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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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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上寂静无声,偶尔有一两滴汗水滴在地上,声音就像铅球落在地上,然后炸开。
前天,太女左手提着剑,右手持虎符,逼宫了。据说,从先皇的寝宫,抬出四具赤条条的尸体,一女三男。
昨天,十八岁的皇帝aka前太女受冕祭神,连日子都没挑的登基大典,一切井井有条。又据说,京城做棺材的都乐翻了。后宫佳丽、太后、逆臣、反贼、嚼舌根的小侍从、阴阳怪气的老公公······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今天,是新皇登基后的第一天上朝,该走的流程都走完了,自打公公喊完那声“跪”之后,殿里殿外,跪了一片,就是等不到接下来的那声退朝。这到底是不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又是什么意思,谁都不知道,起码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忍不住微微往四周瞟了一眼,大臣们一个个跟小鸡仔子似的,缩着脖子,恨不得把头磕到地底下去,生怕不小心脑袋搬了家。有几个心虚的已经开始抖了,也有几个胆儿肥的开始往上面瞅,抬眼瞅瞅皇帝的脚丫子,然后又缩回去。
就连清的不能再清的大清官,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汗腺,万一皇上听了谗言,万一自己做事不得劲,又或万一皇上只是单纯看不顺眼。别说万一,哪怕亿万兆之一,惹了现在这位一毛,就是离死不远了。
我,我有什么好怕的,身为皇上的姑母,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腔热血,忠心耿耿。外加一直好吃懒做,花天酒地。就算陛下真的看我不顺眼了,本王,那怎么说也能苟活。
总之,我不会抖,也想要活命,就这么简简单单的跪着,小王我问心无愧。
不过话又说回来,陛下的心性是真的一言难尽,本王大小也算半个长辈,完全摸不透陛下的性子,就别提旁人了。回想起来,陛下还是太女的时候就有点那啥了,现在当了皇帝,啧。
突然,有一阵衣料翻动的声音,估计是哪位腿麻了。
声音好像是前边传来的。隐约还有噼里啪啦的珠子碰撞的细碎响声。
接着是几声,仿佛是,可能是,大概是,脚步声。又轻又缓,每一下都踩在我欢颤不已的小心肝上面。
终于,在我的跟前,所有的声音,都停了。我的心跳,也快停了。
哈哈,不会吧。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只有我的头顶上悬了一把刀,散发着你死定了的气息。
眼前那么一小块视野里,多了一块黑底金绣的布。这绣工,真是没得说,这龙尾巴,栩栩如生,熠熠生辉;这龙爪子,孔武有力,根根分明。
又是一阵沉默。我耳边却渐渐嗡嗡的响了起来,几滴汗受不住地心引力,顺着脸颊滑下,坠落。啪叽,啪叽,啪叽,滴在某种名贵的石头做的地板上。
视线里又出现的一只锦靴,在我眼前晃了晃。这靴子的做工,真是没得说,这········
“皇姑母,睡着了?”
