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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亲得先成了 阿阮永远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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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入夏,江南的水巷荷香缱绻。向来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此刻喧闹依然,却是家家户户都簇拥在道路两旁。
人群吱吱喳喳,大家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正是那苏员外家的闺女今日终于成亲了。
鬓角簪了一簇茉莉花的大娘大笑道:“唉,那苏家小姐可是出了名的娇贵,今儿个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儿,能够伺候得了这样的女子。”
隔壁的人便纷纷附和道:“是啊是啊,上两年苏小姐不是婉拒了许多名门公子么,据说有几个,还是不远千里地从京城过来的,啧啧啧,这眼界,高得可不是一点两点呐。”
又有人故意压低声音,加入道:“那苏员外前年才又娶了一房,他们苏家,别的不多,喜事倒是挺多啊哈哈哈。”
另一个胖大娘便不屑地一声冷哼,开口道:“我看这一回成不成,倒也是难讲啊,那苏小姐前几回不是还以死相逼么,总归不到送入洞房的时候,苏员外的这口气,就始终松不了。”
周围的人又是连连点头,正待继续的时候,远处人群一阵骚动,“来了,来了!”他们便也顾不上说话了,只争着伸长脖子想要看一眼到底是怎样的新郎官,折服了那眼高于顶的苏小姐。
正说着,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过来了,唢呐声震天,新郎官跨坐在高头大马上,看着倒是挺斯斯文文的一个人,但要说长得多俊秀嘛,倒也说不上。围观的街坊们便不满地议论起来:“这苏小姐眼光也不怎么样嘛,这新郎官,哪比得上那京城来的公子哥,我看这门亲事,该不会是苏员外那新纳的姨娘办的吧?”
新娘子的轿子也一晃一晃地过来了,他们便也不管那个倒霉新郎官,挤着往轿子里看,急切得仿佛要透过那厚重的帘子,一窥神秘的苏小姐到底长了张怎样天姿国色的脸。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轿子的门帘忽的一掀,一个快若闪电的身影窜了出来,人们却也只看到一道橘色的影子,一瞬间便消失了。殊不知那小狸猫便藏身于他们的脚下,灵活的身躯一扭一扭地便从数以千计的鞋子中穿梭着,敏捷地往前跑去。
端坐在轿子里的新娘也没闲着,她闭着眼睛,借助阿狸的双眼把人们的反应尽数收入眼中,心下不由得暗自得意。又催动阿狸再跑快点,顺着新郎官的马爬到了他的怀里。
此时迎亲的队伍已经快要走到苏府了,新郎被狸猫一扑,上身微微一颤稳住了身形,顺手便把狸猫塞进了宽大的新郎服里,又快速地捏了捏它的胖脸。
不远处的花轿里,新娘子俏脸一红,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颇感兴趣地打量着染得娇红的指甲,摸了摸,又闻了闻,想了片刻,犹豫着舔了舔,发现味道也不怎么样,才微微叹了口气,把玩起手腕上金光闪闪的雕花镯子。
