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当庭盘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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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谷茗晗再三保证自己没事，陈国萍还是坚持要去一趟医院。
谷茗晗还要再说些什么，陈国萍只得示意大家留意耿老太太的模样。
耿老太太两眼发直，目无表情，应该是陷入自己的世界里，径直想着自己的心思。
谷茗晗一直都知道前些年甄家的事对耿老太太打击很大，这副模样也时常见到的，根本没有觉得哪里有什么需要特殊注意的地方。谷茗晗不明所以地看向陈国萍，一脸茫然，完全不明白她让自己看什么。只是鉴于当事人在身边，又不好意思多问。
到了诊所，陈国萍带了耿老太太进去检查。
直说自己没事、坚持不用检查的谷茗晗，拿着随身物品，独自留在门外。
没想到，不到一分钟，却被赵大姐扯到了小花园里密谈。
“我看你时常翻看报纸，那你有没有留意到今年年初的大使遇刺案？”
“知道，今年3月24日，美国大使埃德温·赖肖尔博士刚出大使馆，便被一个19岁的菊刀青年谋杀。对方当时用一口十六公分长的尖刀向博士猛刺，正中博士的右大腿上部，顿时血流如注。据说，当时那个刺客不但一刀放倒了赖肖尔博士，而且随即打翻了前来营救的司机，持刀挟持了两名工作人员冲出使馆，卫兵并没有敢阻拦，最后，大家只来得及对博士进行营救。”这事过于耸动，谷茗晗自然看过相关报道。
“没错，就是这案子。因为凶手后来被查明是个精神病患者，所以从那之后菊刀国上下就加强了对精神病患者的看管。‘春天，是精神病患者和变态者激增的时候，每年都让社会危机四伏，这一次赖肖尔大使被刺，又是精神病患者干的，让这些危险的人在社会上自由流动，会成为大问题。’这是当时《朝日新闻》的社评。”
“可是耿奶奶只是受了刺激，一时间反应有点慢而已，那也是人的本能，不是得了病。”一听这话，谷茗晗就明白了，忍不住据理力争。
没办法，无论在什么时候，精神病都是个被污名化的名词。
“这个，我们自己人的确知道，可是这样是完全没有用的。自从《精神卫生法》出台后，精神病院如同雨后春笋般在全国各地建立起来。激动的那些菊刀国人在全国大抓疯子，据我们所知，某人偶尔因为想事两眼发直就被拉进精神病院的事例真的不是一个两个的孤案。为了她去看医生，是为了她好。自从来了菊刀国后，她的精神就一直绷得很紧，过于焦虑，晚上根本休息不好。看了病，吃点药，哪怕只是晚上睡好一点，对于她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耿老太太一直很焦虑吗？仔细想想，的确如此。
初来乍到，陈国萍时不时过来跟耿老太太聊天，以便掌握更多的信息。有次，她随口问了一句：“1943年后，你们还有跟这边联系吗？你们还有没有什么比较亲密的朋友？”
一提到菊刀国朋友的事儿，耿老太太立刻全身神经乍起，绷成一张弓：“没有，从那之后就已经很少联系，到了45年后，更是只是偶尔跟铃木通过几次信，商量财产管理的事情。我向国家保证，建国后，我从来没有跟任何境外人士联系过。真的，请相信我。”
“唉，你别紧张，我只不过想为了赢官司，打算多找些线索而已，绝对不是为了为难谁。算了，如果你不愿意说，就先不说，这真的没什么。”陈国萍一直都能觉察到耿老太太因为敏感而谨小慎微，只是没有想到她会敏感到如此程度。
陈国萍走后，那天晚上，谷茗晗试图安慰耿老太太：“耿奶奶，他们是政府工作人员，远派到这里也只是为了工作。再说，多找些证人证物，对我们打官司是有好处的。您别太担心了，这些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没想到，耿老太太不接话，只抬头看着夜空：“茗晗啊，你还太年轻。”
服用了药物后，耿老太太状态有所好转，大家马不停蹄地进入第二次庭审的准备工作。
