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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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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南强装镇定地回身轻轻将小院柴门合掩,面向羡鱼慢慢地伸出颤抖不已的双手,对着门外毫无所觉的小姑娘低声诱哄着“羡鱼,你过来我身边,我以后再也不凶你了”。
少年的声音是那样的紧滞干涩,内心中早已放弃了求生的希望,在他看来能够这样无声无息地覆没花溪,且对生命这般轻怠漠然,这个男子若不是修炼成佛,便是立地成魔了。
想来花溪一宗今日大限已到,如何都逃不脱灭族。便是死,让羡鱼死在自己怀中,总好过被外间不怀好意的人利用,反正自己是绝不许她为外人所见,总要对得住整个族人的使命。
既修不成长生,那便早早的往生去死好了。这般想着,图南那消失的笑意便又绝望地蔓延至脸庞。
羡鱼脸上同样洋溢着开心的笑容。“此话当真么,再也不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么”一边询问一边一路小跑着就要扑进图南怀里去。
不想羡鱼还未靠近图南,那睥睨众生,淡漠无情的男子广袖翻飞间,图南顿觉自己的腰腹灼热,俯首看时,却直接倒地,再也没有力量睁开自己的双眼。
最后的影像便是羡鱼朝自己欢快奔跑而来的身形和中途被那男子用鞭子卷到马背的姿态。
“三千年大梦一场,到头来皆是虚妄”,族人处心积虑谋求得来的生机,也因这生机缘故招至灭族之大祸。
这机缘究竟是求生还是向死。
自己似乎依稀记得,在自己还被湖目抱在怀里的年岁,某个杏花微雨的日子,那个让花溪族,举族上下破例打开阵法现世的玄鬓盛年男子,怀抱着嗷嗷待哺、眼罩汗巾的羡鱼一步一步,无惊无扰地走进了花溪的历史。
那日,身穿神服头戴翎羽的春兰,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像个纸人一般,在宗祠郑重的将羡鱼用双手举过头顶,口中念念有词。然后自己就有了羡鱼这个吵闹了十年的玩伴。
整个花溪族许诺会不惜一切代价,替那人守护羡鱼直至成年,当然那人来接羡鱼之日,花溪一族也会得偿所愿回归故里。
花族一灭,羡鱼也已归天。我族元灵必消散于天地,沧州未然城再无花溪,人间此后,双城长生盛景怕是只留薄暮白门一族。
图南不孝,这便去了。
许是少年眸中的繁复情感太过直接莽撞,以至于一时间万物都静寂无声的开始为生命默哀。
顾长策看了眼少年那不甘合拢微湿了的眼眸,默然翻身上马,轻轻抬手执着手中的马鞭将那个满身尘土却好看到无关风月的小姑娘轻轻卷上自己的老黄马。
环顾四周弥漫的花雨,微微附身在老黄马的耳边唤了一声“龙媒,我们这便走”。
那马儿识途,便自寻路去了。
日已将暮时分,本是沉寂的花溪突然涌出一群黑晶覆面,身着云纹白衣的剑士,像是凭空出现一样,无声的打理起浴血的修罗战场,并分批次的向着顾长策离去的地方开始有序不紊的隐没撤离,几息间,此地再无人迹,像是波澜不惊的一汪春水般从未有人到访过,无惊无扰。
花溪溪畔,茅庐,对岸松下、石桌、春兰,一尾黄鱼跃出水面,轻轻吐了几个泡泡。
“对方不会产生怀疑吧”一株兰花娇俏地微微随风摇曳。
石桌旁突然现身一位头戴山水巾,身穿山形黑底云纹道袍的青年男子,手持书卷,漫不经心道:“不会,我让文竹和秋菊提前在阵法上做了手脚,对方只会认为阵法年久失修产生了裂痕,才让他们有机可乘”。
“青松言之有理,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通知下去,让大家把耗费仙元力幻化的残肢断臂赶紧打扫了。让凤仙也赶紧把她的花汁收一收,满地的猩红,她也不觉的瘆人。以后族人们全部以本体生活,在回家之前,任何人不得化形。日后离去,花溪所留的不过是一座座空坟而已”。
花湖目从水中一跃而出走入茅庐,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土陶放在石桌上,仔仔细细地将土陶里那株淡紫色,对生叶,平平无奇的花草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无碍后,才放下提着的那颗心。
