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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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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遮月,齐云山笼罩在夜色下,无比寂静。
春华拿起忽闪忽闪的火竹筒,点燃了火把。
一主二从半夜溜到齐云山半山腰,绕道妖物洞穴背后,仍是没发现有人停留的痕迹。
偌大的洞穴,深处传来滴答滴答的水珠声,显得静谧又诡异。
红夙挥动火把,借由传音入密传递信息,示意春华秋实伫立原地。片刻,春华点头,拉着秋实守在洞口布阵,设结界。
见他们全神贯注布施法阵,红夙转身向洞穴深处而去。
他每踏进一步,火把的光越来越小,虚虚晃晃。行进深处,洞内还有向下蜿蜒而去的石梯,红夙刚将包裹中的缚灵镜放在心口处,正欲抽出捆妖绳,火把突然灭了。
黑暗之中,人的听觉是非常敏感的,更莫论作为神的红夙。想必这也是人面猪儒的诡计,火灭就证明它在里面,既然它有意灭火,那断不会让红夙再引起火,红夙索性将火把丢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前行。
洞穴的内壁满是滑腻的湿苔,潮湿晦暗腐烂的气味席卷而来。
红夙停下脚步,暗处传来稀碎的说话声,他听不太清,很是嘈杂。
“谢谢悬壶济世大圣人!”
待仔细侧头倾听后,意识恍惚,双目未明,心下一紧。
糟了!
这是进了妖术陷阱,幻境。
洞穴突然响起许多人的说话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听出些许乡音,似乎都是平民百姓。
“谢谢济世法僧!谢谢!再世的活菩萨!”
“是法僧救了我们!我们有救了!!”
“三生有幸啊,幸得圣人救济我们啊!我们一家老小给法僧磕头了!”
“我们与法僧素不相识,想不到法僧竟慷慨解囊救助我们于水生火热,此恩必刻在石碑,灌木,我们族人应当永生永世传颂!流芳百世,名垂青史!”
“夫子这话说的对!还是得肚子里有墨的才说得出好听的话啊!法僧流芳百世!圣人永垂不朽!”
“衣食父母!济世圣人!”
“谢谢法僧!谢谢法僧,收留了我们!”
“谢谢法僧救了我的娘亲!谢谢法僧!”
“来,孩儿,快磕头拜拜法僧,就是法僧救了你的命,长大后可不要忘记报恩啊!”
“法僧就是我们这些贫苦百姓的在世父母!”
“法僧无所不能!”
“法僧!我是个粗人,这辈子流血不流泪,除了跪双亲没跪过别人,今日在此,我不仅感激涕零,还给法僧你跪地磕头了!谢谢谢谢谢谢!谢谢你救了我!”
“这是哪位神仙下凡渡我们的?我们大家伙可一定要记住这等恩情啊!”
“记住喽!是法僧!”
“那是当然的!唯法僧之言我们说一不二!”
“济世法僧是大圣人!大圣人!”
“谢过圣人,谢过圣人!”
“谢过圣人!谢过圣人!”
激烈热情的呐喊声越来越多,这应该是战乱时期济世救人的场面。此时此刻,红夙宛若济世本人在世,感受着村民的感激之情,浓烈且天真。
听着这一声大过一声的呐喊,红夙多少能懂得济世僧人为何选择“舍小我救大我”。
呐喊声退却,不消一会,红夙身后又传出一阵喧哗。
“谢过圣人!谢过圣人!谢过圣人!”
“快,有事先找圣人!他一定会帮助我们!”
“又闹旱灾了?咱们快去求求圣人做法求雨!”
“圣人一定保佑我们啊,我们可是被你一直庇护的信奉者!”
“圣人!圣人!你有没有可以保佑长生不老百病不侵的药啊符啊什么的,我可不想死那么早,我们家还等着我开枝散叶呢!”
“一边去,你得了吧你,就你三十好几,八字还没一撇还开枝散叶呢,圣人要是真有药那不得先给我?你也不想想,前几天那水我可是没喝一口就献给了圣人的!”
“你敢说你没喝过一口吗,我看你在树后偷偷摸摸的也不知是不是在水里下药了,好让圣人法力尽失是吧?”
“你放屁!圣人祈雨不成,那是因为他已经老了,老天爷听不见他的声音了!大罗神仙也管不到这里了!”
“好啊你,你居然敢说圣人老了,圣人是济世神,他不会老!不会死!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他不可以倒下!我看是你胡诌,你不是病没好嘛,你是不是就想让大家伙跟着你陪葬?”
“给我陪葬你们也配啊?我是所有人中最想活的,不然我也不会跟狗一样在圣人面前献殷勤!就因为我想活,我什么都可以不要!面子能比命重要?你他妈今天要是再瞎说一句,我就杀了你,也好定一定大家伙的心!”
