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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平立剖 长对正,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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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奶奶住在南方的一个普通村子里,以种地为生,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没见过大世面,是再普通不过的农民。他们唯一的儿子本来成家立业,还光荣地在城市里扎了根,可五年前的一场车祸让白发人送黑发人。一夜之间,老人须发皆白,差点崩溃。他们固执地将儿子葬在家门口,让他一抬头就能看到堂屋的灯光。
他们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还没有怄死,是因为儿子也有了儿子,儿子的儿子需要人疼。他们会把土鸡蛋、老母鸡、当季的瓜果蔬菜带到城市,送到喻维现在的那个家里,尽管周玉芬多次念叨:城里什么都有,你们留着自己吃,我们不需要。但他们还是会送来,因为他们听人家说城里的蔬菜上面有农药,鸡肉都是用激素催出来的,虽然他们不懂什么是激素,可总知道那是不好的,比不上土生土长的东西。
儿子的儿子啊,长得像他爸,还说喜欢他爸的工作,以后也要干这个。儿子的儿子啊,今年考上了好大学,将来肯定跟他爸一样,出息咯!
喻维提前打来电话,说要来过年。爷爷奶奶就在集市买了好菜和零食,就等着他来。喻维提了一件牛奶,抱着一堆香烛就来了。牛奶是给爷爷奶奶的,香烛是给爸爸的。喻维不信鬼神,但爷爷奶奶信,他愿意跟着他们一起,以他们的方式,表达对亲人的怀念。
给爸爸上了香,磕了头,放了鞭炮,这段沉重的仪式才算过去。敬了死者之后,活着的人才进行阳间的活动。
屋外的空地上摆了几张小凳子,他们就坐在那儿摆龙门阵。凳子上摆着一个保温茶盅,里面盛了厚重的茶水,茶盅边是一小堆瓜子花生,几块花花绿绿的糖,几瓣切好的橙子。
喻维不会喝爷爷的茶,那味道实在是太浓太涩,而且喝了又能精神好几个晚上。他喜欢吃炒花生。剥开壳儿,用手搓掉绛色的皮儿,吹开,再扔进嘴里嚼,没一会,略带糊味儿的香气在口齿间萦绕,烟火气便沾满了全身。
他跟爷爷奶奶说大学校园——说讲课讲得稀烂的科研大佬,说古灵精怪但亲切可爱的室友,说渝江和嘉水交汇处的繁华和困境。爷爷奶奶跟他说村里村外——村口的喻小天今年做了上门女婿,村尾喻永年的婆娘受不了丈夫打骂离家出走,村里小卖部的盐巴又涨价了。他们扯着风牛马不相干的话题,谈论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物。可他们操着同样的口音,使用同样的平仄,在对方说话的时候认真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试图理解对方口中的那个世界。
渐渐地,爷爷奶奶知道他今年上大一,正在学习建筑,未来主要是设计和画图;喻维也知道了爷爷奶奶最近常去小卖部打麻将,爷爷手气不好,经常输钱。
后来,他们张罗着做饭,吃饭,看春节联欢晚会。跟老人相处是轻松愉悦的,他们有最朴素的情感,最琐碎的需求,在最该温情团圆的时刻,跟他们待在一起简直再合适不过。
老人们早早就睡了,喻维习惯了半夜11点半睡觉,这时候睡不着,于是拿出带来的纸笔,开始画画。老师叮嘱过,要多观察、多思考、还得多画,他一向能听得进去话,所以就随身带着纸笔,看到有意思的空间就画下来,时间充裕就画个速写或平立剖,不充裕就只画示意图或者拍照。
他对爷爷奶奶家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上小学前他都是在这儿住,陌生是因为上小学之后搬到城里,除了逢年过节,基本不会过来。他准备先凭着记忆画,等白天再去校正。
这座房子是在70-80年代建的,作为爷爷奶奶结婚的新家,以当时的眼光来看,绝对是气派的。房屋坐北朝南,采光良好,西面没开窗,不至于西晒。它依山傍水,背后一片竹林环抱,前下方是大片鱼塘和块块农田。拢共四间房,正中堂屋和东西侧卧室,以及最东侧的厨房、猪圈和茅房。
