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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现实与无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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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煜,24岁,一事无成。
在这座飞速发展的城市里,工资涨速远远跟不上房价上涨的速度,大多数人为了生存奔波,还要自嘲一句“打工人”。
像林煜这种三流大学毕业,专业还是冗杂的金融,要么是来混个本科学历便回家接受安排好的工作,要么就是没得选。
显然,林煜属于第二种。
以前的林煜一直是老师和同学眼里本分踏实的学生,因为户口原因,初中起,他便转回老家的县城读书,同学的构成都很单纯,大多来自周边的乡镇,一心为了高考而努力学习。林煜也不例外,他的成绩虽不拔尖,但也足够在本省考上一个好大学。
生活总会在平淡安稳时猝不及防地开个玩笑。
林煜的父亲林德海身体一直不太好,在林煜上小学时便查出了肝病。以前的林德海还很胖,烟酒不忌,病了过后,肉眼可见地消瘦。在年幼的林煜的眼中,父亲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即便在家里吃饭,他们也不能在同一个饭桌上。逼仄的出租房,每天充斥着中药味。多亏母亲徐清一向坚强,毅然决定花光所有的积蓄,为林德海拼了条命回来。
零几年治疗肝病的技术还不纯熟,那时侯在城里务工的工人也很难知道重疾保险和众筹,高昂的手术费足以压垮一家人。
徐清的决定万分艰难。
幸而结果不算坏,经过十年来不厌其烦的照顾,这几年林德海的身体逐渐好转,能够做些简单的活计补贴家用,去医院复检的周期越来越长。
家里的债务已经还得七七八八,眼看着日子慢慢好了起来,当林煜高三那年,林德海的病复发了。
那时林煜一个人在老家住校,一个月放一次假。这次放假是高考前最后一次假期,刚好是端午节,也是林德海的生日。
当天放学,林煜像往常一样坐大巴车来到市区,坐上24路公交,望着车窗外灯红酒绿的街道和一个比一个气派的小区大门,他发誓以后一定要让父母在城里安家。
然而誓言还没冷却便已散场。
林德海病情复发的事,徐清忍住没跟林煜讲,这次病来得突然,又快到林德海的生日,徐清知道瞒不住的,但想到即将到来的高考,一向大刀阔斧的她竟不知道如何开口。
林煜一进门便察觉到不同于平日的氛围,昏暗的白炽灯下,徐清沉默地坐在老旧的沙发上,没有开电视,就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像。
气氛安静得有些异常,好半天林煜才反应过来,问到:“爸呢?”
徐清慢慢转头看着他,眼角的泪痕让林煜有些心悸,他从未见自己的母亲哭过,即使是家里最困难的时候。林煜突然有些不敢问了,他看了看周围,房间的灯没开,桌子有些凌乱,盘里的苹果已经发皱,地上的垃圾桶倒了也没扶起来,垃圾散落一地,像是挺久没有清理过。
他的双亲都是爱收拾的人,家里很少有这样脏乱的时候,林煜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可能都指向最不愿听到的结果。
徐清过了一阵才答,声音带着些沙哑。
“在医院……”
林煜听到医院时反而松了口气,幸好,还不是最坏的结果。
林德海上救护车以后直接被送进了ICU,抢救时徐清就守在外面,后来又在ICU住了两天才被转移到普通病房,徐清随便从家里收拾了几件衣服便到医院陪护,但这次似乎没有那么好运,林煜回家前,林德海再次进了ICU,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让徐清做好心理准备。
医院规定了探望时间,第二天,林煜与徐清卡着点赶到病房,隔着玻璃,林煜望沉睡在病床上的父亲,身上插着无数根管子,旁边摆满探测仪器,即使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准备,此刻也没有办法平复心情。
伤病面前没有人是高人一等的,曾经的林德海在林煜心里有多高大,现在就有多脆弱,林煜内心反复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探视时间在一段心照不宣的沉默中结束,回家的路上林煜与徐清两人也没有过多交流,他想出声安慰母亲,却不知能说些什么,这样的沉默一直持续到林煜返校,徐清在他离开前只告诉他一句不要多想。
