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未雨生夕

73、印记 周

　　周峰叫来人手，带着专业器具，将一楼地面仔细搜查，终于在一块被铁柜占着的区域发现了端倪。

　　身后的同事拿着工具对那块水泥进行破拆。

　　雨天湿润的空气也压盖不住飞溅的尘土，二者在空中纠缠，不分上下。但渐渐的，灰尘吸收了水分，得到了教训，变得安分下来，略显沉重的身体落在了锈迹斑斑的正方形地下铁门上。

　　干涸的铁锈接触到湿润的空气，埋藏了多年的铁锈味按捺不住的扩散开来，争先恐后地钻入在场每一个人的鼻腔，刺激着他们的灵魂。

　　周峰的手有些颤抖，有兴奋，也有恐惧。

　　在得知当年的门卫就是参与绑架案的同伙时，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脑袋一瞬间空了。

　　然后他不信邪，冒着雨跑到新霞小区，通红的眼睛逼问着社区的工作人员熊志东的信息，心中一半期许着确定，一半祈祷着否定，整个人矛盾又痛苦。

　　答案落地的一瞬间，他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浑浑噩噩地走到小区门口，站在保安亭外，一动不动。

　　身体上的冷比不上心中的寒意。

　　直到秦潇冥他们赶来，重现当年场景，秦玄察觉出异样之时，周峰的心才稍稍活了过来。

　　他抓住这唯一的希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同事的动作，当那个地门显露在眼前时，眼睛才后知后觉的酸胀起来。

　　同事们也很激动，同时也懊恼自己的不认真，居然没有想到底下另有乾坤。

　　周峰平复了自己波动的心情，望向身后：“老董先跟我下去，确定安全后来两个人下来……”

　　话还没说完，周峰疑惑的停顿了。

　　他看了一圈，发现秦潇冥和秦玄不见了，是有事走了吗？

　　董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领神会地附耳轻语：“在我们破拆的时候，秦玄看了一会儿，突然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很是难看，然后捂着嘴直接跑了出去，秦潇冥立马追了出去，现在应该在外面吧。”

　　周峰愣了一下，倏地想到那时在医院凉亭，自己半逼着秦玄回忆着痛苦的经历，他虽然很难受，但还是竭力将自己在绝望中拼命想要忘却的细节从血淋淋的伤口中挖了出来，告诉了自己。

　　今天的重现对他而言不亚于生剥自己好不容易长合的皮肉，虽然表面上看似毫不在乎，可敏感脆弱的内心怕是早已千疮百孔。

　　“呕……呕……”

　　楼外草地上，秦潇冥轻柔地拍着秦玄的背，内心焦急万分。

　　他一直在暗暗观察着秦玄的状态，从刚开始的游刃有余，到现在的苍白颤栗。

　　秦玄跑出去后嘭地一下跪在地上干呕起来，跟在他身后的秦潇冥惊慌失措地扶着他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瘦削地背脊，心随着那重重一跪，摔得四分五裂。

　　看着少年似是要把五脏六腑一并交付给草地却半分也吐不出来的架势，秦潇冥恨不得自己承受。

　　“小玄，好些了吗？”秦潇冥感觉手掌下的身体不似之前那般幅度剧烈，试着将他抱起来，走到门檐下避雨。

　　秦玄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手臂脱力地攀在秦潇冥的脖子上，缓了一口气，嗅了一下秦潇冥颈间的气味，“嗯……好些了。”

　　“还给我逞强，”秦潇冥觉得脖子有些痒，但没舍得躲开，又想到此人在医院嬉皮笑脸耍赖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时就应该把你绑在医院里，从内到外检查个遍，什么药苦给你开什么药，让你长长记性。”

　　秦玄淋湿的头发蹭着秦潇冥的侧脸，闭着眼，双手抱紧了些，汲取这人的温暖，嘴里讨饶道：“我错了，下次不敢了。刚才其实不是身体的原因，而是……我想起了那段时间的经历，不是说心病还需心药医嘛，这种事我不想告诉心理医生，就算知道了也无非是让我想开点，让你多疏导我，打开我的心结，最多开一点控制情绪的药，没多大作用，何必呆在医院受苦呢。”

　　心病还须心药医，秦潇冥深有体会。

　　失去秦玄那几年，接连的事故与打击让他疲惫不堪，痛不欲生。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他就需要吃从医院开来的药，不然他觉得自己会疯。