失去了精气神，耿老太太拖着后脚跟，缓缓走进了法庭。
谷茗晗透过门缝往里看，只见山田法官请5号甄碧琰讲一讲昭和十八年 (1943年)甄欣伯再次回国后的情况。
当时大家都不知道因为甄碧琰财产案牵涉甚广，东京法庭关于这桩案子的资料就填满了大半个资料室。甄欣伯前期政治活动，时常见于报刊，知道的人多。所以，专案收集人员对于甄欣伯的历史了解甚为详尽，某种程度来说，甚至比耿老太太还要清楚。
正是因为这种详尽，才使得没有一个假冒甄欣伯的案子能够逃过办案人员的火眼金睛，更没有一个“甄欣伯”能够顺利立案。
但，也正因为甄欣伯早年的资料流传甚广，造成每个自称是“甄碧琰”或者是两甄子嗣的人说起家谱来都是头头是道，给法庭判断真伪带来很大的困难。
可惜，此时坐在法庭上的耿老太太对此一无所知。
听完了法官的问题，耿老太太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静静地坐了超过一分钟的时间。
后来，谷茗晗才知道，这一分钟是耿老太太给自己争取到试图完美答辩的思考时间。
因为，她一直在琢磨要怎样回答，才能既有利于财产争夺，又不会祸及家人。毕竟，这个月初，耿老太太还一直在街上扫地呢。前两年，甄宗阳因为父辈原因，被连降两级工资，让甄家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世事无常。如今，老一辈已经没有什么指望，可大孙儿正值升学的关键时刻。儿子、孙儿、孙女，财产，前途，大义，一股脑地涌进耿老太太的脑海，让她焦躁地连敲自己的大腿。
听到小川律师低声催促，耿老太太清了清嗓子：“1943年，那年战争不断，全球风云变幻，让人捉摸不透。这乱世让我感觉到很害怕，甄欣伯也预感生活的许多不定数，所以我们再次坐船到菊刀国。我们到天津坐船先抵达汉城，会见了正好在汉城的板垣征四郎。受板垣君委托，我们在东京期间拜访了板垣君的太太板垣喜久子。然后，甄欣伯把账户里的钱基本都提取了出来，全部换成各式房地产。”
其实，除此以外，甄欣伯还耿老太太如实交代了一个秘密。那就是他和前妻王碧琰曾经收藏的珠宝首饰和金银条等能够保值和容易兑换的物件，全都藏在一个大皮箱里，隐匿在一个地库里。
1943年，再次归来后，他把秘密全部的告诉了甄碧琰，为得就是在他不测的时候，家人还能有生活的指望。
谁也料想不到若干年后，社会是什么样子，人又变成什么样子。留一手，是乱世人的智慧。可是，甄氏夫妻出来一趟并不容易，也不可能留一人在东京看守家产。所以，他们商议过后，决定把那些东京的不动产委托出去。毕竟，无论世道如何变迁，只要能够妥善保管，土地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选择可靠忠实的委托管理人，是甄氏夫妻的一次豪赌。虽然，甄碧琰提出要分开委托，降低风险。但这个提议，很快被甄欣伯否决了。最后，他们在自己挚友中千挑万选，最终把这枚决定胜负的棋子落在了甄欣伯的挚友铃木弥之助身上。
因为从最初的房产开始，所有的固定资产都在甄碧琰名下。所以，在签署委托协议书的时候，依然还是甄碧琰来签字。就这样，拿着甄碧琰亲笔签名的委托书后，甄家的所有财产全部交由铃木来统一管理。
“……办完所有手续，与铃木弥之助等人告别后，我们再次回到了北京。此后，我们再也没有出来。”讲完那段经历后，耿老太太看了一眼法官，静等下文。
“板垣喜久子，就是你们提供的第1-179号证据的证明人吗？”
小川律师应声而起：“回庭上，那份证明正是由板垣喜久子本人提供，并附有录音和相片为证。”
山田法官放好证据目录，继续发问：“请问，昭和二十年后，甄欣伯君是不是被以汉奸罪被关押到监狱服刑？”
耿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是的，当时国民政府在清查当年的人和事，他在北平第一监狱呆过一段时间。”
“新中国成立后，甄欣伯君再次被以汉奸罪的名义被关押到监狱服刑？”
听到问话后，耿老太太立刻斩钉截铁地回到：“没有，他一直在家，生活得很好。”
