时念就兴冲冲地跑去买单。
买单的时候,柜台的小姐姐还跟她聊起了天:“小妹妹,怎么自己来买东西啊?爸爸妈妈呢?”
听到这个问题,顾钟离下意识地上去解释,却听到耳边软软的声音:“她们都很忙,我和我的好朋友出来玩的。”
两人出了店,顾钟离也没发觉时念有任何异样。
三天后的深夜,是顾钟离第一次看见时念做这样的事。
顾钟离起夜,本来想看看时念睡得怎么样。轻推开门,却是一片光亮。女孩侧坐在飘窗台上,屈腿双手抱膝,长发披散着的脑袋安安静静伏在膝盖上。
本以为她又睡不着了,直到看见她的左手。
一片血红。
顾钟离惊呆了,当即喊道:“念念!”
时念回头,满脸的泪痕和泪水。
顾钟离跑过去,看见地上的东西时又猛然停住。
时念的手表,和一把带血的美工刀。
都崭新的。
捡起地上的东西之后,下意识地抽了桌上的纸巾擦着时念血红的手。
摊开手掌,手腕上的伤处还在淌血,伤口的周围都有各种长长短短的,刚结痂的伤口。
顾钟离的眼泪夺眶而出:“念念……你干什么啊……”
“钟离,”时念从来没有这么叫过她,“我第一次进你家厨房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嗯。”
“我也记得,”时念轻笑,“记得那个时候我对厨房特别好奇,还想帮着秦姨做饭。结果还切到手了,被她赶了出来包扎伤口。真的很疼的,我还哭了,哭得特别大声。明明那把刀很旧,那么难切东西,切我自己的时候又这么痛。可是,我的刀是新的,为什么我不觉得痛呢?一点都不觉得的啊……我还以为是我没感觉到,今天我又试了一次,可是,还是一点也不痛啊……梨梨,为什么啊?我想了好久,都想不出来为什么,我之前被别人打的时候都很疼的,全身都很疼的,我记得有几次还晕倒了。梨梨,我真的想不出来了……你帮我想想好不好啊……”
明明泪如泉涌,声线却平静如水。
顾钟离抱着时念哭了,时念却像一桩木头,一动不动。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唯一知道,念念好像生病了。
门外的走廊亮了起来,来人听见了哭声,便向楼上喊道:“谁哭了?!”
顾钟离听见喊声,哭喊着:“爸爸……”
恰巧,碰到了公务繁忙的顾市长回家。
“梨梨?!怎么哭了,念念呢?”顾父边上楼边问,看到两个人都在时念的房间里,以为出事了的顾父倒松了一口气,只是,桌面带血的纸巾又让他担心起来:“你们谁受伤了?怎么留这么多血啊?是不是你们谁不小心跌倒了?秦姨不在家里吗?”
顾钟离放开时念,抽抽噎噎地回答:“没……没有跌倒,秦姨说……说有事早上才……才回来……爸爸……念……念念的手受伤了,流了好多血……她……好像生病了……”
顾父一看时念的双手,一眼便看见时念的左手手腕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又看时念像个木偶娃娃一般,轻声问道:“念念,怎么划伤的?”
此时时念终于有了反应:“顾叔叔,我自己划的。”
声音依旧平静。
“为什么要划伤自己呢?很疼的啊。”
“顾叔叔,”时念苦恼地问:“叔叔也知道被划伤会疼,我之前受伤的时候也觉得很疼,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我想了好久,是不是因为是我自己划伤的就不疼了?”
顾父一怔,不是好像,是真的生病了。
“念念,自己划伤自己也会疼的,叔叔带你去医院找人,他们会知道为什么的。”
“是医生吗?”
“对,念念去找医生,告诉医生你的小秘密,医生就知道为什么了。”
“好,我去找医生。”
检查化验单出来后,只有短短几行字。
轻度创伤性应激障碍,且伴有自虐倾向。
“这就是疤痕的来历。后来发作过几次,初中后应激障碍好了,但自虐我不知道,眼下来看,肯定是没有。”
时鮟早就哭成泪人,心理满是愧疚。
时念刚住进顾家的时候,时鮟回来过一个月。后来就没再回来过。
她没想到,短短几年,发生了这么多。
时念的病,她竟浑然不知。
因为当年的事,离家十几年,她厌恶这个地方,厌恶这里除了家人,梨梨和医院曾经帮过她,或者是和丈夫关系很好的同事以外的人。一直想着远离伤心地,远离这个在她记忆中只剩混乱不堪,悲伤而无助的地方,她甚至想过等时念初中毕业,将她接到沪城,此生在不踏进璟城的一寸土地。
可是,她却没有顾忌自己和自己此生唯一挚爱的女儿,她的感受。
她生活的怎么样?
她的学校怎么样?
她的同学,老师,朋友怎么样?
她有没有被欺负?
这些,作为母亲,她从未过问。
时鮟自持各方面不说十全十美,也可以说出类拔萃。但家庭这一方面,她一塌糊涂。
当她接到顾钟离的电话,自己都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地回到这片土地,一下飞机,落地就是璟城的土地,她曾避之不及的地方。再次踏上,突然没有了过去的悲伤和厌恶,
梁医生听完后,看着时鮟,心情不知如何形容,五味杂陈:“弟妹,你这是何必?当年的事整个科室乃至医院谁也不好受,再难受,小念也是在这里长大,也是璟城人。你说离璟十几年,今泽也走了十几年。让两个年幼的女孩子和保姆住在一起,不是我不理解你,但这件事上,你从未负过责。”
时鮟嘲讽的笑着:“枉我时鮟前半生出类拔萃。山雨欲来风满楼,风啸过后,也落得此般下场,梁牧深,我知道怨不了别人,在我接到梨梨电话的时候,对这个地方,我已经没有了过去的厌恶了。我已经失去了一个林今泽,不会在失去一个时念了。”
时念的麻药还没过,顾钟离和时鮟便去病房陪着时念。
两人坐在床的两侧,一个趴在时念的床边,一个握着时念的手。
“鮟妈,我有几个问题,您能回答吗?”
时鮟莞尔,说:“是念念父亲的问题吧?”
“嗯,”顾钟离点头,“我和念念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被人打晕了。我叫了保安帮忙把她送回家里,她醒来之后,跟我说了您在念念小时候没有正面回答过她父亲是谁的事。还有她认识我之前,巷子里街坊领居都说念念是私生女,直到手术结束前,我一直以为念念真的没有父亲。”
“不,念念不是私生女,她有爸爸,我刚刚和梁医生的对话你想必也听到了。念念爸爸姓林,双木,名今泽。你林叔叔是外科医生,和梁医生是同事,他比念念爸爸大几岁,所以他叫我一声弟妹。”
“那那个小护士姐姐……”
“她之前是念念爸爸的医生助理,后来念念爸爸意外离世了,才去做了梁医生的助理。”
“林叔叔离世了?”
“对,走了很久了,十几年了。”
“鮟妈,我刚刚听您和梁医生一直说‘当年的事’,还说整个医院都不好受。林叔叔的离世应该不是意外吧?”
不知怎的,时鮟被逗笑了,“聪明,不过陈年旧事,我想等你们成年了之后再说。”
在她们的视线盲区,时念早已睁开了眼睛,静静地听着她们说的每一句话,眼角划过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