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隐于国》刘安岚

49、第四十九章

　　柳絮往脸上扑时，老黄马似乎觉得很不舒服，不停地打着响鼻，抬脚在地上止不住地踩踏着。
　　察觉到它的焦躁，羡鱼转过头想要安抚它，伸出手却又恍惚起来。
　　羡鱼知道归然以军队驻扎城中，难免引起百姓恐慌为由，隔断了她与外界的声音。也知道归然对她突然出现在中州平原城，一直持有怀疑的态度。同样知道，西院那些美人在前几日的那个雨夜全部香消玉殒了。
　　虽然，府中众人全部三缄其口，但是，有些态度和眼神完全变了，再没有刚到府时的轻视和懈怠。
　　一个一个看向她时，眼中充满了畏惧和小心。
　　羡鱼顺手将粘在马鬃上的白色柳絮扫去，抬起头来，只见铺天匝地的柳絮还在乘着和风拂来。
　　“羡鱼，归然是个坏人吗”？顾城出现在羡鱼身后。
　　羡鱼愣了一下，回头道：“为什么这么讲”。
　　“因为他让你不开心啊，这一路上吃再多苦，遭再多罪，即便碰上流民乱军，你都是笑着的。可你现在每天愁眉不展，连饭食都不香了，羡鱼，既然他让你不高兴，那咱们就离开这里好了”。顾城孩子气的讲道。
　　“有这么明显吗”？羡鱼轻笑了下，连顾城这个小孩子都看出了她的不开心。这样的情绪又如何瞒的过已经是大人的归然呢？
　　羡鱼摇了摇头道：“其实，他是不是坏人与我们无关，毕竟，道不同，不相与谋。我们再等等，等龙一的鹞鹰来了，我们就离开这里”。羡鱼轻轻为顾城整理了一下发髻。
　　阿四这几天总觉得羡鱼姑娘身边的那个小孩儿有些魔怔了。每日一大早就起来第一件事就上房顶，雷打不动的，这都已经第是第五天了。
　　说给参领听，参领却说不用管他。
　　这几日，中州军屡屡碰壁，参领无心顾及这些细枝末节的琐事倒也正常。既然参领都说不用管，那就只能随他去了，只要不是羡鱼姑娘的事，其他事都不是大事。
　　夜深了，可能早已过了宵禁，街道上因为中州军驻军的缘故，街边巷口的店家酒楼早早就打了烊。
　　平原城主府的前堂却依旧灯火通明，门庭若市。
　　后院主院却像是另一方天地，早已漆黑一片，鸦雀无声，房中满身花色的潋滟女子早已进入酣眠。
　　有时候楚河汉界就是这样分明，方向不一致的人，即便短暂相交也会渐行渐远。
　　翅膀扑扑腾腾拍打窗棂的声音惊动了榻上美人，羡鱼悄声下地，静静来到窗前将鹞鹰抱了进来。
　　顾城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睁眼看到床头的鹞鹰，激动的就要叫出声，却被羡鱼手疾眼快地给捂住了嘴巴。
　　顾城缓缓了激动之情，挣脱开羡鱼的手，宝贝似的将被褥里的鹞鹰蛋拿出来给鹞鹰放到身下。羡鱼见状微微一笑。
　　走到窗前月下，借着上弦月的清光，将绢上内容看了个分明，一派意料之中的镇定。
　　“信上说了什么”？顾城好奇地问她。
　　“白兰氏大败遥辇氏，中州徐家北部寻求政治同盟的希望化为泡影了，此刻中州军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无暇他顾，你赶紧起来收拾收拾，咱们也该启程了”，羡鱼将鹞鹰抱起来送到窗外，看它遥遥飞去。
　　“中州军好可怜啊，北部没有了同盟帮他们坐镇后方，南边沧州军里又出来个图南大将，让他们吃尽苦头，真是开局不利啊”，顾城背着行囊一路紧随羡鱼走出城主府。
　　羡鱼好笑地看着顾城，“你以为随随便便是个人就能谋逆成功啊”。
　　“中州徐家谋划三十年就敢伸手夺天下，未免有些浅薄，认为靠一些阴谋诡计和钱财铺路就可以为所欲为，过于自视甚高，轻算人心了”。
　　顾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主府，有些怀疑道：“那个归然真就这么干脆的放我们离开吗”？
　　羡鱼笑了一下“怎么会，不过是略微给他找了些事做而已，他现在无暇分心顾及咱们，等他忙完回头想起咱们时，咱们早已经出中州，入沧州去了”。
　　“怎么说”？顾城走的慢，羡鱼干脆让他骑到马上，自己牵马而行。
　　“沧州军今夜派军队兵分五路袭扰中州边界。中州军疲于奔命，根本不知沧州图谋何地，连沧州主力都找不出在哪一路，你说，作为中州军五旗参领此刻会不会彻夜难眠啊，又怎会知乌漆嘛黑的后院少了两个人啊”。羡鱼回头对着不懂就问的小顾城解释道。
　　“可，即使今夜不知道，明日一早也会发现的，那时，咱们还是会被他派兵追上的啊”，顾城有些焦急。
　　羡鱼有些无语，看来以后是要让小豆包多多读些兵书，少些白痴问题折磨自己。
　　也难怪在山重水复里，时常被顾长策揪着读兵书了。
　　“小顾城，你听没听过，一招出后招必至这句话，我能让他昨夜回不去后院，又怎会让他次日进入呢”。
