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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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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下雨了,地上的溽土飞溅到墙角的青砖上,湿润了这个季节才会返绿的青苔。
顾长策上前帮羡鱼拉开床幔,将小姑娘抱到怀中,稳稳地朝着外间走去。
“有一个人想要见见你”。顾长策轻描淡写地告诉了羡鱼这个消息。
羡鱼恹恹地靠在顾长策怀里,打起精神问道:“谁要见我啊,是我认识的人么”。
顾长策并不回答,反而一心一意地做着自己手头上的事。
先是将温热的花茶递给羡鱼,看着对方小口小口地微抿着,便将指间上好的花缎,清投进琉璃盆中浸泡揉洗起来。
一边轻轻为羡鱼擦拭脸颊,一边回答羡鱼的问题,开口道:“你不必放在心上,左右不过是一个不相干的人罢了。想见就见,不想见便让金河打发走”。
羡鱼顿时头大如斗“是最近街头巷尾一直在议论的那位么”。
顾长策微微静默,轻点头道:“我们出羊公城去攸里山庄那日,第一楼才将他的信息赶送至我手中,不过,他的情况很糟糕,现在还在秘密医治中”。
羡鱼犹豫了一下,“这样听来,他一路上定是经历了很多困难,九死一生才来到这里,不如,就见一见吧”。
顾长策不置可否道“都随你”。
彻夜灯火通明的第一楼里。
金河看着手上沾满鲜血的顾长策,吞吞吐吐问道:“公子,您从不动心妄念,为何今日会主动沾染因果,要出手救这个注定活不成的人呢”。
“你以为今日让我出手救下的会是谁呢”,顾长策无意识地回答道。
顾长策透过纱窗望着黑夜中亮起的一片繁星,微微叹气。
处暑后,秋意味浓,晨风溅起时,开始有了果子的浓香。
“明知是死,却从容赴死而来,定是有更为重要的人和事,让他决绝至此。他用死亡筹谋了另一人的未来。”羡鱼双手支着精致白皙的下巴喃喃自语道。
“师傅,你说这样做真的值得么”。
顾长策放下手中的笔,看着不能视物却依旧明媚张扬的小姑娘,微微笑道:“对师傅来说,这个人只要是羡鱼,为师就觉得值得”。
羡鱼抿着嘴偷偷的笑了,“师傅,我永远不会让自己深陷险地,让你以死为我筹谋的”。
“这都已经入秋了,那个人还没好起来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他啊”羡鱼百无聊赖地听着窗外秋蝉的生命绝响。
顾长策将自己面前的那杯花茶饮尽,润了润嘴唇,道“再等等看”。
羡鱼坐在顾长策身侧,抿了抿微红的花唇,将已是冷掉的花茶饮去。再三细想后,坚定道“无论他这次来鱼服国所求为何,我势必都要与他一见,因为我实在是有太多关于我父母的事需要他来作答了”。
顾长策听言起身,望着小姑娘沉默良久,方黯然自持道“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医治好他,让你同他会面。”
羡鱼听言微愣“我不着急的,一切顺其自然才是,如若医治不好也是他命该如此,与我寻找答案无碍,无非是要花费些时间与精力而已。再者便是决定同他会面也是我与师傅一起,而不是我单独一人。羡鱼总要与师傅一起才好,所以,师傅可千万不要同羡鱼见外”。
要怎样形容一位华衣青年人的笑容呢,像是皓月当空时,微闭的雍容牡丹,是墨色晕染沉淀的浅淡。
羡鱼无从得见这样绝色的景致,可此时此地的顾长策却是真心的笑靥如花了,他当时想;真好,余生这样下去,真好。
南宫徐来时,正在潜心研制着松烟暖墨的羡鱼,终于从金河口中得到了一个尚可的好消息。
那个人醒了,只不过亦是药石罔效,时日无多。
“公子让属下前来接小主子,说是会在第一楼与小主子汇合”。
羡鱼知晓这件事情的紧迫与重要,顾不得打理自己的形容,便让金河带着自己坐上马车往第一楼去了。
东厢的窗子微微半开着,里面传来一道沉闷拥堵的声音,“这不可能”。
羡鱼很是好奇什么不可能,便听到顾长策的声音响起,道“这便是可能”。说着羡鱼便感觉到一只手将自己牵了过去,知是师傅,羡鱼便未言语而是顺从的依偎到了对方的怀中,鼻端朝着浓重药味所在的地方嗅去。
那沉闷到无力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对着自己,道“你便是羡鱼?莫不是你们相互串通前来诳我吧”。
羡鱼微微摇头道“你既知晓我的身世又知晓我的下落,又怎会分辨不出真的我抑或假的我呢,有什么法子可以证明我的存在,你且说来,我验证给你看”。
那病榻之人压抑着微咳轻轻笑道“那倒也不必,你的脸就是最好的证明了,古往的人们都讲女儿肖父,果真不假,你的眉眼间尽有着你父的神韵,这世间除你们父女二人恐怕再无人能出其右了,只是你的眼睛,你父亲可从未提过你的眼睛有问题”。
顾长策看着那缠绵病榻上的孱弱中年文士,病痛丝毫没有损及他的从容与气度。