陛下的声音,总是有些沙沙的,讲话总是缓缓的。以前会配套温柔的笑,让人听了就舒心。现在配上一只靴子一块布,说实话,本王心里,十分堵得慌。
“臣不敢,臣是被陛下天威震慑,一时难以自持,请陛下降罪。”
我也缩成鸡仔子。
“呵呵···”
陛下的笑声十分清脆,犹如春风过耳,荡涤心灵,真叫臣如痴如醉。这句还是算了。
面前的衣摆晃了晃,带起一小阵香风。太香了,以至于痒痒的,我是说鼻子。
“誉王,起来。”
“臣不敢。”
大殿里,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我能感觉到,面前穿龙袍的人也僵了一下。
完了,这特么完全是条件反射。
叩见皇姑母。——臣不敢。
多谢皇姑母,改日一定携重礼言谢。——臣不敢。
本宫只有仰仗皇姑母了。——臣不敢。
这杯先敬誉王殿下。——臣不敢。
以前能勉强算是自谦。说白了,那只是对一个小小的东宫太子的敷衍。现在,在所有人眼中,包括皇帝,那就是誉王抓着龙须,在龙背上翩翩起舞。
被曾经的“第一得势只要太女死了就能当上皇帝”的亲王当众怼了,陛下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吧。
抬起我或许即将分家的脑袋,冕旒下,那张精致的小脸骄傲的昂着,在这个角度格外明显的下颚线,又光又滑的皮肤,事先声明我可没摸过,貌似有一点弧度的嘴角,挺俏的小鼻子,再往上是眼睛····眼睛········
“喀哒。”脖子梗住了。
陛下似乎被这迷惑的行为取悦了,微微低下头,让我看清了他心灵的窗户。那是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又细又长的睫毛下,星光闪闪,带了那么一丁点的笑意,仿佛是给临死之人最后的施舍。
陛下的手伸向了腰间,准确的说,是伸向了他的华丽且锋利的佩剑。
我是个傻子,只会打打杀杀。我不够聪明,确实没能想明白,陛下那点三脚猫功夫,还不是我教的,就算他拿着火箭大炮,我也能········算了,想这个也没用。
谁叫我是个大忠臣呢。
我认命的低下头,认命了有那么一小会儿,命还没来,陛下可能还在考虑从哪下手血溅不到自己。
哐铛的一大声。估计有心脏病的现在该受不住了。
那柄镂着金丝,嵌着宝珠的剑,砸在我的手背上。
“司礼太监李泼顺,办事不力,交由誉王,斩。”
眼前的龙袍随着它的主人风风火火的走了,我这才反应过来,捧着剑站起来。
“退朝——。”
文武诸臣们也都反应过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抬头看向真正拿到死亡通牒的人,李公公嘴里塞了一块黄手绢,手绢末端全是滴滴答答的涎水。他流的汗,估计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的还多,整张脸都湿了,领子到肩膀晕了好大一片,水里刚捞出来似的。脚底下也有一滩水,不过那应该不是汗水。
本王拿着颇具分量的御剑,身后跟着一个哭哭啼啼的老公公,真是宫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可惜宫里死的死,逃的逃,一路上也没遇见几个人。
“誉王····呜········殿下,前面·······呜呜····右拐·····”
一路左拐右拐,跟迷宫似的,没人带路,本王独自一人还能走出去吗。
终于到了一处虽然偏僻,却和我在京郊的小别院一样,一看就是有钱人住的地方的院落。
进了院,假山松石流水,样样都有。
“没想到,公公也是个有情致的人啊。”我对公公笑了笑。
“殿下莫要再打趣老奴,再好也带不到地府去。”公公似乎也不哭了。
“有家人吗?”
“回殿下,元贯三十二年就死光了。”
哦,是饥荒饿死的。
“行了,你收拾收拾,要给别人的,要和你陪葬的,都弄好,本王会找人为你办后事。”
“谢誉王殿下。”
我没再理会又要哭出来的李公公,在院子里找了个石凳坐下,端详手里的剑。
晨曦下的剑鞘更加耀眼夺目,金子闪着金光,珠子闪着白光,剑柄处雕着复杂的花纹,防滑,握起来却不磨手,给陛下的小手用再合适不过了。
真是一把好剑,好贵的剑。除了这个跟路边捡的一样的蓝色剑穗,许是年代久远,已经有点褪色,好几处都破损了,给我我都不要,这内务府全是闭着眼干活吗?
小鱼出门前给本王系了一块黄穗的同心玉佩,正好把玉佩拆了,黄穗子拴上去,这个多好看。
那现在的问题就是,换还是不换。要是换了,陛下会高兴吗,还是说,因为我随便动了御剑,直接给我个好脸色。可要是陛下还没有发现这个破剑穗,回去看到了,不得又要气的发疯,随便砍几百个人都是有可能的。该不会陛下是故意的,说这穗子是我弄坏的,要治我一个不恭不敬,她好坏啊。
微微的思索了那么几个来回,还是觉得,这个蓝的太丑了,可又不敢动,先把自己的玉佩拴上,陛下要是不喜欢,要解了还是砸了,都随她的意,总不至于生气吧。
举起剑,一阵微风吹过,穗子随风飘动,玉佩也微微旋转,我这才意识到,太阳高悬在头顶,没错,正上方。
已经正午了,李公公还没收拾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