刚刚动若闪电的小狸猫在新郎官的怀里乖乖地呆着,不多时,感觉到男子一个翻身下了马,它便顺着袍子滑了下去,又一次藏身在人群之中。
围观的人们发现苏小姐好像并没有要以死相逼的意思,婚事顺顺利利地进行着,便都垂头丧气地遗憾转身,相互安抚道:“走了走了,去苏家讨杯喜酒喝喝。”
拜堂时,新郎目光温柔地看着大门,只见媒婆扶着新娘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相处颇久,他看出了新娘子心中定是不自在,步子迈得含羞带怯的,便忍不住微微一笑,仿佛今日当真是与她结亲。
跪拜时两人心中暗忖,此番向东而跪并非拜苏员外,而是千里之外的姑瑶山,帝女死而瑶草生之地。两人依着规矩拜完堂,新娘便被媒婆引到了新房内等着,新郎则被拉到喜席上敬酒。
此时那只黄色的狸猫又偷偷钻入他怀里,在他经过一碟烧鸡时轻轻地挠了挠他的里衣,新郎一边喝酒,一边斜眼瞄了一下烧鸡,怀中的小动物见他无动于衷,着急地又挠了挠。新郎心中无奈,只好偷偷施法把一个鸡腿藏入怀中。怀里的狸猫安分了,他却仿佛听到一声细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不禁摇头浅笑。
新郎的走神被宾客看在眼里,不依不挠地要继续灌酒,幸好那苏员外走上前来,把人纷纷挡下了,又把新郎拉到一旁,低声说道:“阮公子,赶紧回房吧,小女正等着你呢,这儿老夫来摆平便好。”
新郎心下暗笑,这岳父大人,怕是担心他一个去晚,苏小姐便逃掉了吗?不过这提议正合他心意,便肃然点头,道:“那便劳烦泰山大人了。”
苏员外连连摆手道:“去吧去吧。”一转身便对着围上来敬酒的宾客说道:“哎呀年轻人,记挂着洞房花烛呢,你们要喝酒的,都冲老夫来。”
新郎不动声色地往新房走,路上又被怀中狸猫挠了几回,便带着满满一怀的菜肴回了房。
走到房门前,心中还在暗想着,当真胡闹,然而轻轻推开房门,里面居然一片昏暗,只一对雕花红烛在正中的圆木案上静静地燃烧着,火光跃动,红帐委地,新娘子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居然也有着一番欲说还羞的旖旎。
新娘听见他走了进来,没有如以往般兴冲冲地迎上来,反倒是不好意思地往里面偏了偏头。他便只轻轻一笑,自顾自地把满满的一怀饭菜布到桌子上,罕有的不善解人意。
新娘似乎察觉到他今日的不配合,又是轻轻一咳,穿着鸳鸯绣鞋的脚轻轻一跺,凭空生出几分娇羞,似嗔似怒地唤了一句:“夷则。”
夏夷则早已换回了本来的形貌,感觉阿阮被逗得有点过了,便接过桌子上放着的秤,走到了床边。阿阮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心中明知这一场拜堂成亲只是闹剧,却也止不住两片红云飞上双颊。她心中宛如小鹿乱撞,脑海中除了夷则含情带笑的眉眼再也想不起其他,只得把头再往下低了低。
头上的喜帕被轻轻撩起,脸上却变得越来越热,阿阮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仿佛将要飞走的蝴蝶。夏夷则单膝跪在地上,痴痴地看着少女被人间胭脂水粉修饰过的脸,一反平日的天然清新,却也有着另一番娇艳明媚,他一时间不忍伸手触碰阿阮,唯恐纯净无暇的姑娘被他身上沉重又污浊的过去惊吓到,一个展翅便消失在眼前。
案上红烛又是“噼啪”一响,呆了的两人才回过神来,阿阮忍不住悄悄睁开了眼睛,却直直迎上了夏夷则如痴如醉的目光,依着夷则平日含蓄内敛的性子,她从未见过如此不加掩饰充满渴求的眼神,却也被其中蕴藏的款款深情打动了,良久才低声嘀咕道:“夷则,你看够了吗,我饿了。”
