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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我已经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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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八分,我走进电梯。
“叮,一层,到了。”
我抬眼,目光离开镜子里的自己。
很意外,徐溯在电梯口等我。
他抬手,冲我扬了扬,笑得很灿烂,“这儿。”
好久没有看到这么干净的笑脸了。
一口洁净的山泉水。
汩汩地流过我的心,清凉又温柔。
昨晚的情景我已经忘的差不多了。
眼前的这个男人,和记忆里七年前的那个男孩子,重合。
是他。他长大了。
徐溯穿了一身合体的黑色条纹西装,宽肩窄腰。
他的头身比很好,腿很长。
极适合穿西装。
电梯里的人流慢悠悠地涌出,来来去去的人毫不吝啬地在他身上落下自己的目光。
好看的男人,在哪儿都能抓住人们的目光。
“你在楼下等我啊。”我抬腿向他走去。
“是啊,怕你找不到我。”
我和徐溯齐身走出,太阳不小,我想打伞但没拿出伞。
“有伞吗?太阳是有点大。”他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从包里拿出伞。
他伸手接过伞,打开,撑起,太阳伞合适地挡住太阳。
“你现在工作了?我印象你比我小五岁,现在才二十四把。”二十四岁,照正常的发展,应该还在上研究生。可他西装革履,看起来是工作了。
“是啊。现在在一家设计咨询公司工作。我本科是在美国上的,美国可以提前毕业,只要学分够。我二十一的时候就大学毕业了。用户体验这一方向的研究生只有一年。所以,我二十二岁就工作了。之前一直在美国,今年三月份刚刚回的国。”男人的声音很低,很动听,这是个绵长的故事,我听得意犹未尽。
“年少有为!”我竖起大拇指,你的爸爸妈妈应该很为你开心。后面半句话我没有讲。我不确定这件事情对他还是不是一块不能揭的疤。
徐溯的车停的不远,没走多久就到了。
一辆路虎越野。
“小孩,你的工资待遇很不错啊~”潜意识里,还是把他当做孩子了,至少是弟弟。“小孩”这词从我嘴里飘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跟他在一起,我也确实放松,随心所欲,口无遮拦。
徐溯听到这话,没什么大反应,替我拉开车门,自己也坐了进来。
我系好安全带,等着徐溯发动车子。
可是,徐溯坐上车后,却一动不动。
我转头看他,他也回过头来。
一本正经,很严肃。
“徐清越,我已经不是小孩了。”徐溯的眉心微微蹙起,眼神很坚定却不凶,仿佛要把我看穿。
“不好意思。刚才顺嘴了。我对你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初认识你的时候,那时候你还是个十七岁的孩子。”我的语气很诚恳,甚至有点委屈,没有见过这么认真严肃的徐溯。
“但是我现在已经二十四岁了。”徐溯的语气有点莫名的委屈,“所以,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徐溯。徐清越的徐,溯流而上的溯。今年二十四岁。现在是一名针对用户体验的产品经理。”徐溯转身坐着,正面对着我,伸出右手。
唔,徐清越的徐。
“你好徐溯,我是徐清越。”我伸手贴上徐溯的手。
封闭的空间,即便是简单正常的握手行为,都让我有些小小的心慌意乱。
面对这么好看的一个男人,谁能做到心平气和。
男人的手微微用力,所幸,两秒之后放开。
“走吧,徐小姐,我带你去吃饭。”徐溯无声地笑了笑,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
我敛了敛心神,“去哪儿吃?”
“‘何枝’,我看你朋友圈分享过。”
“哇。你怎么订到的位置,我上次可是提前一个星期订才订到的。”“何枝”是W市一家很有名的日料店,每天只招待十桌,需要提前好几天定位置。
“我和老板是朋友,之前帮过他一个忙。卖一卖人情,应急给我来一桌还是没问题的。”徐溯的后半句语气很俏皮。
一路上,徐溯很健谈,不着痕迹地接我的话。
他对这座城市很熟悉,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即使堵车,心情也依旧美好。
说起我和徐溯的相遇,得提到我的研究生毕业论文。
关于丧亲后的PGD治疗干预。
认知行为治疗。
PGD,延长哀伤障碍。指一种由亲近的人去世引发的病理性哀伤反应。患者会陷入持续悲痛、过度怀念、情感失调、严重的自责和失去自我的情况里。
面对重大丧失,人们一般会经历五个阶段:
1. 否认:认为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这种防御机制是人们遭遇突然丧失时的缓冲剂,防止被强烈的情绪淹没。