　　羡鱼说着回头看了眼城主府方向，“不出两个时辰，在他还未想出反击沧州军的办法前，中州军粮草库走水失火就会呈上他的案前，到那时全员出动灭火救粮，我们两个就更是无人问津了”。
　　顾城还是有些不安，继续追问道：“那个阿四可是一直盯着我们的”。
　　“你今晚有看到阿四吗”？羡鱼反问道。
　　顾城愣了一下，“好像没有，好奇怪啊，他去哪儿了”。
　　顾城口中的阿四，此刻正五花大绑在空无一人的西院里，面对一块块牌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心中各种污言秽语，仔细去听，大概是参领被骗了，羡鱼蛇蝎心肠等等诸如此言。
　　羡鱼耸耸肩，无所谓道：“谁知道他去哪里了，只要不碍我们的事就好”。
　　顾城放下心来，又悲天悯人地关心起别的事了。开口道：“那能供三十万大军的粮草就要这样被烧没了啊，这可都是老百姓辛辛苦苦缴纳得粮食、税赋啊”。
　　“你想多了，我还没那么伤心病狂，粮食会在走水前，先一步运到上阳郡”，羡鱼大笑起来。
　　“啊，原来是萧寒平他们偷的粮，放的火啊”。顾城整个人都震惊了。
　　“羡鱼，你是什么时候跟他们通的信啊，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你还记得城主府街角的豆腐坊吗”？羡鱼问道。
　　“我知道，你只吃他家的豆腐和三道街的点心，这又怎么了”。顾城看着羡鱼，有些疑惑。
　　“那豆腐坊是第一楼的产业，第一楼是你大哥的产业，而我，不巧刚好可以直接拿来用”，羡鱼说着放开龙煤的缰绳，弯腰将脚踝上的桃花红水晶取下来，拿给顾城看。
　　“可是你一步都未离开府邸，如何跟豆腐坊的掌柜搭上话”。
　　“我为什么要跟豆腐坊的掌柜答话，他们知道我来了，自会主动想办法找我”。羡鱼不经意的看着天边的下弦月。
　　还好快要入夏，不然这个时辰出门，会很冷的。
　　走至城门，城北的粮草库突然火光冲天，照亮了大半个平原城，惊醒了无数睡梦中的百姓，一时间，家家户户开门探头左右张望，有那胆子小的，慌乱地跑到街上哭号起来。
　　城中的守备军来不及维持百姓秩序，马不停蹄地集结起来，向城北冲去。
　　羡鱼暗自一笑道：“时机算的刚刚好，顾城坐好了，咱们这就出城”。
　　两人同乘一骑，飞快冲向城门，不待守城兵丁上前询问，羡鱼抢先将怀中参领的令牌扔到对方身上，大声呵斥道：“奉参领命令，前往海遥城面见徐家少主，还不快开城门”。
　　守城兵丁多是临时征调各地的杂牌军，有哪个是真的见过世面。放在平时，或可凭借身上那件军服镇镇百姓，真遇到贵人，那是头都不敢抬起来的。
　　兵丁一看如假包换的令牌也未做细想，赶忙上前打开城门放行。
　　城门缓缓开合中，羡鱼一紧缰绳从门缝中一跃而去，转瞬不见了踪影。
　　沧州的郊野，万木吐翠，芳草茵茵。
　　顾城不自知地窝在一处草丛里睡得香甜。
　　羡鱼同样幕天席地躺在草地上，将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星辰月落的夜幕，想着那个总是常常沉默不语的顾长策，和他那就像微醉的繁星一样隐匿的心事。
　　离开山重水复前，总觉得山高水长，可以一路逍遥自由。可是真的这样做了，反而觉得没意思了。
　　世间繁华再好，没有他在身边又有何意义。
　　大火燃烧一夜的平原城粮草库，经过众人的连夜灭火，才将将控制住场面。
　　城主府内，一派人仰马翻，府中参领贵客不见了。一众下人聚集在前堂，大气不敢出。
　　“参领，整个城主府都找遍了，还是没有找到阿四和羡鱼姑娘的身影”。
　　“报，参领，西城城门守卫说前日有人拿着你的令牌出城去了”，城主府管家从外面一路小跑进来。
　　归然猛地转身，眼眶深红，咬着牙道：“为何现在才报”。
　　管家吓得哆嗦了一下，“那守城小兵第二日轮休，所以，才没第一时间报备”。
　　“好，好的很，她竟是连兵丁轮休都算计进去了。为了离开我，不惜联合外应火烧军粮库，我就这么不值得她停留吗？啊，你说，我就这么不值得她停留吗”？归然哈哈大笑的倒地晕厥过去。
　　“参领，阿四找到了，就在封起来的西院，已经饿了两天了，他收拾收拾就来向参领请罪”。又一小兵跑了进来。
　　看着晕厥在地，被管家努力托起来的参领，给惊住了。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来搭把手，参领连轴转了两天一夜，这会儿晕过去了，快帮忙把参领扶到床上，我去请大夫”。管家朝着小兵吼道。
　　中州平原城那边，一番翻天覆地的找寻后，归然终于死心了。
　　由于粮草不足，平原城周边的农耕也在沧州军袭扰过程中破坏殆尽。中州军三个月拿下未然城的计划彻底泡汤了。只能偃旗息鼓，将进攻转为防守。
　　战局一时陷入了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