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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剥开糖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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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总像水龙头里没有尽头的细流一样悠长,在雪花变得和度秋被从那个家接走时那么大的一天,度秋被拳场老板叫了过去。
老板是个光头,整颗头红润得像果篮里打蜡的礼品橘子,手像副食店用酱油煨熟的卤猪脚,短小的手指间夹了条粗雪茄,鼓泡的□□眼上下打量着度秋。
他一向不多在意度秋这种底层选手,懒于同他多说话,偏偏今天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非要挑明的话,肿胀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怜悯,像在看路边被车碾过的将死小狗。
度秋能闻到雪茄的发酵皮革味,他挑了挑薄薄的眼皮,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良久,老板从厚皮夹里阔绰地掰下了一大叠钞票拍在小叶紫檀的抛光桌面上,说:“明天晚上有一场,好好表现。”抛光桌面上映着张呆滞不讨喜的脸,让散发着皮夹子腥味的钱垛挡了一半,度秋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自己。
他把钱从那张呆脸上拿走,不熟练地对老板笑了笑,揣了钱在土黄色的旧羽绒服里出去。
今天时间尚早,度秋在平安旅店门口捏了手机出来看,刷到江寒雁的新微博,说是去吃了日料,点了很好看的海胆蒸蛋,但是不大合口味,又很贵,所以愤怒地拿了海胆壳回去当纪念,结果回来路上给忘了,靠着包睡了一路,等到家一看都压成海饼了。评论是一片祥和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和玩笑调侃。
度秋又把手机装了回去。
街上还有零星几家开着的大排档,有一家用水果泡沫箱的盖子写了“海鲜小炒”。
“有海胆吗?”
“就蛤蜊和虾爬子。吃吗?不吃我收摊了。”
蛤蜊和虾爬子用青红的辣椒段大火翻炒,撒些白酒和调料水,锅里霎时滕起烟雾,锅铲在巨大的铁锅扒拉几下,马上出锅装到一次性饭盒里拍在度秋面前。
度秋慢吞吞地扒虾爬子,肉鲜甜但壳麻烦得紧;又吃蛤蜊,懒得再麻烦,直接入口的肉块漏了一嘴沙子粒,硌得人牙根发麻。
海胆也是这种味道吗?度秋借着送的米饭咽下满嘴海腥味。
他几乎没吃过海鲜,以前病院的病号饭怕和药物犯冲很少提供海鲜这种易致敏又麻烦的东西,吃力不讨好;离开那里后也没去过什么像样地方,吃的很敷衍选择也少,也不会主动选择这些需要闲情逸致满满扒壳品味的玩意儿。
今天老板看他的眼神让人心里发寒颤,他莫名有种今天不吃就没机会的错觉。
带着满嘴沙子从大排档走出来,远处的天际上有个巨大闪光的摩天轮,旁边是烟花秀之类的,大概是那个他从没去过的游乐场。
真好看啊。度秋站在冷风中看了一会儿。
不如去瞧瞧?
他第一次打了个车,就为了在凌晨去看一看这个巨大世界中那些他未曾涉足的地方,哪怕只是冰山一角。
深夜的游乐场虚假而不真实,可能因为有活动,人流依然熙熙攘攘,他们举着夸张的饮料杯,拽着那些同度秋所购买的廉价气球完全不一样的多层气球,造型各异,羽毛铃铛在透明的壳子里漂浮,像一个个小小的梦境。
度秋拿着刚发的钱买了个怪异的帽子,艳红色的毛绒章鱼几乎盖住他半张脸,包裹感让他即使在这种人群里也能暂时保证精神稳定;把各式漂亮的气球都买一个,一大团轻盈漂浮的小星球在他头顶互相拥抱,紧绷的绳子紧紧缠绕细瘦冰冷的腕骨;造型夸张的饮料几乎有他整条手臂长,拿着不大方便但是足够喜感,他拥着这堆东西挤进人群,仿佛加入一场异族的舞会前给自己的伪装。
他几乎独自玩了每一个游乐项目,却产生了一种身边跟着那个小小的、脏兮兮穿着不合身衣服的自己的错觉。在这场奇妙旅行的尽头,他去了只有小孩才玩的旋转木马,他牵着想象中那个小度秋的手跨上一匹色彩缤纷的彩漆马,骏马载着他们奔跑,奔向清晨深蓝的天空,小度秋攥紧他的手,缓缓从他的身边消失了。
旋转木马缓缓停止,度秋跳下马,独自离开的庞大的游乐场。
回到脏破的出租屋,度秋松开手看着漂亮的小星球飞上屋顶,同周围的还没有瘪下去的廉价气球挤在一起。转身想去洗把脸,却发现又一次停水了,镜子里映着一个陌生的度秋,他满头大汗,顶着个可笑的章鱼帽子,身上沾满了快餐食品气味,脸上似乎还残留着游乐场华美的灯光。
他扯下可笑的章鱼帽子,华美的灯光消失了,脱下水晶鞋的灰姑娘的裙子又变成了皱巴巴的菜叶子。