“湖目不必过于紧张,我的身体我知道,花溪的那点寒气还不足以伤我”。回春暖心安抚大家。
“回春,你放心,用不了多长时间,小少主就会带我们一起回山重水复,到时候,阁主和小少主肯定有法子帮你修复的。说到回家,不知怎得,突然开始有点近乡情怯了呢”。春兰伸展着懒腰对回春笑道。
“是呀!我们离开山重水复已经三千年了,再不回去,我这花泥到时候都不知道该葬哪里去”。
“久不归家,我那花田不知还是不是我的了,我的老天,该不会被山上那秃毛鸡占去了吧。那可太可怕了。”。
“啊呀,要是这样讲,隔壁家的小女娘会不会不等我,转身嫁给云涧那只臭狐狸精了啊”。大家七嘴八舌的一吐为快。
看似一群花鸟鱼虫的鸡同鸭讲,但言语间的喜悦最是动人。
一别数日后,精阳节气末,某日午间,入山的猎户因追赶戏扰他多日的一只黄皮子,于万丈山涧不甚跌落此处。
大难得还,带着求生的信念不小心误入这无主村落逡巡其中,月余得反后,一经传扬,后有好事者检阅未然方志,加以老辈人的说辞佐证,这花溪村长寿一脉的居处算是大白于天下,同时长寿一族被灭族的消息才甚嚣尘上。
凡尘之人所向往的圣地一夕间成了人人谈之色变的荒野,而与此间之事相关的人事却已一行行至千里万里的西北大漠之外。
官府追查数月无果,只得不了了之,成为一桩悬辛密案被束之高阁。
越是北上,天气便越是冷寒萧索。
一路上,扮做皮毛货商的队伍,因着前边源源不断的信件秘报而走走停停,月余的时间在漫长路途中踉跄已过。
按照商队最初安排,大约相月底就可以拿到过关的路引文书,然后一路向西越过碎叶在坤月上旬直抵蚕丛国国都安居城。
但是,在商队进入鱼服西境云州羊公城的第二天,负责在周边收集绵羊皮的当地货商就找上商队的主事洽谈交易了。
于是当日随着两大车上好的绵羊皮入库,蚕丛国那位年事已高的老国君晏驾,蚕丛朝堂不稳,为防邻国借机生事,滋扰边境羊公城,从昨日起,所有通关文牒一律停止发放的消息,在第一时间送到了顾长策的手边。
整个商队便因此滞留在羊公城里等待着主人的进一步安排。
顾长策却没有任何吩咐,反而真的像个商人一样,在羊公城里做起了生意。
在不知情的羊公边城百姓看来,寄居在天下第一楼里,那个清风朗月的贵公子似乎大有来头,因为贵公子带来的商队是跟天下人做生意,不管你是豪商还是乞丐,不管你身价不凡还是身无分文,上门是客,总有门路让你满载而归。
贵公子的商队可谓是囊括了天下之物,凡是你叫得出名字出的起价格的,商队都会为你寻来。当然若你身无分文倒也可以用其他方式获得自己想要的货物,比如:用你的秘密,前提是商队认可了你的秘密,根据不同价值来换取货物等等不一而足。
仲商初三这日,羊公城刮了半月的沙尘终于消停了,靠近北城门的帽子胡同里,不多时转出来一位面如白玉的中年文士,他身体孱弱,似乎先天带有弱症。
他已在前门大街的第一楼门口徘徊了许久,在店里的伙计都忍不住开始对他纷纷侧目之时,他才似乎平复了犹疑,下定决心般从容踏入门店。
店内的伙计很是会察言观色,赶忙上前将这位奇怪的客人迎入门内,殷勤周到的请客人入座后,一边奉上茶水一边含笑问他
“客官,您看看有什么需求,若是看中楼内某件物品,小人便取来供客官就近赏看”。
中年文士却恍若未闻端坐一侧闭目不言,似在等人。伙计自讨了个没趣,撇撇嘴巴,悻悻地走开了。
羊公城地处鱼服西部,与蚕丛国接境,日常里,除了往返的贸易商队和戍边的军士。再没有人闲的无聊来此地逍遥,故而向来没有什么新鲜事发生。
近来,大家茶余饭后的八卦中心就集中在了这第一楼上,实在是第一楼的主人太过神秘了,以前是闻所未闻,仿似有一天突然出现了这么一号人物。
最近这段时间,大家明明经常见到他带着一位小姑娘出入,却对他总是没有丝毫印象,似乎看到他的下一秒就会遗忘。
倒是对他身边那位不能视物的小姑娘印象颇深,因为大家一致认为,那样拾花酿春的小姑娘,合该生在这样家势的人家里,也合该有着这样一位体贴入微的好父兄。
大家都知道商人重利轻别离,这第一楼的主人却反其道而行之,不管去哪里都亲自带着小姑娘,可见对她应是宠爱极了。
同时可见老天爷也是极为公平的,给了小姑娘这样好的家门和家人,就势必会收回某些东西,比如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