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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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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在赭石与胭脂中加上了少量的大红和紫罗兰,用清水反复调和了无数次,并于宣纸上试了上千遍,才将将满意的顾长策,开始净手焚香运笔在画作上添色。
画至中途,忽然心有所动,缓步至廊前看到了那个身穿彩绘八重蟠桃花云气软烟罗的小姑娘,正在努力地伸长脖子轻嗅风中的点点冷香。
抬眼四顾才发现隔壁院落那影影绰绰的桂枝。
羡鱼此时正在风中放空自己,肩上突然多了一物,忙伸手去摸才发现是件斗篷,笑着开口道“师傅”。
身边的男子淡淡应了声“嗯”,便不再多言。
二人在风中站立良久,羡鱼觉得自己定力自是比不得顾长策,悄悄活动了下小腿道“我们回屋吧”。
顾长策答道“好”便牵起她的小手转身回去。
“你可喜欢丹桂”临近门前,羡鱼突然听顾长策这般问自己。
有些不明所以,只得道“师傅,我只喜欢凤仙花”。
“是了,你必定只喜欢凤仙花的”。
顾长策听到羡鱼毫不犹豫的回答,突然想起了那日,小院四周浓郁的凤仙花海,竟是将那时空气里浓浓的血腥气和尸臭味都净化了,所以当时的羡鱼才会毫无察觉到整个花溪已是死地了吧。
恐怕羡鱼不仅是只喜欢凤仙花,怕是还很喜欢花溪吧。
顾长策想到这些,心中顿时无措茫然起来。
此刻只想离开羡鱼身边,怕自己的情绪感染到她,遂将羡鱼送回房间松开她的小手,便转身大步离去了。
羡鱼低头怔怔的握了握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觉得莫名其妙。
想到自己一个瞎子,背井离乡跟着他从最南端的未然一路风餐露宿到了最西端羊公,然后那些本不该出现在自己人生,却偏偏让人无措的事情便开始接踵而至。
先是得知生身母亲早亡,父亲失踪,再是外祖与表舅的相继离世。
就连生活十年之久,自己唯一有所记忆的花溪都因为师傅的缘故给灭族了。
羡鱼一时呆立屋中,竟生出不知身在何处的错觉。
顾长策站在廊下背靠着门扉微微闭眼,有时候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金河在垂花门外猫着腰探头探脑了好一会儿,望着廊下一动不动的自家公子,心中微微疑惑:“这是闹哪一出啊,好端端的怎么就像个门神了,那自己究竟还要不要溜进去给羡鱼讲话本子了。”
急得要挠头的功夫,刚好碰见洒扫的仆从走了出来,赶忙伸手将人拽到门外的桂花树后,侧着脑袋张望顾长策所在的方向,开口道“院子里什么情况啊”。
那仆从手持着地肤捆成的扫把,在金河手里瑟瑟发抖,总觉得自己但凡要是有点胆色,就要问一声:“你是不是贱,不准探听主子们的事情这规矩,不是你亲口定下的吗?怎么,是不是嫌弃我院子扫的不好,要换人直接说,何必为难我呀”。
当然这只是仆从暗搓搓地心理活动。实际上怂成一包的仆从弱弱道“大人,妄议主子是要挨板子的。”
金河瞬间觉得脸疼,头一回知道自己打自己的脸,与别人打的是一样效果。
“咳咳咳,扫你的地去”。说着就松了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装模做样地从桂花树后转出来踏进了垂花门。
“公子”金河一抬头,“诶,人呢?”直接愣在当场,张着嘴巴看着空空如也的廊下,有些莫名其妙。
顾长策坐在屋顶望着月朗星疏的夜空,远处巍峨的城门上有点点游离的火光,分散聚合,是守城的将士在巡防。身下院子里仆从们进进出出,间或夹杂着金河揣着酒壶和话本子鬼鬼祟祟地身影。
风起时,桂树的影子交杂错落,微风吹来,花影摇动,是要秋丰时节了。
白门的节气向来比其他城池要来的早,此时应入目便是菊有黄华,千里霜铺的景象。
顾长策生生咳出一口热血,想着所有纷繁地别事一概不理,现下是要带羡鱼回家的时候了。
羡鱼昏昏沉沉的睁不开眼,感觉到自己被人抱在怀里,便低喊了声师傅,听到对方回应了自己,便放心的窝回师傅的怀里重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睡去。
金河在马车外看到这一幕,嫌弃的嘟囔了一声“回头把你卖了,你也不知道”。
