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个便宜》谷雨洛瑞

3、事业起步，蒸蒸日上

　　刨去以防万一的救急钱手头只剩几百块还快交房租的人，总是特盼望工作。
　　尽管这份工作是去给赌徒当乐子。
　　地下拳场没什么规矩，一场比赛的终点往往是一方失去行动能力，选手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什么招黑下什么。连个护具都没有，各自穿条短裤，皮肉与皮肉赤诚相见，不像打拳，倒像是含了仇的街头斗殴。
　　度秋见过堆蛋白粉堆出来的畸形大汉，看上去健壮威武却不过是个不堪一击的纸老虎；见过为孩子治病走投无路的中年男人，肥膘里一丝肌肉都没有，却迟迟不肯倒下；见过受了地摊文学蒙蔽的愣头青学生，傻乎乎踏进来却让人抬着送了出去。但更多的还是他这样签了黑合同打死工的，普遍大字不识，烟酒药无不混个瘾，一个个都是久经沙场的老油条，手脏得很，掏鸟挖眼没有做不出来的，看对手就像看钱袋子，对缺胳膊少腿和流脑浆都麻木，甚至还偷偷在□□里藏改锥刀片，时刻准备来场拼命的。
　　度秋对钱没啥大欲望，也不指望讨老婆供房子养车子，就混个小钱挣口饭。偶尔也赢几场，因为他打起来是真的不要命，度秋对活着的认知都没完善，对死也没什么概念，所以毫无顾虑，连带着对受伤都没啥在意。大老板也因此很得意他，常常喜欢拿他给打擂的选手配对子。
　　几场过后，倒也有人注意到了这个叫“禾火”的小选手。
　　老板便打起了主意，给他接了个大活，和一个叫“刺狼”的热门选手对一场，时间定在了下周三。
　　度秋同意了。
　　从演唱会回来已是周一凌晨，他睡了一会儿就醒了，红着眼睛去刷牙。
　　秋风从老式木窗框和玻璃的缝隙里刮进来，度秋的关节随着冷风隐隐作痛。
　　惯例地打开江寒雁的微博，发现他发了张自拍，配文是“结束啦。”照片是他的素颜，度秋看了一会儿，点了个赞退了出去，卡死的手机还没来的退回到桌面，就又刷出一条新微博。
　　「 @江寒雁：大家来聊聊天吧。」
　　粉丝们很快热情地吹起了彩虹屁，还有跟着搅浑水的黑粉，一下刷出来好几页评论。江寒雁竟然真得挑了几个回应了一下，度秋点开了好几次键盘又收了下去，最后还是打了一句发出去：“看到你了，真好。”
　　小小的初始灰色头像马上就就淹没在潮水般的信息流中。
　　度秋摸了摸有点酸的鼻尖，莫名有些释然。
　　地板躺久了又潮又冷，他被自己的骨头硌得有点难受，腰间大片的擦伤有些刺痛。
　　细细密密的不舒服感像虫子一样啃噬着他，度秋蒙了头不理会。

　　周三的晚上，度秋站在挂了写着“平安旅店”的LED灯牌下收拾自己的外套，把它们卷进一个土黄色的超市袋子里。
　　旅店的牌子是假的，真实身份是那个黑拳场，只有拿会员卡才让进。但实际上这么脏破的门脸儿已经能挡住大部分路人了，更别提脏得都照不出人影了玻璃门上还长年贴着张出兑的告示，告示上的电话号码是预订座位的专线，外人打过来会告诉你已经兑出去了。
　　度秋从后台入场，后台入口在客用电梯旁边设了小门，一共有两个，分别在走廊两端，里面像是烟囱里的管道，爬下去直接就进入了准备间。这场子大概真是仿斗兽场的恶趣味，两面黑洞洞的门让选手互相看不见，观众也看不见，贴心地保持了神秘感和惊喜感。
　　爬下去的过程会不太舒服，有的人连场都没进就会开始腿软打哆嗦。
　　今天没等多久就开赛了，对方能有两米高，纹身纹的像穿了个花色紧身内衣，打度秋像在捉小鸡，度秋一路让他打到场边，却迟迟不让对方得手，仗着自己灵活钻来钻去，还捡漏打了几下对方小腹。刺狼大概是磕了药，整个人都处于一种不正常的兴奋状态里，看样子没打算让度秋站着出去，观众席上叫好连天，对于这种人像牲畜一样搏斗的画面相当满意。
　　度秋躲不了一辈子，一个躲避失误被揪着脖子扯了起来，双脚腾空，喉骨嘎嘎作响，他感到周围的人声越来越遥远。
　　要结束了吗？
　　黄色灯光晃眼得让人恶心，他突然想起了那颗藏在枕头下的星星糖。
　　一股不知哪来的力气促使度秋缓缓抬起了手，估摸了个位置，突然发力扣向刺狼的眼睛。
　　药劲儿上头的人根本没有把这个对手放在眼里，防都没防一下，度秋下手的那一刻就摸到了湿润的眼球。对方吃疼，脖子间的钳制陡然松开，度秋摔到地上，口腔里全是甜腻的血腥味。
　　他刚刚那一手用濒死的力气发了狠，刺狼还在捂自己的眼睛。观众的喊声更大了，但不是害怕或慌张，而是酣畅淋漓的刺激。
　　指尖诡异的触感仍有残留，度秋没来由觉得熟悉，但又想不起来。
　　刺狼被激怒了，闭了只眼睛来逮他。
　　电光火石间，他看见场边裁判留下的巴黎水瓶子，一种冷冽的杀意从他心头升起，冰得脊背打了个颤。度秋抓起那个玻璃瓶，在对方抓住自己胳膊的一刻垫步起跳砸了他的头。
　　圆润结实的绿色小瓶子重重打在人类脑门上，发出可怕的响声。
　　然后血流下来，红色把绿色染成了棕色。
　　如果出了人命会不好处理，裁判赶紧过来喊停，度秋呆呆地站着，有一丝惊诧。
　　良久，他呸出一口混着口水的血，和往常一样退场了。