返校后林煜每天都会和徐清通话,例行问几句林德海的情况。
这天入睡前林煜接到了徐清的电话,声音有些不稳,像强压下悲痛的情绪。
“你爸今天走了......早上十点多就走了,你小姨和小姨夫他们过来帮了忙……”
徐清的声音还在耳边,林煜却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了,脑袋里紧绷的弦突然断开,又好像知道早会如此,心里的石头终究落了地。
思绪拉回时,徐清还在淡淡陈述着。
“……妈妈不想骗你,但妈妈希望你能更加成熟,人都会经历生老病死,我不想你被这些事情困住,看开点,你爸在天之灵也会希望这样。”
有些心结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开。
林煜自认为不是一个看的开的人,他以前常听说,有的孩子没了父母就把精力全用在学习和未来上,为了完成父母的遗愿,努力地生活,并且也做到了。
经历过苦难会让人变的更坚强。但当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林煜的脑子更多时候是懵的。
什么是努力?怎样算成熟?不被父亲的死影响吗,好像不太可能呢。
坐在考场的那一刻,林煜有些呆滞地望着墙上挂着的时钟,耳边似乎听不见笔刷声,只看见时钟滴答滴答的走秒,好像突然又回到了ICU病房里,心脏探测仪的滴滴声无时无刻不在宣告着生命的流亡。
林德海走的时候林煜没能见他最后一面,徐清再次打电话来时林德海已经火化,墓地就选在郊外山上的公墓,林煜说不清什么心情,林德海就这样淡淡地走了,从林煜的十八年岁月里,匆匆而过。
徐清嘱咐他好好准备考试,余下的事情自己会处理。
ICU一天的费用就要上万,林煜这种家庭很难负担得起,这几天徐清已经把积蓄用光,又找娘家借了几万,勉强凑上了费用,直到林德海下葬徐清都没歇过。半个月以来,已经耗尽了她的所有。
母子俩都不是爱说话的人,自从林德海下葬后,他们便没有通过话。一切尽在不言中,这时候再给对方压力则显得有些多余。
高考如约而至,不出所料,林煜考砸了。
成绩出来的那刻除了失望之外,还夹杂着一丝不安。徐清知道后并没有责备,只问了他愿不愿意复读。
但当真正面对高考失利,骨子里的自卑和倔强让林煜不愿再回到高中复读,徐清也没多说什么便顺了他。
林德海的离世好像除了高考以外并没有再影响到林煜,后来的日子过得简单而平静,只有去扫墓看望时情绪才会产生波动。
勉强选择了大学,就在本市。林煜入学前就听说了这里的学生多得是混日子的富二代,普通家庭的他显得格格不入。好在室友还算友好,即使没有过多交流,各自也相安无事,甚至毕业之后还偶有联系。
四年时光在浑噩间逝去,毕业后,林煜才发现金融公司的门槛有多高,所学的不论怎么也赶不上别人从小耳濡目染和留学海归,实操经验可比理论知识重要得多,更可况是只有三流大学学历。
林煜最终找了一家公司做后勤,工资不高,只够勉强果腹,胜在离家近,平常可以和徐清在生活上相互照应。
这份工作林煜干了两年,在高考后他便认清了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的真相,还好不算晚,认命也无妨。
日复一日,挤早高峰的地铁,打卡,坐在工位上,机械地重复手里的工作。他本以为这样的生活将持续到退休,却没想到自己在两周后便选择离职。
他的新上司是空降的,一名不到三十岁、年轻漂亮的女性,性格算是友好随和,没什么架子,还经常给部门同事带些零食糖果。
上午上班,女上司走到到林煜工位旁,说发现他经常不吃早餐,便给他带了亲手做的蛋糕,嘱咐他多吃点不要那么瘦。林煜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推脱了几句,最后实在推脱不过,只好接下。
本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他有余钱时也买过零食分给同事,只是连着这么几天上司只给他一个人带蛋糕,着实让他觉得有点别扭。
林煜起身去茶水间接热水,无意间听到同事们闲聊,带着几分看戏的声音传来。
”诶,我听隔壁部门的同事说郑总监其实是高总的情人,之前她本来是别的公司做前台的,这儿又跑到我们部门来当总监,真不晓得她用了什么手段,据说啊,之前她还没来我们公司的时候,就被别人撞见他们在楼下停车场接吻,后头传到高总老婆那儿了,他老婆还来公司闹过,不知道怎么协商好的,说是高总老婆那天直接推门就走了,后头再也没来过,这件事被压了下来,人高总还把情人给搞到公司来当个小管理层,你说厉害不?”