听到意料之外的答案，山田法官从案卷中抬头看了看台下，然后不动声色，按照自己的程序继续询问：“据我们掌握的资料，赵欣伯是以汉奸罪被捕，最后死于中国北平监狱。”
法官的话音刚落，这回赵碧琰回答得极为利索：“不是，他从未被捕入狱，当时只是让他过去接受调查，结果却因为突发疾病死在看守所送去医院的路上。”
攀在门上的谷茗晗，紧张地捕捉着法庭里的每一个字，有几次完全忘记了呼吸。
“你们可曾被不公平对待？”
“完全没有。”
“你以前保存的那些资料之所以不能当庭呈现，是因为国内运动所致吗？”
“不是，是因为我们保管不善，部分自然损毁，部分被毁于意外的火灾。”
面对法官的提问，耿老太太疑虑丛生，心中的阴影久久不能散去。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她完全没有办法判断谁是善意，谁是恶意。莫名地，她又开始瑟瑟发抖。她害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会给家人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她不停地告诫自己，钱是身外之物，家人的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对于写了你名字的房产具体信息，你能完全背诵吗？”
“不能，因为涉及的房产数量众多，而且是分批购买的，我只能记住部分资料。”
“你还有其他近期照片补充吗？”
“暂时没有，甄欣伯去世前后，我们早已很少照相。我们全家福照片有限，能提供的已经全部提供了。”
山田法官拿起文件夹里的照片，其中一幅看得出来是早年在菊刀国家宅留下的全家福。身着西装的甄欣伯和穿花旗袍的甄碧琰分坐两边，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的甄宗阳坐在他们中间。虽然过了几十年，甄宗阳的长相已经发生很大的改变，但仔细辨认，后来那些新照的照片中被称为甄宗阳的男子，轮廓和神情依然可见，尤其是赵宗阳左眼失明的特征非常明显。
“按照你提供的家属资料和说明，你的儿媳妇杜珍琴是你儿子甄宗阳却从当年侵.华军人的屠刀下救来的。后来，杜珍琴先是留在甄家做了下人，后来与甄宗阳结婚，并于1946年生下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甄少明。你们认为，杜珍琴以及其他户籍资料可以互相印证，足以证明户籍上的甄欣伯就是此案当事人的丈夫甄欣伯。但是，你这个没有证据链的其他证据，依然无法证明迁入该地址的甄欣伯就是那个甄欣伯。你们能否提供更充分的证据？”
一而再，再而三，耿老太太已经有点压不住脾气了。
她低着头，不说话，撑在桌角的手青筋暴起，浑身打颤。
小川律师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抿紧嘴角的耿老太太，诚恳地解释道：“因为战争的缘故，很多原始资料根本无处查找。这些是北京市户籍部门盖公章确认的资料，亲属关系是公证处的证明。我们暂时没有办法提供沈阳——东京——北京这段变动期间的文字资料。”
庭审继续着，耿老太太好像只是一个躯壳摆放在那儿。
任凭山田法官有千言万语，无论小川律师明示暗示，耿老太太要么就是不开口，要么就所问非所答。
法庭外，谷茗晗等人急得直搓手，恨不得飞身入内代为回答。
高高端坐在上的山田法官不断地抛问题，却也得不到确切答复，也是左右为难。
他的办公室内，一面摆着华国外交部对此案的照会全文，一面是各路黑涩会和身份敏感的人士递来的各式纸条。
现在庭上来自华国大陆的5号甄碧琰如此的不配合表现，让他不知道怎么继续了。
于是，山田法官不得不叫停了第二次庭审。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当庭盘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