大门开在堂屋,跨门槛而下,是一条走廊,走廊连几步台阶通往一大块晒坝,冬天晒被子,秋天晒谷子。晒坝东侧是鸡圈,西侧是台阶,一边往上,接坡上竹林,一边往下,顺坡下鱼塘。
晒坝下砌了一圈长条石,那应该是累的地基。喻维突然反应过来,这里本来是一段斜坡,他们应该将高段斜坡的土方挖出来,对称着填到低段斜坡,这样就能增大建房面积,所以看上去依山傍水。
他想象自己站在晒坝正中平视这间房屋,首先进行立面绘图。南方的屋顶呈斜坡状,主要是为了排水,屋面铺有鳞次栉比的瓦片。屋顶造型类似古建筑中的悬山顶,一条正脊,四条垂脊,檩条全部伸到山墙外,这样架起来的两面坡屋顶有助于防雨。
喻维记得如果是下雨,他就跟爷爷一起坐在门槛上,吃着炒胡豆,看着檐下如注的雨水,想着各自的心事——爷爷念叨着下雨天不能出去做工,他就想着要是大人都出去就好了,他好下田去抠黄鳝。
喻维一想到这儿就笑了,小时候那些“妈见打”的想法,不知觉间随着几场雨,冲刷到再也看不到的地方了。
檐下有五根檐柱承重,撑开一条走廊,东侧的檐柱变成了石墙,墙上开了一处侧门,墙边放了一个石磨。喻维记得家里人办酒席的时候会做石磨豆花。爷爷扶着架子推磨,奶奶往石磨眼儿里添发胀的豆子,一圈圈乳白色的浆液就从石缝里溢出来,顺着磨槽从小口流到桶里。装到大半桶时,爸爸会拿个瓢放在小口下继续接着,然后把桶里的浆液倒进滤帕里过滤,最后把细腻的豆浆提到厨房里。妈妈早就在厨房里点燃了柴火,就等着豆浆下锅。喻维总是在这儿蹿一阵,又在那儿看一会,反正哪儿哪儿都忙,但就是没他插手的地儿。豆浆熟了,也是他第一个先喝,还挑挑拣拣说他妈放糖放少了。
在农村,一件小小的事便能劳动所有人齐齐上阵。而在城市,更加细化的分工和更加专业的团队让效率提高,人们生活更加便捷。整个城市仿佛一个庞大但精准的机器,高速运转的同时,让身处其中的人每天都疲于奔命。所以有人会怀念田园牧歌,向往男耕女织的生活,可只有身在农村的人才知道,农村生活很苦,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夜以继日,可能只够换来温饱,至于医疗卫生、教育就业等优质资源,想都不要想。
喻维一边想着,画笔也没有停,立面画到了窗棂和门框部分。建筑大佬柯布西耶会用分割比调整门窗的大小和位置,农村的工匠没那么多讲究,往往就是按照人的身高大致定个长宽,粗糙又随意。喻维用画笔比了一下屋面高,然后想象了一下自己站在窗前的情形,三两下就定了门窗高。
接下来的平面图,依照“长对正”的原则,先在纸上定下跟立面图一样的长度,然后才开始画。
画图的顺序是从大到小,先绘出每块面积在图上的比例和相对位置,再去填充细节。堂屋居中,是一家人吃饭和看电视的地方。东西两侧的卧室,一间是爷爷奶奶的,一间是爸爸妈妈的,也就是喻维现在睡的这一间。奶奶提前给他换了洗过的褥子和被子,想让他睡个好觉。可屋角的蛛网和灯下的灰尘,总在提醒他,自己的小家已经不在了。
他的笔始终没停,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的脚步不停,总能追上孤野上的魂灵。确定具体尺度的时候,喻维卡了一下——他对一间房的面积没什么概念。就在他准备随便画的时候,余光瞟到了床下的石板。这种石板均匀铺满了整间屋子,这样一来不就能确定尺度吗?
他弯腰用手掌卡了卡长度,石板的长度在70-80cm,宽度在50-60cm,那就取中间值好了,他又数了数整个屋子的石板数,最后确定了尺度。
建筑最基本的要素就是比例和尺度,大要见其大,小要见其小,方能给人合称的心理体验。
三间房的开门在同一条线上,在几大间房屋中隐约形成一条内廊。农村的房屋设计不会考虑隐私这个问题,所以每间卧室不设门板;墙体为单纯的石料,什么保温隔热防噪,统统不存在。
画完以后,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大作”,颇有成就感。几个月前还只会画坐标系,现在都能画些简单的建筑了。
他想了想,在右下角留下自己的大名——
鱼儿
写得不太好,跟徐子航比起来差远了。
他用手点了点自己的名字,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机,给徐子航发了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寡淡的大字: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