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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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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楼里的人自是不去理会外人的揣测猜疑,跟随在顾长策身边的金河更是对外人的揣测嗤之以鼻。
在他看来公子整日里带着羡鱼逗留在此地,与宠爱是毫无关系的,实则更像是烫手的山芋送不出去,有些不知如何处置才是。
从公子这几日不断接收到的前方信报来看,定是要去往的地方出现了变数,早前离门时就听到过几耳朵,好像比邻的蚕丛国朝堂出现了情况。目前形势不见明朗,公子又不愿插手此事,才会停留在这鱼服与蚕丛的边城羊公。想要静观其果,以待后续。
金河口中自己家这个要以待后续的公子.....顾长策,此时正手执着白门影卫刚刚送上来的信函,在窗前远望静默良久。
此时正值仲商晨间,不消多时酷暑带来的闷热便会随着微风蒸腾,园中被人精心打理的绿植,全都蔫蔫的无精打采,阳光中的飞虫在光影中欢快飞舞,日影高悬。
顾长策回头斜睨次间拔步床上酣睡的小姑娘,想着当初建屋舍时,曾命人移植的几株桃木上,栖息的蝉鸣会惊扰到内室酣睡的小姑娘。遂朝着院里招了招手,唤来洒扫小厮前去捕蝉,以免扰了小姑娘的清梦。
等得小厮们规规矩矩地按照自己的安排,没发出一丝声响的在院中忙乎不停。
顾长策便缓步走到自己用惯的杉木包竹黄画案前,将信放置于上。食指与中指微微并拢曲环轻轻叩击着画案一角,闭目暗自沉思起来。
从知晓自己生父身份那时起,自己便未雨绸缪,在边塞羊公城建了这座天下第一楼。十年的用心经营,现在已然发展成了蚕丛与鱼服两国间的情报线络。
从这几日得到的线报来看,目前蚕丛国局势归于平静,只不过场面实在是有些一言难尽。
顾长策端坐黄竹案前暗自分析蚕丛时局。
“正值盛年,自幼封地封王,浸淫滔天权势,又倾心经营人脉多年,拥兵自重的亲王们各个心怀鬼胎,摩拳擦掌的拼尽身家性命也要伸手去触碰至高无上的权势。
“一派风光霁月,兄友弟恭,明哲保身的瑞簇太子”
“心思深沉,韬光养晦的东平王”
“跋扈自恣,母族强盛的定北王”
“善舞长袖,结党营私的安南王”
“还有贯来唯唯诺诺,近来锋芒毕露的中山王”
带领着各自座下附庸的诸多亲族、臣子,此刻已经兄弟阋墙,明争暗斗到至死方休的局面。
“公子,新的信函来了,等级为红色”。龙二从敞开的窗口一闪而入,双手将怀中信件恭敬呈到顾长策面前。
顾长策微微睁开眼眸,看着面前几案上那封红色信函,一时无言。
龙二微微抬头小心地打量着面前男子的神色,等着顾长策的反应。
“公子,可是遇到烦心事了么”。
“并无”。
良久
顾长策盯着下首的龙二,轻轻开口道:“你起来吧,辛苦你了”。
龙二偷偷松了口气,回道:“这是属下分内之事,不辛苦的,多谢公子体恤”。
顾长策不在意地点了点头,:“我这里没有别的事,下去见过金河,就好生休息吧”。
再抬头屋内已经空无一人。顾长策一手轻轻研磨着松烟墨,一手缓缓展开红色信件,心中已经预见了结果。毕竟能让影卫用最高级别的红色,可见,信函定是十分机密且值钱。
纸上寥寥几字,却已波澜起伏,变数丛生,瑞簇太子失踪,生死不知。
“这可真是让太多的人不安了”。空无一人的角落传来了唏嘘的声音。
顾长策听言,笔锋微顿,旁若无人地落笔书写着“粉墨登场”。
那声音随着书成竟一时静默几息,然后一个人影默默出现在了墙角的灯台边,向着顾长策的方向行走了几步,长跽行拜。
顾长策一言不发地看向跪拜而坐的黑衣男子,那人欲言又止道:“公子,蚕丛真的局势已定了么,那中山王真的夺嫡成功?连生直到现在感觉像做梦一样,不敢相信”。
“那位定北王多强悍啊,母族所掌握的财富和兵权,甚至隐隐凌驾皇权之上。说败就败了么,就这样心甘情愿向庸碌的中山王俯首称臣么”。
“人心所向,出身正统的太子现在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拥趸成众,朝堂上支持者最多的安南王也龟缩在自己的封地,无昭不得入京”。
“这位人前不显的中山王身边究竟有怎样的谋士,竟厉害到如此地步,可以兵不血刃,轻松权谋几位显赫王爷,甚至让仁德的瑞簇太子都不得不生死逃亡。却甘愿为中山王驱使,拥护如此不出彩的中山王走向至尊宝座”。
顾长策将执笔的手放下,轻声道“我想的不是这个人,而是他所下的这步棋”。
连生低头思索了一番:“下棋?”