洗手间的灯泡接触不良,一闪一闪好像在和谁发摩斯电码。
他又把自己送回床底下,发现已经是早上七点了,就好像这个不同寻常的夜晚是他赖床的一场梦。
几乎一沾到枕头,度秋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黑了,离比赛开始还有一会儿,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他决定下楼去吃些东西。
收拾完手机钥匙下楼,他站在楼梯口,莫名有种告别的壮烈感。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不会再回来了一样。
他沿着街道乱走,找到了一家肯德基。
这种快餐店的食物总有种抓人的能力,度秋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他看了看玻璃门里暖色的灯光,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买了一个全家桶和一个儿童套餐,炸物的香味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带着塞满炸物的胃袋离开暖黄色的灯光,独自穿过空荡荡的冬夜,走向那场预感不妙的比赛。
度秋曾无数次爬下那个下水管一样的通道进入地下拳场,但头一次觉得双腿发软。
大难临头的感觉。
一晚上的忐忑不安在看到对手的那一刻瞬间被证实。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头足有两米高的黑熊,胸口一道月牙白毛,被铁链拴着,却仍然能感受到那种不正常的疯狂,应该是打了药,熊皮毛上的腥臭冲天,在裁判倒数结束的那一刻,放铁链的“咔哒”声猛击了一下度秋的大脑。
那股腥臭冲过来了。
两米高的黑熊和两米高的壮汉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度秋疯狂地躲避,完全没有还手之力,观众呼声高涨,似乎在期待着看一场血腥的虐杀。
在他体力透支终于被抓住的那一刻,他甚至有些庆幸,终于要结束了啊。
但是他没想着等死。
哪怕被击倒度秋也一直在翻滚躲避,几乎熊没有一次攻击的力量能实实在在打在他身上,他不记得自己挣扎了多久,只记得很疼,眼睛进了血看不清,熊攻击的声音被欢呼声阻隔,最后度秋摸到擂台边一个缝隙,身子一缩翻了下去,熊找不到他,开始试图爬出擂台,观众席这才开始出现害怕的情绪,裁判连忙叫停并找来了医护人员。
然后度秋就没有印象了。
可能是伤势过重,可能是医疗费高昂,他被用自己那件土黄的旧羽绒服裹起来扔到了拳场后面处理垃圾的地方自生自灭,如果他明早失去呼吸,那么将会有特定人员来处理掉他。
这个世界角落的小赌场习惯于这么处理这些边缘人群。
度秋意识模糊,浑身几乎失去了知觉,他用尽力气才把手揣到兜里,轻轻拿出那颗星星糖,剥开放到嘴里。出乎意料的,这颗糖不是他想象的香蕉味或者菠萝味,而是一种他从没尝过的酸甜,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这是柠檬味。
眼下他躺在湿冷的垃圾中,轻轻吸允着这颗糖。
他想,以后怎么办呢?腿似乎断了,大概不能再打拳了。
他又想,我还有以后吗。
有些人的相遇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事。
江寒雁最近接了部电影,应导演的要求去老城区那些腐朽的街区中转转。尽管他并不想牺牲难得的安稳睡眠去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但是这部片子的片酬和前景让他妥协了。
然后就看见了躺在垃圾中身上布满血迹和垃圾污水的度秋。
度秋一只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原本还说得上是清秀的脸被糊得一片狼藉,这副尊容说是流浪汉也不为过,倘若有人路过恨不得大跨步离开。
但是江寒雁只是走过去,观赏一件艺术品般端详着几乎失去意识的度秋。
很久以前江寒雁捡来一只小狗,一只胎衣都没剥干净的小脏狗,后来它死掉了,江寒雁却迷醉于那种对一个无助的小玩意伸出手,脏兮兮的小玩意无助地讨好你感激你,把你视作神明的样子。
垃圾桶里的小狗并不常见,江寒雁只能无数次咀嚼见到小脏狗的那个晚上,小玩意在寒冷中一次次努力钻进他的怀里,无助而懵懂。
度秋在一片模糊眩晕中看见一张熟悉的脸缓缓靠近他,那人熟悉得要命,却难以想起他的名字,但是他的名字似乎隐约牵动着记忆中冷冽的消毒水气味,和一股陌生而好闻的木质香味。
他被捞起来,贴在昂贵的品牌大衣上,浅色娇贵的布料顿时染上了不可洗涤清理的脏物。
一辆低调的轿车把度秋永远地带离了无人问津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