另一个声音笑了笑:“最近我还老看见她给你们部门那个男的带蛋糕,你说是不是他俩还有一腿,毕竟高总都要五十岁了......”
林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后头的话便没再听了。他向来不是一个八卦的人,原本这些流言蜚语都不会从脑子里过,可不知怎么的,这件事让他心头升起异样。
一直持续到下班,郑总监说有个临时的报表需要他留下加一会儿班。
无所事事地坐在椅子上,其他同事早已经离开,眼看天色渐晚,林煜发了消息询问,郑总监却说临时有急事,让他再等几分钟。
出身伴随的自卑使得林煜养成有些不自信的性格,工作中常有人请他帮忙也不懂得拒绝,这些流言不知道传到了多少人的耳朵里,今晚又是这样单独加班,林煜心想等下还是跟上司说清楚吧,以免同事之间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高跟鞋渐近,伴随一句粘腻的女声,“抱歉,我刚刚去换了身衣服来晚了,现在竟然都快八点了,要不我请你吃饭吧。”说完不好意思地冲着林煜眨了眨眼。
说不清是无语还是生气,林煜想当面拒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打断。
“林煜,你不会是生气了吧?”郑洁缓缓走到他身旁,甜腻的香味蹿进鼻腔,林煜被熏得想咳嗽,只得侧开脸,郑洁撩了撩卷发,发丝有意无意地触碰林煜手肘,林煜没有沉醉在这故意营造的暧昧氛围中,有些尴尬地开口。
“郑总监,首先谢谢您这几天送的蛋糕,本来我应该回礼的,想找时间请您跟同事一起吃个饭,但今天太晚了,可能有些不方便,如果没有报表要急着做,那我就先回家了。”说着准备拿上包离开。
郑洁没再继续纠缠,自顾自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你是听他们说什么了吗?”林煜停下了脚步。
“我知道他们都想在背后看我笑话,是,我的确是靠高总得到这个位置的,但不要觉得一切很容易,每个人付出的东西不一样换回的东西当然不一样,我跟了那个老男人那么久,手上东西可不少,当然要换回点东西。”
林煜有些费解,为什么郑洁要给他解释这些。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又不是我一个人得利,他也尝到了甜头不是吗?”林煜没有搭话。“那些男人到老都想找二十岁的,但我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人。”郑洁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些许委屈和期待:“你年轻、细心,又喜欢照顾人,如果我能当你女朋友该多幸福。”
林煜从未想过女朋友这个话题,读书时因为还算清俊的长相收到过几次情书,但他犹豫又寡言的性格,最终都没有回应,后头慢慢地也没有人递了,林德海走后家里欠下了十几万的债务,林煜更不敢奢望恋爱。
不论是谁,跟他在一起都会很辛苦吧。
这是林煜第一次听到如此直白的“告白”,状况有些出乎意料。他想不通为何郑洁会选择自己,历经社会几年,他明白,突出的现实问题下是没有纯粹的爱情的。
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林煜拒绝了郑洁,并说明以后不需要送蛋糕,自己也不会将今晚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离开时林煜还在想,除了还算年轻,自己几乎一无所有,竟然有人会喜欢这样的自己,或许也不是喜欢吧,只是觉得自己和她是同类。
年轻,没钱,好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