虽然他现在光是活着,就已经竭尽全力。但天家的体面与尊荣给了他极好的品味,风度和修养。这不是靠美衣华服装饰出来的,是由最正统的帝王之术熏陶出来的。
直视他的眼睛,透过他羸弱困顿的外表仿佛可以看见内里的那位尚在成长的帝王。可就是面前的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皇族,漫不经心地谋算了自己的心。
“你如愿以偿了”顾长策扭头看向葱郁的窗外,莽莽苍苍竞相追逐的鸟群。
下一刻,天空高远,川流寂静。
“是的,我如愿以偿了”瑞簇太子直直地盯着面前这个抱着小姑娘的韶煦青年。
羡鱼在顾长策怀里有些困惑地抬头望向顾长策,心里不由自主地重复了几遍“如愿以偿”这个词,
虽然不解其中深意,但多少感觉的到床上那个将死之人算计了自己家的师傅。
奇怪的是师傅默认并接受了对方的算计。
羡鱼复又将自己想不明白的小脑袋移向床榻的方向,出声询问“我们第一楼以物易物,你既以秘密作为交换,我师傅现在已经来见你了,那么你的秘密是什么。”
瑞簇太子闻言,轻咳数声后忍不住笑出了声,道“你这性子可真是像极了你的母亲,你母亲她从小就不是那爱吃亏的性格,遇到你父亲后更是变本加厉,她,,,,”。
讲到此处,像是回忆起了什么。
瑞簇太子的眸光渐渐失色,惆怅道“音容笑貌一别经年,早已物是人非,不提也罢”。
微微叹气后勉强打起精神道“你师傅见到我时就已经知晓了我的全部秘密。”
“是他说的那样吗”。羡鱼回头看向顾长策的方向。
“嗯”。顾长策对着羡鱼轻轻点头。
瑞簇太子看到羡鱼师徒两人的互动,顿时失笑,“羡鱼,我是你表舅舅,将来会是你的”。不知想到了什么,瑞簇太子猛地止住自己脱口而出的称谓。
瑞簇太子很是乏累的侧了侧身体,低声道“讲这些事情实在是过于飘渺了,以后的事现在说什么都做不得数,曾经笃定我未来的皇后之位是给表姐的;笃定众多兄弟中只有老五不会觊觎我的江山;笃定我将会千秋万代,长长久久地当一个明君;笃定......”。
瑞簇太子突然哈哈大笑道:“结果却是我那身份尊崇的表姐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拒绝了我,于是我成了蚕丛有史以来第一个妻子是出自云家庶族的太子。结果却是最不起眼,最懦弱无能,毫无存在感的老五夺取了我的江山。结果却是我由贵不可及的国之正统沦落为犹如丧家之犬的废太子,现在也快要身死异乡了”。
“咳咳,蚕丛皇后尽出云氏,我最近总是在想,是不是因为我的妻子是个庶族,所以上苍笑我鱼目混珠。才把江山收了回去交予他人,呵呵”。
羡鱼摇了摇头对自怨自艾的瑞簇太子道“帝师应该从未教导过太子殿下怨天尤人吧。舅母虽出身庶族,但历朝历代的云家媳妇都出自先贤之家,那些钟鸣鼎食、朱轮华毂的家室也只愿同世代忠良的云家姻好,所以,即便是云氏庶族身上没有凤凰血脉,却也不遑多让,定是有着母仪天下的教养和气度的,入主东宫也算是合乎身份。”
“太子殿下将江山社稷的得失,全系在一柔弱女子的身上恐有不妥。言语中波及到我的父母,更是有失偏颇。我虽未曾见过我的父母,但出自云氏的女儿会差到哪里去,被云家女儿看上的男人又会差到哪里去。所以,我的父族母族必如昭昭日月”。
羡鱼离开顾长策的怀抱,一步一步慢慢挪到床榻边坐了上去。
在众目睽睽下将素净的小手抚上瑞簇太子的手背轻轻安抚,眼睛上姜黄的汗布巾子又开始一点一点氤润出深色。
羡鱼音色沙哑道:“是你心甘情愿成全我父母的吧,如若你不点头,我母亲是不会背离云氏大胆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表舅舅,其实你早已做了选择,在善良与正确之中,你选了善良。江山的得失瞬息万变,不必强求,你可以用那颗深埋已久温暖如春的内心自我救赎了。”
瑞簇太子紧绷着的精神松懈了下来,仿佛行走太久的旅人突逢绿洲,被一股清冽的水流从远山而来缓解了自己的渴意,一时间通身舒泰,想要蒙头好好地睡上一大觉。
这样想着微微闭上了满布血丝的双眼。像是回到了最辉煌的年代,回到了自己冠礼大典的那天。
“表姐,冠礼大典结束后,父皇就会到云府下聘”
“原来你只把我当弟弟啊”
“那个人,我可以见见他么,我想知道是怎样龙章凤姿的男子”
“我去与父君讲,让他在云府为我另择妻子。那样的男子,我,哎呀,星星怎同日月争辉”。
“表姐什么都不用讲,其实我也只把表姐当姐姐看的,而且大丈夫何患无妻。夫妻是一辈子,姐弟就不能一辈子了么,又有什么不同”
瑞簇太子其实知道是不同的,不同的是,自己的脸在笑,心却痛的不敢呼吸。
但,感情一事不能强求。
慢慢会变好的。
后来表姐死了,再后来自己的儿子也出生了,再再后来朝野乱了,斡旋在纷繁的世事中,不知自己是真的医好了心,还是忘记了心里有伤。
直到听到羡鱼这个名字,直到见到了羡鱼,她是表姐派来疗愈自己的么。瑞簇太子一时有些恍惚。
大手紧紧握着小手,瑞簇太子呓语着“表姐,我好累啊,你怎么还不来寻我回家。是了,你再也不能带我回家了”,羡鱼感觉到呓语的太子殿下慢慢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