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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时不由人 ...

  •   “啪”的一声,耿老太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卑鄙,无耻,小人行径!”

      耿老太太气得全身颤抖,扶着桌子的右手爆出条条青筋:“枉我们当年那么相信他,白眼狼,养不熟的狗!1943年,我们过去打理在菊刀国的财产,我说最好把财产分别委托给相信的人代为管理。偏偏他说他相信铃木弥之助,说什么他在东京帝国大学读法学博士的时候就认识铃木,相识于微时,这么多年更是一步步见证了铃木的成长。他还跟我再三保证,铃木为人非常可靠,即便我反对,他还是非得选择铃木作为财产管理人。”

      耿老太太的指甲划过铃木弥之助的眼珠子:“呸,瞎了眼了,这是。他那个人啊,在生的时候害我们四处奔波,居无定所。死了也害人不浅,祸延子孙。还说自己聪明,我呸,当年倪大法官倪回国收集日寇侵华的证据,让他写证据材料,他却听别人胡诌几句,不但把已写好的材料丢进火炉烧毁,还说不再写任何东西。我怎么劝都不听,还说我头发长见识短。该死的,多少年了,皇.军在哪里呢,不但没了大东亚,连自己菊刀国本土都丢了。该死的老顽固!”

      谷茗晗了然,这个“他”指得是耿老太太的亡夫,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大汉.奸甄欣伯。

      其实,那些年,像甄欣伯这样反反复复的人不少,心存妄想的人更多。就连解放战.争期间,投.诚过来的将领也不少怀有二心的,甚至有人暗中藏有大量木仓支弹.药。只是,有些人小心思藏得好从而得以善始善终,有些人则一不留神就暴露本来面目了。

      “那么大一笔钱,那么多金银珠宝,这该死的铃木居然也敢昧下来,就不怕天打雷劈!姓甄的,你要是有灵,就该去东京找他,让他夜夜睡不安稳。”

      那又有什么意义,还不如做点实际事。

      谷茗晗指着关于陈琨的那段报道:“照这情况,这场官司陈琨会长他们肯定是打不赢的。耿奶奶,你手头上有没有其他证据,例如你们以前跟铃木的通信、相片,或者你们早年的结婚证之类?”

      耿老太太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头顶的伤疤,瞬间,满腔怒火烟消云散。

      早就不是自己的东西,想那么多干什么呢。

      好了伤疤,可不能忘了疼。

      “没了,当年他怕被查出来什么把柄,把往来书信全部烧得一干二净了。早年,他在奉天得罪了不少人,后来到了北京也做了不少错事,是国家的罪人。为了怕被秋后算账,家里能烧得都烧了,基本上跟菊刀那边沾点边的都烧了。就算他那时候没有烧,后来我们被赶出来,一再搬家的时候,也基本上都没了。”摸着头发里面的伤痕,耿老太太的心越来越冷。

      “要不,您再好好想想,说不定能找出些什么。事关重大,国家肯定不会轻易放弃的,说不定还会让您到东京去作证的。”谷茗晗忍不住出谋划策,好心劝耿老太太再仔细找找有没有其他的辅助证据。

      “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吧,我只是个有罪的孤老婆子,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我这一辈子已经是这样了,我只希望儿孙们能好好地活着。不管怎样,谢谢你,我先回去了。”耿老太太扶着墙壁,步履蹒跚地往外走。

      谷茗晗想要再说什么,踌躇了一会,却终究没再说一个字。

      可,世事难料。

      沥青路面扫得干干净净,连片纸屑都看不到,耿老太太终于停了下来,拄着近两米高的大竹扫帚,擦擦额头的汗水,看着远处的蓝天白云发呆。她揉揉酸痛的手臂,舒展了一下身躯,享受这难得的几分钟的自由时光。一阵清凉的微风吹过,衣裳被汗水浸透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瘦小的身躯一连晃动了好几下才稳了下来。

      啊,可不能生病了,实在是病不起呀。

      耿老太太扛着大扫帚,拖着疲惫的双腿往家里趟。

      走着,耿老太太忍不住打了呵欠,连忙抬起左手掩住口齿,免得让人看见不雅。

      虽然人老觉少,但扛不住家里家外琐碎活计多,加上前段时间少甜生病一直离不开人,耿老太太不得不牺牲睡觉时间,才能勉强维持基本运转。

      虽然儿孙们懂事主动帮忙,但他们各有正经事,耿老太太实在不忍他们过于劳累,只得自己硬抗。

      毕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旧年挨批.斗留下的伤口每逢变天就酸痛难忍。

      最近,不怎知的,手指脚趾时不时火烧火燎地疼,全靠最便宜的那种止痛片才勉强睡上几个小时。

      走了不到10分钟,拐角处就是一个公共厕所,那是耿老太太负责的另一个卫生区,也是附近两条胡同唯一的公共厕所。早年,北京城里一直有附近的农民进城收粪便,据说南方那边还可以用粪便换电费。遇到下雨天,那胡同里真是一塌糊涂,脏得没地方下脚。这两年,为了改善城市卫生环境,政府建了不少这种大型公共厕所,方便胡同成员们使用。

      再过一会儿,厕所两头就将排满长龙,弯弯曲曲地绕到了老刘家门口。在胡同里,每天清晨,小媳妇穿着大裤衩端着尿盆子直奔公共厕所,也是屡见不鲜的事。老少爷们更是把厕所当成社交的场所,吹牛、散烟的,嬉闹傻笑个不停。

      每每看到这种情况,耿老太太都不由地庆幸,幸好当年家里还留着一点底子,宁愿选择条件好、面积虽然小但有私人厕所的谷家,也没有选择旁边胡同更便宜的大杂院。虽然这两年吃穿用度差了不是一点两点,这些自小娇生惯养的耿老太太都能忍,好吃不好吃的,能吃就行。但,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人抢厕所,在众目睽睽之下上厕所,那真是比杀了她还难受。

      回到房间,耿老太太换下汗湿的衣服,替熟睡的小孙女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房门,准备去做早餐。

      无论什么样的日子,只要能一家人整整齐齐,没病没灾,那就是福气。

      忽然,南屋传来一句惊呼:“天,塌下来了!快,快逃呀。逃!”