“我会怕你吗?你偷鸡摸狗的事做惯了,狗又怎会因为一场病就改不吃屎了?你在这里叫嚣,若是日后我有个什么闪失,大家可第一时间怀疑到你身上,所以我在这里劝你,最好祈求我不会受伤,因为我也不敢保证是何人害我的。”
“你个狗杂种,去你妈的!”
“要骂就出去骂,圣人这里可得保持清净!”
“......”
“圣人!别理他!你只需要助我活下来就好了,我是夫子,我能教孩子识字,这一族的将来可就全仰仗我了!说不定.....我也能当皇帝!”
“圣人!你说话呀!为什么还没有雨?你不是救世菩萨吗?”
“没有雨的话,你给点吃的给我们也行啊!圣人!我好饿啊!”
“你一定要想想办法啊!能救我们的只有你了!圣人!”
“我还不想死啊!圣人求求你,你救救我吧,我吃了好几天的干草了!”
“圣人!救救我的孩子吧!他快活不下去了!”
“我们太缺水了!圣人!救救我们好么?求求你救救我们!你一定可以的,你是神仙转世,你是再世活菩萨,你一定有办法的!”
“圣人!求求你想办法救救我们!”
“能救我们的只有你了!”
“圣人,只要你愿意!你能救我们所有人!”
“他可是圣人!不会不愿意的!你说对吧,圣人!”
红夙被幻境所困,眼前一片浑浊,眉头紧锁。
仿若他就是济世法僧,周围的百姓围着他堵的水泄不通,他们晒得黢黑衣着褴褛,因为好几日没水用,身上散发着一阵熏鼻的馊味。
他们抓着衣角,跪在地上,既虔诚又可笑。
事到如今,可笑的信奉者,居然没有一个喊出他的原名,济世。
“只要圣人做了地藏菩萨,一定能保佑我们风调雨顺!地藏菩萨能满众生所求!”
“求圣人保风调雨顺,求圣人保我一脉存活于世!”
“圣人你就答应吧,你庇佑了我们这么久,也不想我们死吧!”
“是啊,圣人,你不是说过我们都是你的孩子吗?你快救救我们啊!”
“你们居然还要圣人做地藏菩萨?这不是活体献祭吗!圣人怎么照拂救济我们的?这才过去多久啊!你们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你们一个一个的都是白眼狼吗?”
一名女人出声,喧闹声顿时止住,众人双目如炬,妒恨地盯着那瘦弱的身躯。
“你一个女人懂个屁,头发长见识短!没用的东西!”
“就是,去了圣人一个,我们能活十个百个!只要我们一族在就能无穷无尽延续下去!”
“再说圣人已经老了!他即便是不做地藏菩萨也早该归西了,死之前还能帮帮我们,何乐而不为?”
“圣人不做地藏菩萨,你来吗?你能给我们带来粮食?带来祥瑞之兆?区区一个女人,说到底,你也只配供我们消遣享乐,床前提鞋!”
红夙握紧拳头,吐息之间尽显紊乱。
“难不成你这小寡妇能狠得下心,让你儿子死在你前头?你们家可就这么一个独苗了,要是你不介意,等你儿子死了,老子勉为其难助你再生个娃?”
“我看好啊!反正她已经守寡那么多年了,估计早就想男人了!”
红夙双拳越攥越紧,掌心皆是条条泛红的指痕。
“她不是想来勾引我们,才故意跟我们对着干吧?”
“老寡妇别急啊,等老子们做完正事以后再来疼爱你!”
“就是,现在你只需要守着你家那小倒霉蛋,别来多管闲事!再多嘴一句,信不信就地把你给办了!”
刹那间,女子被两三人几次推搡在地,张嘴动了动,亦是低头沉默,哑口无言。
“圣人,你听我们说,你放心!你死以后我们一定修观给你!”
“我也是!我一定会让我的子子孙孙都记住你!”
“你看我们多么崇敬你,在你之前我们从来都不信神的!我不仅信神,我还要我的后人们都信神,而且只信你一个神!这样难道还不够吗?”
“到时候我要请一批敲锣打鼓的队伍赞扬圣人,让所有族人都永远记住他!”
“好!好!说的对!”
“圣人!你放心……”
“你就安安心心的去吧,圣人!”
“求圣人下葬!求圣人下葬!”
“求圣人下葬!求圣人下葬!”
“求圣人下葬!求圣人下葬!”
而后,地藏菩萨,是以袈裟裹身,活体下葬。
一群人双手合十跪在地上,本该是虔诚模样,却不断蠕动双唇,喃喃低语:“快死吧,快去死吧。”
“只要圣人死了,我们才能活。”
“这都几天了,怎么还没下雨,圣人不会还没死吧?”
