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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波澜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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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邀进屋后,金先生略一翻查,便摇了摇头。
耿老太太搓了搓手,布满老茧的手发出飒飒的响声,老人连忙不好意思地把手藏在身后:“这是我出嫁前,我们父母给我准备的嫁妆箱子,大概是民国三年做的,用得是老山林里百年好料,请得是我们那十里八乡最好的工匠。做的时候,我家里可是花了不少钱,那时候小姐妹们没有不羡慕我们姐妹的。”
早年间,这对箱子跟着耿老太太走南闯北,见过得人都说好的。
如今,为了还债,耿老太太不得不狠心卖掉年少时光里的那些美好。
金先生欠了欠身子:“大妹子,您别误会,我不是说您这箱子不好。只是,人家拜托我帮忙收得是明清旧家具。您这是民.国时期新打的,用得西洋新样式,所以箱子料子虽好,花样也漂亮,只是,却不符合我们的要求。”
被寄予众望的嫁妆箱子,一亮相,就被判了死刑。
耿老太太眼睛里的亮光,瞬间就灭了。
“老了,生错了地方,就全毁了。唉,我就跟这箱子一样,走错一步,就步步错,到了现在,居然变成人人嫌弃的老东西了。”大失所望的耿老太太,脊背都耷拉了下去,整个人失去了精神。
把孩子们赶回去继续努力,谷茗晗自己反转身子进了西厢,想帮着说几句好话,没想到一进门口就听到这么一句叹息。
不知怎的,谷茗晗总觉得这话有点不祥。
耿老太太抱起棉被放回箱子,试图让房间显得稍微宽敞一点,让客人更方便看其他旧家具。
一抬手,耿老太太左手一道丑陋的蜈蚣模样的伤疤就露了出来,手肘处的骨头更有一点错位,凸出来一个很奇怪的包。
金先生看了一眼耿老太太的伤口:“大妹子,你这伤可没好好治呀。谷家可是知名的医学世家,他们家的影壁上至今还挂有华佗在世、立起沉痀几块牌匾。你伤了,怎么不找他们家帮忙瞧瞧?”
耿老太太侧过身子,拉好袖子,没有解释什么,只淡淡说了一句:“这是搬过来之前伤的,搬过来之后就基本没有受过什么大伤。磕磕碰碰的,自己拿点药酒揉揉就好了。反正像我们这样的人,能活着就算不错了。”
谷茗晗定睛望过去,耿老太太脸上一片平静,无悲也无喜,仿佛说得不是自己一样。
谷茗晗想起甄家人搬过来之前,自己家里人也曾打听过他们家的事,了解过他们的为人处世,免得招来一个恶客。
已经去世的甄欣伯曾积极参与伪满洲国的筹建,在1945年日寇投降后,因汉奸案被国.民.党北平市当局逮捕。在1948年解放北平之际,狡猾的甄欣伯用几根金条买通了监狱高层,竟然以保外就医的借口回家了,过了几天安稳日子。
没想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1951年7月20日,甄欣伯再次被依法传讯。不想,他当晚就猝死看守所。据传,他自知罪孽深重,畏惧被追责,所以提前服药自杀了。
而身为汉奸家属的耿老太太和甄宗阳,虽然没有为恶的记录,但也颇受牵连,这几年没过什么安生日子。
耿老太太早年曾在东京御茶水女子师范学校读书,知书明理,不轻易于人起冲突。旧时一直当家庭妇女,解放后因为身为汉奸家属的缘故,从来都是被列为被教育对象。
甄宗阳际遇坎坷,因为父亲的缘故,一直都得不到升迁。每次有活动,就会被拉出来遛遛,作为被批判的对象。即便他本人没做过什么,但是背上汉奸家属的标签,就像背着一座大山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些日子里,被逼急了,甄宗阳更是直接说过:“我也不想自己是大汉奸的儿子啊。可我有什么办法,我又不能自己选择父母。要是可以,我恨不得自己立刻重新投胎,再不为人。”
他们搬过来这么多年也没闹过什么事,谷茗晗只觉得他们就跟胡同里的其他人一样,只是胆子更小一点,风吹落片叶子都怕砸在自己头上。
谷茗晗看着气氛有点僵,连忙走过去帮忙介绍墙边的大柜子:“金爷爷,您过来看看这个柜子。我虽然不知道这属于哪种木料,但这个柜子跟我爷爷以前用的那个红木柜颇有几分相似,像是清朝留下的,保管得也算妥当。您老见多识广,给瞧瞧?”
金先生把搬开的柜子移了出来,这里敲敲,那里击打几下,然后蹲下身子,掏出一把小刀,伸进角落里削了一点碎末下来。
金先生把碎末凑到自己鼻子下闻了闻,然后叫来小女孩:“文岚,你过来闻闻,是不是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酸气?”