顾长策微微颔首道“是啊,他鼓动最没有胜算的中山王参与谋逆,如此劳心劳力的为中山王 铺路,定不是单单为高官厚禄,那么他究竟所图为何呢”。
“中山王与自幼跟随帝师学习帝王心术的瑞簇太子不同,中山王从来都不是老国君心中的大统之人,哪里又有周全的谋算与视野”。顾长策侧目留意了一下次间的动静。
微微压低声音道“一时便宜夺得了江山便欣喜若狂,斩草除根地不留退路,却不思量自己的分量能否守得住江山,多少给人一种小儿抱金于市的表象”。
“一上位便面临被战火洗礼后的空无国库,被亲王们鲸吞蚕食所剩无几的国土,以及战乱时被站队被瓜分的谋士将相。无人来整顿朝堂、无皇土逡巡边界、无财力兴盛国家。这个新皇也算是坐得前无古人了”。
“刚登基便被四海窥视,面临着诸侯虎视眈眈,任人予取予求的下场。可见那位深藏不露的谋士在步自己的棋,中山王不过是众多棋子中最好控制摆弄的一个罢了”。
“毕竟诸王实力雄厚,利用强大的力量,一招不慎容易反噬自身,与虎谋皮。中山王却刚刚好,母族低微、目光短浅、贪心不足、好大喜功,桩桩件件都是能被人蛊惑的好苗子啊”。
“现在的蚕丛国就像测不见底的东海,风平浪静的海面下是波涛汹涌的暗潮来袭,我已隐隐感觉到凶险就要呼之欲出”。
江连生还在思索当中。
顾长策却缓缓起身走至窗前,将方才书写的宣纸,团成一团丢弃在竹篓中。盯着远处一株有些年岁的桃树微微出神,良久才道:“放着蚕丛天下兵马大将军不做,偏偏要来为我一介闲散布衣当不见天日的影子。江连生,你真的想好了吗”?
江连生挺直脊背,坚定道:“连生奉旨行事,绝无更改,老国君之后,只认公子一个主子”。
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即便没有国君口谕,连生也早已打算效忠公子,报答公子当年的知遇之恩”。
顾长策伸手将江连生托起身,看着对方道“幼时的随口一言不值一提,长策不能居功托大”。
顾长策回到案前坐下,继而认真道“第一楼水浅庙小,如何容得下你这样的国之重器,况且你的路不在我这里,你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最多只是在你微末时给了你一个向上的机会,那是我的一个善念。你能做到兵马大将军,定有你自己的艰险与血汗,载誉而归是你应得的,我并不需要你来报答,你只做好你身为将军的使命,对的起自己,对的起天下,也算是对得起我们相识一场”。
江连生眼眶微红,猛的掀衣双膝跪地一磕到底“公子这样光明的君子,百姓如果有您做主,天下如何不安定,百姓如何不安稳呢,连生愿为公子驱策,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还望公子坐镇蚕丛,主持大局,我等定会揭竿而起,拥护公子成事”。
顾长策看着足有八尺高的江连生,微微摇头道:“做人,我行。做帝王,我不行。我有我的路要走,你稍稍有些耐心等待,不出十数年,会有人来接手蚕丛,拨乱反正,一切都会回到正轨,天下大安。在那之前,你只坚守自己的初心,去做对的事而不是容易的事就好”。
江连生连连点头道:“公子所言,连生奉为圭臬,必当认真做到”。
顾长策略微思索后执笔占满墨汁,重新在一张宣纸上书写起来。将书写好的宣纸卷起塞进一把锋利匕首的腹内,交给了江连生。
低声道:“但愿我们后会有期”。
江连生恭敬接过匕首,认真看向顾长策,轻点了下头,一声不吭地将匕首放入怀中。转身不带一丝犹疑,大步迈向门外,将自己置身在阳光里,渐行渐远。
有名有姓,顶天立地的江连生,从来不会是任何人的影子。他将在自己的路上一路前行,无所畏惧。
只因身后的神明还在,心中的希望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