“不应该啊,那土埋得严严实实的,透不进一丝风儿进去!”
“再等等吧,只有每天派人轮流在这跪着祈雨,地藏菩萨才能听到我们的声音。”
“圣人一定要死的值啊,一定要救我们!”
明明是他救了众生,众生却要他死。
至那以后,齐云山的村落确是下了十几日大雨,村民活了下来,给济世法僧修观筑神像,赞颂四方名扬万里。
红夙寒意四起,心头不知是何滋味。
半晌才回神发觉幻境是妖物才可操纵,偏偏这幻境是关于济世法僧的,那这一切都说的通了。
“你都看到了吧。”又传来一名老者的声音。
“不是法僧你让我看见的吗?”红夙仍是睁不开眼,幻境有点可破,也需用眼观察,所以先前法僧灭火,不仅仅是人面猪儒畏火,更是将幻境的弱点藏匿黑暗之中。
“你是很聪明,没有在这幻境中迷失自我。但这并不代表我无法杀你。”
红夙轻笑。
“你笑什么?”
“我笑法僧说错了,我没迷失是因为……我既没有心怀天下的大义,也没有为众生慈悲的心肠。”
“红夙虽是神,法僧虽是人,可说到底,都是芸芸中的众生之一。”
“那又是个什么道理要靠众生去拯救众生?”
那头久久未做应答,红夙也不紧不慢地等待着。
“法僧,您生前的所作所为确实令红夙佩服……”
“黄口小儿,我的怨气岂是你一句佩服便能平息的?你可知他们为何给我修观?那是因为他们怕我怨念太深用来镇压的。神像?他们在神像底下放的可是令我永世不得超生的黄符!”
“为的,不过是用我的轮回庇护他们永生永世!”
“所以,我必要杀光齐云山所有的人!你也不例外!”
红夙动弹不得,双眸未清,胸口遭受一掌,后退几步半跪在地。
老者受力被击个踉跄倒地,吐血怒吼:“啊啊啊啊!你做……了什么!”
听到面前老者半人半妖的怒吼,红夙睁开双眼,啐了一口血,缓缓地掏出心口处碎成残渣的缚灵镜说道:“我早知道你附身于人面猪儒,这缚灵镜虽伤不了妖,可伤得了孤魂野鬼。”
济世法僧受伤,这幻境便破。红夙右掌飞出铜钱打向人面猪儒,又扯出捆妖绳劈向它的右腿。奈何人面猪儒虽是短小猪身,却颇为灵活,又是法僧附体形变的上阶妖物,红夙想活捉并非易事。
“不可能!你怎么会提前知道我附身在这妖物上的!”人面猪儒挨了铜钱一击,慌张地不停躲闪。
“因为你先抓的是山下的姑娘,所以我猜测人面猪儒是闯进了你的观撞倒神像,不甚放出了你,你才附身于它之上,为了掩人耳目才抓人。本来一切都只是猜测,可法僧你太过仁慈,未掌握人面猪儒这妖物食人特质就是赶尽杀绝,你竟只抓了女子未灭他亲人口,所以猜测成了事实。”
“这也是为什么我进了洞口,就在胸口出放了缚灵镜。法僧以为能将我瓮中捉鳖,却不曾想我也是请君入瓮。”红夙终是不忍,捆妖绳松了些力道挥向它。
“你是赫赫有名的济世法僧,就真的甘心弄成这副非人非妖的模样?”
“你明明知道众生待我不公,为何还要跟我作对!”人面猪儒怒吼,拿出妖器铁钉耙砍向红夙。
又是一记铜钱弹向铁钉耙,直接将后者弹进了穴壁一寸有余。
红夙念咒,捆妖绳挥向人面猪儒的脚,从下至上,捆成一团。
只见红夙低头收回铜钱,捡回缚灵镜,站在济世法师跟前。
“正因为我经历你所经历的,我才要带你往相反的方向去。”
“我可以给法僧另外的选择。他们用菩提观神像镇压法僧,我就毁了菩提观。他们让法僧不可轮回,我会替法僧超度。他们忘恩负义迷信害人,我让他们夜夜噩梦缠身,警醒后生。”
“只希望法僧能好好转世,下一世做个逍遥自在的快活人。”
“呵,无耻小儿......”
“倘若济世法僧当真执迷不悟,又怎么会故意让我看见你的前世呢?”
济世法僧不语。
“那么……法僧……那十二名修真道人还有村里的女子呢?”
“你不是很聪明吗?自己找去吧。”济世法僧闭眼不闻。
“法僧你放心,待找到他们红夙定会实现承诺!”
红夙将法僧带出洞穴,交于春华看管,自己带着秋实去了山上的两户村落。
“主上,你可把我跟春华急坏了,那么久都不回来!”