　　找到秦玄后她基本没吃过几次药了，虽然还是会偶尔失眠心悸，但人在自己身边，总会变好的。

　　在秦玄几次与周峰他们交代自己的过往时，秦潇冥也逐渐发现，秦玄的心理状况比他好不到哪里去，之前未能察觉，主要还是他将悲恸尘封谷底，不见日月，自然不觉伤感。

　　如今将它挖掘打开，随之而来的负面情绪突然从一道小口子里迸发出来，鞭打着他的心脏，表面的沉着已然维持不住，紧绷的心弦岌岌可危。

　　崩裂之时，也是一种发泄。

　　秦潇冥环着他的腰身，眼神暗沉地慰哄道：“程漠还在警局，跑不了。虽然我权利不大，但也能使一些手段。之前就考虑着要怎么弄他，想得太多，还没想好，不如现在你告诉我，想要怎么折磨他？我可以做到连医院都检查不出来伤口。”

　　光天化日之下，一墙之隔有七八个警察，各个耳聪目明。

　　这位自称遵法守规的好市民却在秦玄耳边说着一些反复横跳在法律边缘的危险发言，也不知他们听到后是继续探查地下室，还是直接掏出亮晶晶的手铐将他抓捕归案，以绝后患。

　　秦玄眯着眼睛，下巴卡在秦潇冥的肩膀上，轻笑道：“哇，这么厉害啊，那你就属于警察的克星了，他们想治你的罪都难了，替他们默哀一秒钟。不过还是过过嘴瘾就算了，程漠那个人，身体上的疼痛他毫不在乎，你就算十大酷刑都给他上一遍，他心里都不会有半分悔意，若是知道我现在的状态，怕是会得意万分。”

　　“人无完人，是人都会有弱点，”秦潇冥听后并不气恼，长长的睫毛挂着水珠，眼中满是坚定，“我总会找到的。”

　　“哈哈，好啊，那就交给你了。”秦玄微微侧脸，看向门框那边，语气参杂了一丝委屈，“所以，那边偷听的女士，还请不要紧张，我们依旧是遵纪守法的公民，心中向着阳光与正义，总不能因为几句牢骚就怀疑我们吧？唉……那可真是伤心呢。”

　　秦潇冥一愣，扭过头望向门口。

　　被发现偷听后，“隔墙耳”不好意思继续装死，眼神有些闪躲的现出身来，表情有些尴尬。

　　秦潇冥有些诧异：“夏警官？找我们有事吗？”

　　夏薇干咳了几声，抓了下鬓角的头发，眼神闪躲，脸颊有些发红，说话罕见的有些吞吞吐吐：“那个……我就是有些担心你们，周哥带着几个人下去了，暂时还不需要我，我就跑出来想看看你们的情况，然后就……我不是有意看到的！也不是有意听到的！我不会说出去的，你们可以当我不存在。”

　　气氛有些微妙，秦潇冥有些不知所以然，他刚才，应该没有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吧？也没有说自己要程漠的性命，紧张什么？

　　夏薇眼睛控制不住地停留在秦玄腰上的手和秦潇冥脖子上的手臂上，心想：之前就觉得这两个人有些不太对劲，太过亲密了，她没见过有哪家兄弟这么亲密的，在得知他们非血缘关系后，心中的疑惑又攀升了一个阶级，现在自己站在他们面前，居然没有丝毫想要松开的意思，这也太……刺激了。

　　秦潇冥见她眼睛都快抽筋了，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她的窘迫，讪讪地松开手，掩耳盗铃地问道：“夏警官出来除了想要帮忙，也是出来透气的吧？雨天湿闷，周队又叫人挖地，尘土飞扬，里面更是难受了。这一时半会儿的他们也出不来，我们呆在这里暂时也帮不上忙，小玄的身体也一直不大好，就此告辞，周队长问起的时候劳烦说一声。”

　　夏薇连忙答应：“好说好说，你们给我们提供了这么多帮助，我们还要谢谢你们呢。这身体不好，又淋了雨，现在这天气可不暖和，感冒了可就糟了，还是快回去换衣服吧。”

　　送别秦潇冥二人后，夏薇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盯着下落的雨滴，然后重新回到了房子里面。