小文岚点了点头,手指搓了搓碎末:“不但泛酸,还容易崩茬,像是真的。可惜,这设计应该是晚清的,有点太不讲究了。还是早上刚看的那个从醇王府流出来的柜子手艺略胜一筹,两者不在一个层次上。”
听到这挑剔的话,耿老太太反而心头一喜。
挑货才是买货人,这是自家做了一辈子生意的父亲,常年挂在嘴边的话语。
耿老太太振作了精神,往前走了两步,介绍这家具的来历:“这个柜子是我们1937年到北京时添购的,虽然当时大家都喜欢买西式家具,可我母亲特别喜欢这类柜子,所以当时陪着我母亲逛了许久,才选中这个柜子。据说,这个柜子当年也是被某位王爷家的后人卖出来的,当时店里……”
正说着,忽然院门口传来声响,戴着袖章的大妈走了进来:“耿老太,明天上面有人过来检查,你记得把厕所打扫干净一点,不要给我们小组丢人。”
耿老太太闻声出门,挤出满脸笑容,弯着腰,恭敬地应道:“刘组长,您放心,我明白的,我保证打扫得干干净净,绝对不会误事的。”
“那行,就这样。”刘组长刚要转身,忽然又回头,“早上挨了杜家小子那一脚,没伤着吧?我早就告诉过你们,见着他们赶紧躲远一点,免得触了他们的眉头。”
耿老太太的腰都没敢直起来:“没事,我皮厚着呢。谢谢您的关心!”
刘组长走后,耿老太太敲了敲后背,揉着酸痛的大腿,再次进屋。
谷茗晗关切地问道:“您没事吧,杜老二又找您麻烦了?”
“小事,小打小闹的,我都习惯了。”耿老太太见金先生对柜子兴趣很大,“金先生,我儿子房间有个更特别一点的柜子,要不,您先过去看看?”
金先生状如无意地说了一句:“大妹子,这个世道风向开始转了。我听说上头新给了一批人摘了帽子,法院那边也在清理冤假错案呢。”
耿老太太眼中亮光一闪,可一想到自家帽子的来历,又低下头去。
萍水相逢,对方不想详聊,金先生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
甄宗阳的房间明显要光亮许多,正屋的墙上用玻璃框镶着大大小小的家庭照片。
一张旧照片,吸引住了文岚的眼光。
小姑娘目瞪口呆地看着墙上的合照,半天没有挪动位置。
谷茗晗抬头一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张旧式合照,一个旗袍丽人抱着一个瞎了左眼的幼儿坐在院子里面。
“哇,居然是她!”
谷茗晗听到小姑娘喃喃自语,想要走近再听清楚一点,却被小姑娘发现了行踪。
小姑娘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跑去看木柜去了。
这照片有什么特别?
谷茗晗百思不得其解。
金先生他们走后,谷茗晗在院子的角落捡到了一张旧报纸。
摊开来一看,那居然是缺少页眉的半张繁体字报纸,硕大的标题写着:“消失的百亿富豪!”
中间那张翻印出来的五官模糊的旧照,赫然就是谷茗晗刚才看到的那张照片。
谷茗晗赶紧把报纸折了两折,藏进衣兜里,见四周无人,匆忙掩上院门。
那边,耿老太太包了半斤白糖出来:“小谷,刚才麻烦你了。我这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这点白糖你拿去泡水喝。等少甜回来后,再让他们好好谢谢你。这里是这段时间欠你的钱,你先点点。”
谷茗晗下意识用手一挡:“你们手头紧,这些钱晚点还给我也没事的。”
“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那两个柜子卖出去,没了外债,我的心就安稳下来,吃饭都香了。小谷,幸亏有你们啊。唉,我这笨嘴拙舌的,都不知什么感谢你们才好。”
谷茗晗想到刚才匆匆掠过的报道,心念一动,把耿老太太扶进了自己房间。
“这是怎么了?”
耿老太太话音未落,就被一张塞过来的旧报纸摄去了神魂。
身为当事人,耿老太太自然是第一眼就认出了报纸上的相片。
顾不上其他,两人头碰头,仔细阅读旧报纸上的报道。
其实,报道极其简单,只是标题颇为耸动。
“华政府下场,女富豪手书;日法院拒绝,认钱不认人!”
原来,因为出面争夺财产的人员众多,涉及的金额极其惊人,所以,发生在菊刀国的这桩经济大案愈演愈烈,引起广大媒体的关注。
本来,华国方面以为拿到了耿老太太的身份证明和手写委托后,此事就应该告一段落。陈坤找到甄家财产托管人铃木弥之助,递上资料准备商谈后续事宜。没想到,为了继续霸占财产,铃木竟然拒绝承认现在身居北京的耿老太太是他的委托人,更谎称这些资产都是他家祖上传下来的。
手握委托书的陈琨自然不能让这笔财产外流,见铃木这种做派,立刻向东京法院提起诉讼。
可惜,因为耿老太太曾经改名,又没有办法提供更多书面资料,没有证据就不能确认当事人身份,法院不予支持陈琨方面的请求。
收到消息后,原本就在争产的众多所谓遗产继承人,一涌而出,纷纷向法院提起继承诉讼,试图分一杯羹。
刹那间,一笔巨额财产,数十位继承人纷纷露面,你方唱罢我登场。
被这笔争产案所吸引,大量媒体记者围着继承者们挖掘其间秘闻。狗仔队倾巢出动,在各家媒体上编造了无数悲欢离合。菊刀国内外,无数人在关注此事的发展。
财产争夺站正酣,甄家财产托管人铃木弥之助却拒绝合作,一时间,这桩官司变得更加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