2. 愤怒:反击阶段,人们会对他人的死亡产生愤怒,“为什么要抛下我,为什么要离我而去?”然后又因为自己的指责感到内疚,进而更加愤怒,并将愤怒转化为攻击亲近的人、甚至是陌生人。
3. 讨价还价:试图争取时日,或者可以称之为“与死神的谈判”,例如在亲人去世之前祈祷“让他过完这个年/这个生日/这个冬天再走吧。”
4.沮丧:放弃做任何挣扎,强烈的无助、沮丧、痛苦,对人的哀悼,压到了一切希望、梦想和未来的计划。觉得失控、麻木,甚至感到想自杀。
5.接受:最终承认这个人已经去世的事实,并且把爱人去世这个时间整合到自己的生命中,使之有意义。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依照顺序经历上述的全部的五个阶段。
PGD(延长哀伤障碍)患者会在前四个阶段里来回反复,无法挣脱。
有研究者认为PGD患者在还年逝者时的脑部活动与常人不同,他们对过去的回忆只限于有逝者参与的。而生活中其他的记忆,似乎被莫名地全部清除。
他们不断留恋过往,沉溺于与亲人的回忆,他们认为只要他们不断地怀念,他们的亲人就不会离开。情况严重的,甚至会出现幻听、幻视的现象。
我是经由W市第一人民医院接触到徐溯的。那时候,徐溯已经接受两个星期的干预治疗了。
我以研究的角度参与、跟踪徐溯的治疗过程。
徐溯原来有一个非常美满的家庭。
爸爸经营着一家外贸公司,经营状况良好。妈妈是一名独立画家。徐溯也很听话,人聪明读书也认真。
事情发生在徐溯高一下期末。
徐溯的爸爸在日本有业务,要去日本出差一个星期,妈妈也跟着一块儿去。
当日,徐溯的期末考结束,正打算高兴地回家迎接爸妈和他的新手办。
可是一个电话彻底打破了这美好的期待,一个噩耗电话。
徐溯爸爸妈妈在去机场的路上发生了车祸,两人当场死亡。
逝去的人们已经无法回来,留下的人们仍要继续生活。
面对死亡,短暂的哀伤其实是一种健康的情绪。
它提醒着我们,爱和温情是奢侈而宝贵的,我们要珍惜当下,珍惜眼前人。
这样的情绪能够让我们更好地了解自己,成为更好的自己。
之后,短暂的哀伤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淡去。
可是,如果长期沉浸在这种情绪之下,我们将无法恢复,甚至一蹶不起。
当年的徐溯完全沮丧,久久无法直面父母的死亡,承认父母死亡的事实。
是啊,一夜之间,一家三口,就只剩下孤零零的他。
他只有十七岁。
我遇见的少年,是颓的,是没有生气的。
少年叙述自己每天都会梦见爸爸妈妈的时候,眼底又哀伤又悲恸。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二十四岁,沉着而自信。
和记忆里的那个少年全然不同。
十七岁的徐溯是让人心疼的,现在的徐溯有一种成熟男人的吸引力。
徐溯坐在对面,正在给我倒水。
男人低着头,从我这个角度看他的鼻梁,又高又直。
“何枝”是自备菜单,顾客没有点菜的权利。
不过,如果和老板关系好,倒可以额外点几个菜。
“你下午几点上班?”我抿了一口水。
“我们的时间很自由。我今天已经没什么事情,不用回办公室。你呢?”徐溯眼神正对上我。
“我下午也没咨询。要不,点壶清酒?”我偏了偏头,“何枝”的清酒质量都很高,我很喜欢,我的酒虫在门口就被勾了出来。
“好。老吴这儿确实存了几瓶好酒。”
老吴是“何枝”的老板,我来过“何枝”几次,倒没具体见到过。
徐溯起身,示意自己要出门去拿酒。
我冷静地理了下自己女人的第六感,徐溯的目的肯定不止单纯交朋友这么简单,至少还有其他情感。
我甚至心理暗暗希望,这些情感是喜欢。
但是不排除,徐溯对我有感激的情感。
感激不是喜欢,也不能替代喜欢。
席间,徐溯问我毕业了后的事情。
我给他讲了我和蒋乐齐创业的故事。现在也算有所成,有所收。
“所以?我想知道,蒋乐齐和你是什么关系?”徐溯放下筷子,两手交叉放在胸前。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朋友。”我不明确徐溯的态度,还是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有多好的朋友?”徐溯的态度很坦然,不是试探的态度,很真诚地发问。
我有好几任对象以及可能发展成男女朋友的对象,都很在意我和蒋乐齐的关系,想打听却阴阳怪气地暗讽,听得人不舒服。久而久之,谈恋爱的时候,我尽可能降低蒋乐齐在我身边的存在感。
但我不排斥徐溯这样直白的提问。
“具体多好,我形容不出来。如果你想问,我们两个会不会成为一对儿。那我想,应该不会。我们俩的感情是独特的,是任何人都不可替代的,但不会是爱人之间的情感。算起来,我和蒋乐齐都认识十二年了。时间太久了,久到我都觉得我俩对对方好是理所当然,是家人之间的理所当然。”我举起酒杯,碰了下徐溯的杯子,一大口喝下。
“哦。”男人嘴角浅浅地牵动,“我们认识也七年了。”
一顿饭,吃的很和谐。
满足。
我和徐溯都没有主动地提起徐溯过往的伤痛。
他不主动提及,我也不愿意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