她说完便羞涩地看了眼夏夷则,新郎喉结一动,长臂一伸把她拥入怀中,两人在地上一个翻滚,阿阮惊呼一声,停下来时发现自己正覆在了夏夷则身上,似曾相识的一幕。她睁着眼睛,撑在夷则胸膛上,夏夷则低声一笑,道:“当日在桃源仙居,我们初见之时,你便是这样,把我压在地上。”
阿阮脸颊更红,嘟嘴辩驳道:“那时我刚被解封,身上无力,才会站不稳,才不是,才不是故意轻薄于你呢。”
夏夷则笑意更深,目光里温柔更甚,他伸手把阿阮撑在他胸膛上的手强势拉开,握在手中,另一只手轻轻抚上阿阮的鬓发,低声道:“对啊,你那时刚解封,可没现在重。”
阿阮秀眉一扬,挣出他的手心,握紧拳头便捶了一下他胸膛,气鼓鼓地扭过头去。
夏夷则轻轻搂过阿阮腰间,在一片昏暗的房间里喃喃道:“如今,像不像我强行把你拉入黑暗,你天然纯净如初,本不该随我而去,可终究因我心中私念,累你至此。”
阿阮似懂非懂地埋头在他肩窝上,用力地摇了摇,两人相拥无言,良久,夏夷则兀自出神间,感到颈脖处被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像小动物的抚慰,他无奈地笑了笑,心中的惆怅与悔恨,却不知为何消减了许多。
他轻声道:“起来吧,再抱下去桌子上的鸡腿要凉了。”
阿阮不确定地从他肩窝里抬头,捧过他的脸端详了一会,问道:“你现在好受点了吗?”夷则凝视着她的双眼,浅笑点头,两人坐到桌子旁吃起了夏夷则带回来的饭菜。
夏夷则见阿阮心不在焉的,怕是还在纠结他刚刚的异常,悔意涌上心头。其实他平日也不会过多懊恼把阿阮拉入皇家争斗之中,只要能够在相守的日子里保护好对方,找到为她延缓灵力流失的法子,何必想太多。然而今日这儿戏般的拜堂成亲,却勾起了他的一些别的想法。
尽管阿阮提出这个方法来帮助苏小姐时,他答应也只是禁不住她的软语相求,从未曾把这件事过多放在心上。今日这一幕幕过来,他却仿佛完全沉浸在新婚的喜悦里,对阿阮的责任心一下子拔高到之前从未有过的高度,身为人夫的认知变得清晰起来。
夏夷则检讨了自己一番,便调整好思绪,取过准备好的酒壶与酒杯,斟了满满的两杯酒。阿阮见他动作,好奇地停下了咀嚼,亮晶晶的眼眸不带丝毫杂质地看着他。
夏夷则浅笑道:“吃饱了我们便来喝交杯酒吧。”
他带着阿阮交缠手臂,倾斜酒杯,甘醇的酒液流入喉中,阿阮从未如此喝过酒,心情悸动下不禁被呛了一下。她低声轻咳,夏夷则轻拍她的背,闭上眼睛笑道:“傻姑娘。”
他起身又一个俯身,伸臂把阿阮揽入怀中,往床边走去。阿阮惊呼一声,把通红的脸埋入他的胸膛。两人的喜服在地上蜿蜒着,昏暗房间里蜡烛偶尔噼啪一声,夏夷则把阿阮放在床上,轻声道:“早点休息吧,我们明日一早就离开。”
阿阮一拍手,笑道:“夷则,你说那苏员外明天发现他的女儿跟女婿都不见了,会不会气得跳脚?”
夏夷则摇摇头,无奈道:“为人父母却舍弃了孩子,他愧对苏姑娘喊了二十年的一声爹爹。”
阿阮见他转身便要离开,心知他要如往日般睡于梁上,今日却不知为何,情不自禁地伸手拉过他的衣袖,嗫嚅道:“夷则,成亲的时候,新郎不是要跟新娘子睡一张床的么,不然怎么生娃娃呀?”
夏夷则墨色的眼眸深深地看了她许久,才叹道:“又是谢前辈教你的吗?傻姑娘,你是真不懂还是太放心我了?快点睡吧,明日很早就要走了。”
阿阮点了点头,应道:“那好吧,夷则也好好休息。”她一边说一边闭上了眼睛,唇上传来被轻轻一啄的触觉,仿佛停下了一只蝴蝶。夷则伸手拂过她的眉眼,男子低沉却坚定的话响在耳边,“阿阮,在下此生绝不会因争权夺利有负于你,若有那一日,愿天地降罪于我,罚我死后羁留尘世,永不入轮回。”
阿阮缓缓地睁眼,手心覆在夷则的手背上,男子认真的神情无一丝波动,她微微一笑,叹息般说道:“你明知我舍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