　　将入口打开后，周峰担心下面没有氧气，让空气流通一会儿，做了安全实验后，小心翼翼地顺着台阶走了下去。

　　地下室不深，大概有四米的深度，走到尽头，面前出现了一扇门，锁得死死地，腐烂的气味从狭窄的缝隙中穿过。

　　周峰侧身让过，身后的技术人员熟练地开锁。

　　一阵阵金属碰撞的声音敲打在每个人的神经上，随着一声呼气，门锁被破开了。

　　铁门缓缓打开，明亮的灯光照进的一瞬间，所有人心口一滞。

　　不是他们太过脆弱，任凭谁在黑暗中突然看见一具森森白骨，心里都不会平静。

　　这里和秦玄描述的地方十分相似，角落的垃圾桶，桌子上的手术刀、绷带止血钳……手术台上方的无影灯，以及台上的早已化为白骨的尸体，骸骨外包裹着生前穿着的衣物。

　　更明显的是，在胸腔附近，笔直地插着一把匕首，血液浸湿了上衣，顺着手术台流到了地面，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成了深褐色。

　　周峰沉默片刻，盯着那把匕首，以及尸体领口周围的血迹。

　　血迹的形状是从上而下低落下来，且右手袖口也有同样的痕迹，像是捂着头上的伤口，血液溢出，顺着手腕和脸颊流淌。

　　这人……大概率是熊志东，他居然死了。

　　周峰感觉没什么可让他意外的了，人死了，留下来的东西也不会少，看了身后的几个同事，沉声道：“开始吧。”

　　那边周峰他们紧锣密鼓地调查着地下室，这边秦潇冥急得嘴上差点起泡。

　　果然不出夏薇所料，秦玄回去当晚就发起了低烧。

　　这常年不生病的人——之前头上是外伤，也没发烧——一生起病来，就算是低烧也很折磨人，而且一个不小心就会转为高烧。

　　刚量完体温，喂了药，生病的人没有精神，秦玄沉沉地睡过去了。

　　秦玄本来就少言寡语，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话多嘴甜，现在一生病就更安静了。

　　秦潇冥把他照护好后，简单地洗漱一番，检查工作没有遗漏后，压低脚步声，胳膊夹着个枕头，悄悄来到秦玄床边，掀起被褥一角，动作轻缓地躺了进去。

　　睡梦中秦玄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的人，呓语哼哼了几声，本能的向秦潇冥挪去。

　　一开始秦潇冥的被子就搭了个边，怕自己拉扯的话会吵醒秦玄，想着自己身强体壮，就这样算了，倒是没想到秦玄主动挪了过来，将自己盖了个严实。

　　体温还是有点高，秦潇冥贴着秦玄的身体想道。

　　恍然间，秦潇冥想起了秦玄小的时候，二人同床而眠，秦玄一开始非常规矩，自己划定了区域，绝不越界，简直乖到头了。

　　慢慢地熟悉之后，秦玄会慢慢地靠近自己，直到贴着自己的手背或者身体的其他部位，才会安心入睡。

　　现如今，他恍惚觉得，自己从未与他分离，他们一直这样，持续到现在，一切都没有变。

　　秦潇冥低头看着秦玄，比小时候更加清朗俊秀、轮廓分明些许的脸庞近在咫尺，他又觉得，其实有些东西是变了的。

　　睡梦中的秦玄比以往“活泼”了些，毕竟他听到秦玄说梦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秦潇冥凑近他的脸，想要听清他在说些什么，而听到的两个字，将他定在原地。

　　“潇冥……”声音细若蚊呐，但秦潇冥听的清清楚楚。

　　在医院被秦玄逼问的那晚，他在沉入睡梦前，也听到了这个称呼。

　　秦潇冥轻笑了一声，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捏着秦玄的鼻尖，小幅度的晃动了一下：“你叫谁呢？”

　　秦玄不再说话了，缩了下脑袋，躲开了秦潇冥的手指。

　　像是遵从本心，秦潇冥没有收回手指，愣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往下探去，捏住了秦玄小巧的下巴，微微往上抬了一下。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秦潇冥的嘴唇，满含柔情的眼眸盯着略微发干的唇瓣，低头迟疑地在少年的嘴角落下一吻。

　　瞬间，秦潇冥的心跳快了好几拍，震耳欲聋的鼓声敲击着耳膜，发昏的大脑失去意识，整个人被抛向太空，失去了重力，飘飘然间，秦潇冥已经将目标移到了有些嫣红的嘴唇。

　　然后，他嘴角勾笑，不带一丝犹豫，在上面烙下了自己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