　　令人意外的是，今天老板对他的表现相当满意，甚至给他定了下个月的安排。
　　回家路上的石砖像海浪一样颠簸，度秋晕着脑袋跋涉这颤抖的海，衣服也没穿，全身就一条菜市场挑的运动短裤，烂白菜一样皱巴巴的黄塑料袋一晃一晃地拍打他光裸的腿，运动裤上红白的裤线笔直地走下来，汇成一团蜷曲的死蜘蛛样的线团和塑料袋一起摇晃。
　　度秋吐了晚饭出来，稀烂的米饭粒流进街边油腻的下水道。
　　他吞了两粒不知什么时候买的止痛药，这药封在印着蓝色字迹的塑料包装里，看上去廉价又敷衍。
　　布满淤青的身体和着烟酒味卷进软塌塌的灰格子里，额头抵到长着绿霉菌的墙上。度秋把自己压得小小的，小星星糖贴着他的鼻尖，发出友善的甜腻。手机丢在枕头上明明灭灭，掀掀眼皮子就能看着通知栏里江寒雁熟悉的头像。
　　他像十五岁那样抬起手臂蒙脸，巴津尼就在脚边坐着，像守护山洞的恶龙。
　　黑暗依然阴险而莫测，尽管傻得让人厌烦，他还是希望有人能来抱他一下。
　　酿着冷汗的鼻尖轻轻磕上那颗黄灿灿的糖，汲取着可怜的慰藉。
　　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叠扭曲，度秋看了眼已经熄屏的手机，抱着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不甘阖上了眼皮。

　　度秋命贱，痛苦于他像潮水，来来去去地拂过他的身体，初碰时觉得彻骨，冲的久了也就由着它调皮。在止疼药的支撑下他第二天早上仍如常地站了起来，嘴里全咬破了，溃疡在口腔里转圈。
　　碘酒彻底用完了。
　　他也懒得去买，倒是有钱了，可照了阳光就头晕，像个发育迟缓的吸血鬼。每天蹲在家里拿开水煮大米，这个煤气灶只能打小火，煮出来的米半熟不熟，倒点油醋倒也能囫囵咽下去。
　　就这样挨到下一场比赛，于是伤疤开始像小孩的贴画一样叠加，一开始是鲜艳的贴画，随着时间褪色斑驳，却也掉不干净，新鲜的贴画马上就会追过来。
　　反反复复，恶性循环。
　　恶性循环这个词还是以前同屋的姐姐讲的，她临近高考，情绪崩溃得厉害，只能住院修养，她便成天恹恹地伏在卷子里，佝偻着因药物而宽厚的脊背，报复又机械地做白花花的试题，状态便因此又每况愈下。她有的时候来蹭度秋旁边的窗户吹风，就和度秋念叨，真是恶性循环啊。
　　度秋从床底下探出半张脸，一脸懵懂。
　　她解释道，就是把自己从很坏的情况推向更坏的情况，反复循环。
　　度秋还是听不懂。
　　“就是坐着螺旋的滑梯一点点向下旋。”她绕着手指做了个滑滑梯的动作，又回去写卷子了。
　　后来她考了个不好不坏的大学，病友和医生护士一起给她开了个派对，对门给送了个三层的巧克力蛋糕过来，大家一起分食那个彼时还不知道被下过药的蛋糕。
　　烛光和派对气球下满满的欢笑。
　　平安旅店对门有个小便利店，度秋有的时候会去给自己买一盒生日蜡烛和一个便利店咖喱包。他的牙一直不太好，所以不怎么吃甜的。就对着馒头一样的咖喱包给自己点蜡烛玩。
　　很久以后才有个人在他这么玩的时候给他掐了，告诉他不吉利。
　　其实度秋更喜欢气球。
　　有的时候五点多打完回家，会看到有小摊贩拖着艳丽的气球出来赶早去公园摆摊儿，他就大气地给自己买五个，回家一撒手全都挤挤挨挨地飘上天花板，像是奇异的小星球。
　　秋天过去的很快，很快就下雪了。
　　冬天度秋不再能犯懒不穿外套，就去旧货市场淘了件羽绒服，塑料袋一样皱巴巴的土黄色，但帽子尖坠了个小星星。
　　伤口全都乖乖盖在羽绒服下，敏感的新生嫩肉和羽绒服布料相互磨蹭，上班的路上会套一条棉花快压成饼的羽绒裤意思意思，下班时度秋只光着两条细瘦的腿，滑稽地戴了两个印着喜羊羊的护膝保暖，脚上还是看不出本色的运动鞋。
　　“禾火”这个名字开始有人记得了，他有了一笔小小的存款，可以等待下一次演唱会，冬天星星糖也不再会变得温软，一切似乎没变，又似乎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江寒雁的微博依然更得很勤，他初冬上映了一个口碑不错的文艺电影，把他的脸拍得极为动人，之后粉丝每天都在增长，他也乐得跟粉丝分享一些日常。某一日江寒雁发博说在整理旧货，配图左上角摆了双鲜艳跳脱的宠物小精灵涂鸦鞋，被度秋悄悄存了下来。
　　电话号码还是每天都输，依然没能建起按下去的心理准备，社交账号他早就不抱希望了。
　　偷偷把别人当作仰慕的光让度秋觉得可耻又变态，但他依然很珍惜那颗明黄的小星星。
　　度秋甚至开始把小星星塞进运动短裤口袋里作为护身符，非常灵验，最可信的证据就是他现在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