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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胧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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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半落。
柳三千听完这半天的谈话,纷杂的信息交织在一起。说实话,他还是没有什么真切的感受,宛如一个过客,从一切的一切中抽身了。
活得久,麻烦事自然就多,那些个势力纠纷,没有十天半月的根本拎不清楚。
沈虞很大方,将他知道的东西,连带着瑄姑娘近日的手稿一并都交给了二人。
寒川接过来扫了几眼,很好看的字,舒展而大气,不似龙辰年轻姑娘们钟爱的那种娟秀字体。
此时已到铺子开张的时候了,陆陆续续有人从店门外走过。柳三千喝完最后一口茶水,道了谢,拽着寒川急匆匆地离开。
今日事已毕,他们二人悠闲走向精舍。
“瑄姑娘看着年轻,在书院的地位可不低。也不知道她修为怎样,反正肯定比我高。”
“诶,川兄,你记不记得上次我们经过她的铺子,店里还有个仙客,年纪比她大。如此看来,那竟然是她的下级。”
“嗯。她来头不小。”
柳三千瞥了一眼寒川 。总感觉这话从寒川嘴里说出来怪怪的。
“……川兄。”
“嗯?”
“我过阵子就要离开龙辰,出发去狐地了,你还有什么安排吗?”
“送你一段,然后回广寒。我出来太久了。”
柳三千感慨道:“能回家真好啊。”
白发少年的嘴角微微动了动,目光却仍然在看着前方。
他卷曲的发丝随着微风和少年的脚步微微弹动,划出一个个柔和的弧度。
随后开了口:“如果你不介意北地寒冷的话,等从狐地回来,可以同我去那里游玩一番。”
过了会,他补了一句:“雪漠里天地灵气充沛,很适合仙客修炼。”
柳三千眯着眼睛,露出得逞般的狡猾笑容:“恕我难以拒绝。”
他当然想去亲眼看看广寒万里雪漠,听听那些编撰自亘古的传说。
那里是怎样的一片冻土,能生长出这样耀眼的狼族少年。
“瑄姐,给。”
面容清秀的少年将一束白菊和几支菖蒲递出,那身着长衫、挽起袖子与长发的姑娘接过花来,弯下腰,将其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墓碑之前。
星夜,露重而云淡风轻。
幽静的竹林里唯有虫鸣阵阵,风吹不起二人的衣摆,也不会发出别的声音。
他们立在一座不算起眼的小土丘前,良久。
只有青草和断竹的苦味充斥此间。
“从那一天开始,我终于成为了真正的仙客。”
她一只手扶住断竹,另一只手挽了松散的发髻,她身旁的少年为她折下断竹的毛刺。
“你太累了,瑄姐。回去歇一会吧。”
“不行的,我们没时间啦。替我给祁铃姑娘写封信,嗯,就说,一切顺利。”
沈虞席地而坐,用毛笔蘸了竹叶上的山露,将信纸枕在膝上勾勒笔画。
在他身后伫立的仙客姑娘垂眸望着他,紧绷的眉目略微柔和了些。
月光透过窗格,洒落在台案之上。
柳三千运功累得满头大汗,一抬头恰好瞥见那束窗前月。他探出手捉了捉,指尖被月光照得青白,指节投下一些浅浅的阴影。
此时,那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又袭上心头。
一闭眼,无数浪潮般破碎的画面疯狂拍打着他的记忆,由雾崖,到龙辰。明明该是宁静而愉悦的回忆染上了些许不正常的红,就像司璺前辈身后的那根旗枪,满是狰狞的血色。
“砰”地一声,他俯身按住桌面让自己站稳,即使睁开了眼睛,用力眨了眨,还是有残影挥之不去。
这让他觉得惶恐,本能地想要逃避,又不知究竟是何物让他如此。
明明已经渡过了四劫,明明自己的修为暴涨,可为什么……
还是觉得,自己随时会死呢?
……
是的,那种形容不安与抽离的感觉、破碎虚幻,以至于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最贴合的形容词,他在方才那恍然的片刻间意识到了。
走马灯。
四肢冰冷,唯有丹田的一股热意为他留存一丝人世间的清醒,促使他挣扎般地呼吸着。
纵使如此,那种死亡一样的窒息感,仍然存在。
我的问题更加严重了。柳三千想。刚进龙吟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把当时的小毛病当回事,谁能想到一向健康的仙客会有这种问题呢?这次,多亏了寒川的药立了大功。
现在该怎么办呢?
他的思绪变得杂乱无章,阴翳在视野里无端划过,他的身体僵硬在那里,甚至浮现出几团不安的狐火,无声地跳动。
“啪。”
冷不丁,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他的狐火应声而散,柳三千的意识被这一声拖拽回了现实。
他感觉到一丝喜悦,也没有被寒川吓到。像是等待了很久,才被从中拯救出来的那个长吁一口气的生还者。
柳三千的眼睛被汗水浸湿,就这样怔怔望着寒川,思绪几乎停滞。
寒川扶着柳三千坐下,伸手捏了捏柳三千的手腕,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极凉的真气顺着经脉攀附而上,前胸后背的凉意刺骨。这股真气带来的钝痛让柳三千的冷汗滴下几滴,他在强烈的痛苦下,呼吸竟然变得平和。
还是不舒服的,只是寒川的存在让他觉得安心。
“三千,我们恐怕得立刻离开书院了。抱歉,我没想到会这样。”寒川低垂着眼眸,严肃道。
柳三千嘴角上扬,勉强牵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是我太弱小了,在书院水土不服得这么严重。”
寒川摇了摇头。“并非是水土不服,是你的经脉有很多暗伤。方才你神情恍惚,内力不受控制,险些逆行将经脉崩断。”
“暗伤?怎么会有暗伤呢?我此前在雾崖很少与人交手……”
当时只有二劫的自己,骗骗凡客的钱也就算了,看见厉害的仙客可都是绕道走的,与人爆发争端也都上不了台面,一柄剑一抹脖子就能解决。
不是被人打的,那这暗伤从何而来?
“难道是我渡劫太仓促了,经脉承受不住雷劫的狂暴灵气?”
寒川思索片刻道:“嗯,也有可能。”
柳三千唉声叹气:“我就知道自己不靠谱。可惜当时没得选,来了两朵劫云差点给我吓死,能活下来是我福大命大。川兄,这次多谢你了,没有你我今晚可能已经交代在这了。”
“那倒不至于……”
柳三千躺在榻上,双目直勾勾地望着屋顶。
川兄在不远处打坐,方才的小插曲也没能耽误他练功,真是个勤奋的好孩子。
柳三千没敢尝试运功。光是心跳牵引着血液的流动就让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烧,他此时运功恐怕得当场爆炸。
年纪轻轻,一身是伤。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黑暗啊。早知如此,渡劫之前再准备准备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