话虽然放肆但眼神却一直注意着公子的脸色,在余光看到公子轻轻颤动了一下眼睑,忙讨好的做了个揖,打马上前去与龙一汇合,龙一在前方等他近身便低声取笑他“又去撩虎须了,你就是欠收拾。”
说着便驱马上路,金河撇撇嘴连忙策马与龙一并肩齐驱。
“这月朗星稀的就赶路,公子是怎么想的啊”。金河看着前方浓郁的夜色。
龙一嘴巴里叼着根枯黄的狗尾巴草含糊道“怎么想的,当然是想着早些回山重水复阁了”。
金河一听就觉得牙疼:“之前也不见着急回去啊,这一路上我看他带着小羡鱼赏山赏水,还以为准备就此周游列国了”。
一拍脑门又想起一事道:“夫人不是让公子绕道去趟海遥城么,公子这般置若罔闻会不会不太好啊”。
“噗”的一声。
龙一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出去,在马上伸了个懒腰“在公子心里恐怕除了羡鱼,其它的桩桩件件的便都是闲事吧,至于夫人的请求,主子也没答应一定给她办到啊”。
金河脸抽抽半天,贼兮兮的道:“我知公子超脱物外,一人成神,白门于他不过是三千世界里的一粒尘埃”。
“现如今公子他要下凡当人,这自是好事,只不过这几日公子总是召见那些收了徒弟的门人,动不动就询问人家如何与徒弟日常相处,搞得大家人心惶惶的,一个个的跑来问我,是不是哪个兔崽子向公子反应了他们对徒弟不上心呢”。
“你说就公子待羡鱼的标准,这哪是养徒弟啊,这分明在养祖宗,哪个师傅敢这样养徒弟啊,也就公子不知道呢,他要是能在别人身上取得经,我信了他的邪”。
龙一不想看这个一脸八卦的左圣,敷衍道“你知道就好,以后看你还敢不敢去撩虎须”。说完便侧卧在马背上补眠。
金河见自己这个小伙伴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嫌弃地瘪瘪嘴,自动消声地从怀里掏出一本郎情妾意的话本子一头扎了进去。
盘卧在众人前方的黝黑山体随着车马一点一点靠近,渐渐在众人面前展露出全貌。莽莽苍苍的大山像是被神明用斧头劈掉一半,就那样寂静无声地矗立在广袤平原上,阻拦着大家东去的路。
“前方就是独山子地界了,大家都警醒一点,保护好公子和小主子”,金河冲着众人喊了一声,一马当先朝着大山奔了出去。
龙二见状,策马上前补了金河的位置,转头对龙一说道:“你说我们能平安回到白门吗”?
“你觉得呢”龙一直视着前方的山体,心不在焉的反问对方。
龙二嘴角怪异地咧到耳根处,嘻嘻笑道:“我觉得有人要死在这里了”。话音未落,远处铺天盖地的剑雨倾泻而来。
马车周围的影卫纷纷举剑格挡,寸步不离马车半步。
刀剑入肉的声音格外让人心寒,血腥味瞬间弥漫在空气中,地上的黄土都变得粘稠起来。
随着太阳从山后缓缓升起,清晨的薄雾都开始见了红。
龙一回头对着龙二同样回以诡谲一笑,道:“我也觉得有人要死了”。
突然一阵带有绵绵不绝地繁花剑意从马车内霎那而出,方圆数里顿成花海,血雾开始在周边的山石中弥漫开来。
龙一见状,呵呵一笑。
在龙二惊恐的目光中,左手轻轻一挥,龙二整个人连同身下的马瞬间一分为二。
“还好没脏了爷的剑”龙一说着便将滴血未沾的素剑收回袖中。
“属下无能,赶过去时,那人已经逃了”。金河飞身回来,落在马车前,单膝跪地道。
顾长策端坐在马车内,看了眼怀中酣睡未醒的小姑娘后,压抑着轻咳,道:“无妨,这样粗糙的阻杀本身就是一次试探”。
“不过是在提醒我,莫要越界”。
“是,属下明白”。
金河起身上马,朝着队伍挥手道:“列队,出发”。
大山无言,收藏了满地的尸首,唤来时间为自己酿造成滋养的养分。
龙煤慢悠悠地缀在马车后边,用鼻子轻轻嗅着车轮碾压过的车辙,开始莫名有些躁狂。
马车内,顾长策还在微微的咳。
羡鱼似醒非醒,莫名有些心烦意乱,小脑袋往那磅礴水汽的深处藏去。
顾长策止住轻咳,托着小姑娘的脑袋,轻轻调整了一下位置,方便她好睡。
金河在车外,拽着龙煤的缰绳,死命跟这个倔驴僵持着。
“莫管它了,它只听公子的话,一会儿看不见我们的马车,它自会追上来的”。龙一劝说着金河。
“你不知,龙煤最是通人性,眼下它这样躁狂,定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被它发现了”。我建议咱们还是停车修整,好好排查一番再继续启程为好。”金河跟龙一商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