“先办正事要紧,回去再说。”红夙一脚踹开茅草屋的门,果然,一屋子饿得面黄肌瘦的人,尤其是修真道人,不仅被扒了外衣,更是连发冠都东倒西歪乱作一团。
想必,这就是为何天阙会认为修真道人被害。济世法僧将他们的外衣扔在了山道中,想让修真门派集齐更多的人来到齐云山,让他们进入幻境,只有事情闹的更大,撤去菩提观的机会才更大,那么他轮回也就离得不远了。
红夙救下众人,让秋实护送修真道人回修真门派,自己送村里女子下山。
当然,红夙也并非白送,就是让她们下山以后结伴乡亲父老将菩提观撤去,恐吓其若是不撤,今后必定灾祸连连。
村民们个个点头如捣蒜。
是夜。
红夙安顿好村民,带着济世法僧的魂魄来到菩提观。
“法僧安心,我已派了春华去施梦于人,适时他们定会悔改。”红夙念咒将济世法僧的魂魄从人面猪儒上抽离,放进了土罐。
“村民会撤去菩提观,还会将法僧你的尸身厚葬,切莫担心。”红夙合上罐盖,放在土面。
“红夙小儿,你可知我在逝去之时,本该飞升成仙……”
“奈何,我普渡一生,却在断气之际,极其惧怕死去……”
“有了惧,就有了痛,更有了怨。”
红夙颔首,“没有绝对的善,也没有彻底的恶,这才是凡人的可贵之处。”
“说的是,说的是啊……”
“本来以你这小儿的修为是赢不了我的,要不是靠你那异常坚硬的几枚铜钱,我还能跟你斗上几回。”
“多谢法僧承让。”
“你我也算有缘,之前我在洞里置了幻境,很多人能听见声音,却无一人能看到他们的身影,如此看来,你是头一个,或许,你跟我其实是同一类人。”
“行了,时辰不早了,你该送我上路了。”
“等等,你说你是神……”
“你是天阙哪一位神?”
红夙念咒片刻,打开陶罐盖。
合着风声轻轻说道:“我是兔儿神……”
也不知济世法僧最后听到与否,红夙放下陶罐,作三下揖而后化作一道红光离去。
……
……
……
“主上,这回感觉你不一样了!”秋实坐在舟叶掌舵,时不时回头瞄上一两眼红夙。
“你觉得我哪里变了?”红夙弯起嘴角,笑得肆意。
“变得更好看了!”秋实很是认真的逐字说道。
“你说,主上有哪一天不好看?”春华敲击秋实的脑袋,煞有其事的纠正道。
“主上,回去之后可不可以好好睡上一觉啊,下凡一次太累了……”秋实眨巴眨巴圆溜溜的眼睛,每每有求于人时他都作这副姿态,可能是笃定没人能抗拒他这又憨厚又可爱的样。
“那是自然,回去以后你们化形在我种的莲花瓣里睡,休息又可以吸收灵气,如此甚好!”
两从相视一笑,欢呼雀跃道:“谢过主上!”
………………
红夙回到夙缘府,天帝派天官监赞扬了一番丰功伟绩,又打赏好些宝物便快步离去,仿佛有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无二。
将春华秋实放在莲花瓣里修养,红夙也化形作红豆倒在花池之中。
盛开的莲花船随风摇曳,红夙阖上双眸,想到济世法僧说的铜钱,九枚铜钱是一名和尚送他的,说是家中祖传专赠有缘人,若是有缘人不诺,那便是违背家训,当立刎之。那时见状如此,红夙不得已收下,并回了不少法宝方才安心。
再修养几日,红夙要前去冥界一趟,他得去给济世僧人选户不愁吃穿的好人家。
混沌初开,三界分庭。
鬼域鬼君,天阙天帝,妖界妖王。
为何冥域要排在天阙前面,是因为鬼域比天阙要早个百来年,至于为什么先有鬼域,那都是后话了。
三界,明面上是寻求共存,暗地里却是明争暗抢。尤其以鬼君阴晴不定暴虐成性为主,一怒屠城浮尸成山,更是让多少神仙闻风丧胆。说是哪位君王不屠城,可那鬼君屠的可是自己的城!
心狠手辣疯魔成狂到连自己人都杀,真真是连天帝都要忌惮三分。
更有甚者论其。
“天帝一怒,威震八方。”
“鬼君一怒,浮尸百万。”
好在此次前去,只是寻鬼域的判官而不是鬼君。但红夙也得隐藏兔儿神的身份,以免自找麻烦。
既是求人,那得拿出个诚恳态度,送些好宝贝,自然也就好办事了。千古名句,有钱能使鬼推磨,那可是传颂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