      这,甄宗阳又在说梦话了。

      自从被打成右&派后,甄宗阳就被人完全孤立了。有段时间,甄宗阳天天被叫去批.斗,三五不时就要写思.想汇.报,有时还要陪.绑挨.批。年轻学.子,自有一腔热血,见到大.汉.奸的儿子,自然不会轻饶,变本加厉地要求甄宗阳交代问.题,揭露思.想.根.源s所在。那段时间,甄宗阳被剔过阴.阳头,被垒过红砖,被开.过“飞.机”,留下明痕暗伤无数。

      最痛苦的时候,甄宗阳偷偷用半瓶白酒送服了大量安.眠药,幸好被及时送医,救回一命。耿老太太跟杜珍琴抱着孩子,守在床边,哭成一团。看着强颜欢笑安慰自己的老母亲,泪眼婆娑的妻子,抱着稚嫩可爱的孩子,甄宗阳再也不敢轻言寻.死。

      即便甄家人互勉要坚强,可旁人却不会因此放过他们。直到他们主动让出住宅,搬到民风更淳朴一点的老胡同,情况才稍微好转。因为精神长期处于极度紧张状态,久而久之,甄宗阳就犯了精神衰弱,添了说梦话的毛病。

      杜珍琴被惊醒,下意识镇定地回了一句:“天塌了,地顶着。没事,天还早着呢,睡吧。”

      透过晨光,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杜珍琴坐了起来,踏着脱鞋往外走。

      耿老太太揉了揉眼睛,钻进了厨房。

      吃过早餐,儿孙们分别出了门。

      耿老太太挑着空桶,越过长长的通道,前往公共水管挑水。与胡同里的人错峰做事,可以减少冲突,又能节省时间。这是耿老太太这些年总结出来的经验,朴素而实用。以前家里奴仆成群的人,换到这个胡同里,也能适应每天拎水做饭、倒垃圾、洗厕所的世俗日子。现在就算是端着衣服蹲在共用水龙头旁一遍一遍地漂洗,耿老太太自认也能做到面不改色了。

      这就是生活,由不得人选择。

      “小崽子,给我狠狠揍!”
      “黑子,护着点眼睛,他撒灰。”
      “给我打。”

      谁家小子不学好,不赶去学校上课,居然在这里打群架。

      耿老太太走快两步,打算从旁边的小道穿过去,免得招惹是非。

      “我跟你们拼了!”
      是少炯!

      耿老太太拽紧两头晃荡的水桶,撒腿就往声音来处狂奔而去。

      小巷拐角处,甄少炯拽着书包带子,把书包当流星锤,舞得虎虎生威。

      围着他的三个人一时不能靠近,恼怒之下,抓起旁边的红砖就要扔过去。

      “住手!”
      耿老太太扑了上去,挡在甄少炯身前。

      原先被震得动作定格的三个少年,见来得人是耿老太太,不由地笑了。

      领头的郑青红更是不屑地连吐两口唾沫:“老太婆,一边去,小爷今天不想伤及无辜,这是我跟他的私人恩怨,你可别插手,否则,伤着哪里,那可就对不起了。小兔崽子,你个右.派崽子,居然敢跟我一个八辈贫.农子弟斗?今天就让你看看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看着眼前抛着砖头示威的少年,耿老太太竖起扁担,强装镇定护在孙子面前,实际上却是两腿战战,心里没底。

      前面三个半大的少年,两个是胡同的老住户,一个是前些年新进城的职工子弟,各个都是根.正苗.红。这个年纪的孩子,受荷尔蒙的影响,好勇斗狠,却又不知道轻重,常常容易酿成大祸。万一出点什么事,舆论肯定会偏向他们。

      “奶奶,您快走,这是我跟郑青红之间的事情,跟您没关系。”甄少炯也是个不知道死活,犹在挑衅,装英雄。

      回应他的是,凌空飞过来的砖头一个。

      耿老太太眼明手快,用扁担一挑,红砖砸在旁边的墙上,溅起碎渣片片。

      在场的少年,被这神来一棍惊得目瞪口呆。

      郑青红扔完红砖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收回。

      耿老太太两腿发软,刚才那一下真的是超常发挥,真的是就差那么一丁点,砖头就直接砸在少炯头上了。

      旁边拿着砖头的柯老三,举着抡砖头的手,扔也不是,缩也不是。

      “你们几个干嘛呢,不上学,在这里打人?”准备去上班的谷毅晗,听到响声,骑着车赶过来,大声喝道。

      ”不好,快走,谷医生告状的话,我爸会打死我的。”柯老三正好借坡下驴,抛下这句话,扔下红砖,连忙撒丫子跑了。

      堵人的少年们,连忙窜进旁边的小道,鸟飞兽散。

      风平浪静后,甄少炯这才觉得右边额头有点疼。

      伸手一摸,一片血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时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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