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 ...
-
她茫然地趴在一片废墟中。
浑身都疼得厉害，脑子里混沌地嗡嗡作响。胳膊使力想撑起身体，艰难地翻身推开身上零星的砖瓦。抬起头，摇晃的眩晕感却让她几欲呕吐。
危险的感觉戳刺着她已经疼得蹦蹦直跳的神经。
——得离开！
有什么从头发中流到脖颈，温热的，却让战栗的汗毛更加颤抖。
好在她人小，一根木梁的遮挡，就让她躲过墙体的坍塌。
将腿从瓦砾下抽出，碎裂粗粝的墙泥在光溜溜的腿上划出道道血痕，但这点疼痛对她来说已经是几乎无感的微不足道。
模糊不清的视线只能看到混乱的各种色块蹿跃翻滚，晃得她更想吐了。
然而反馈着危险的大脑却不肯放过她，一声声地叫嚣着。
——逃！快逃！
扶着被砸变形的桌子，攀着已经完全散架的椅子，她摇摇晃晃着如同踩在一片棉花上。
“铁城！这里有个小孩儿！”
眼前又是一片晃花翻转，满腔的皂角味道硬生生止住了喉咙的翻涌。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功夫管别人！”
那声音气急败坏，“给我！”硬生生地从短暂又温暖的臂弯中将人抢走。
一番天旋地转，肚子又是被狠狠一撞，她再也忍不住。
“呕——”
“啊！铁城她吐了！”
粗暴的少年一边跑一边翻个白眼，扛着一身焦黑的小孩嘴里一连串难听的咒骂，“苏文谦回去你给我洗衣服！”
“好好好，我给你洗，你别骂了。”
1932年的松江。
林惜媛最初的意识始自满身的疼痛，
结于晃动模糊中的一片人间地狱。
————————————————————
在外奔波了一整天的饶神父*从炮火连天中冲进教堂，在偏门处还没站稳，身后就撞来两个少年。
好在后面的少年拉了一把，这才没有让冲在前面的少年将并不强壮的神父扑倒在地。
“神父。您没事吧？”
“没事，我们快进去。”大胡子的神父顺手扶了一把扛着个小孩气喘吁吁的池铁城，一口流利的汉语如果不看面相，完全觉不出是外国人。
神父护着两位少年进入，拉好厚重的门扉，将震耳的声声关在外面。
这个偏门内部是一条狭长的走廊，此时此刻，却已经挤挤挨挨地坐满了人。
看到有人进来，所有人的视线一瞬间被吸引，看到来人后，又是瞬间的放松。其中有些人本就是天主教徒，看到神父归来便起身行礼。
神父一一回礼后，视线从他们或惊惶或疲惫的脸上划过，内心深深地叹气，然后朝在人群中摸索前行的两位少年轻声道，“谦，城，带这个孩子去我房间。”
“好的，神父。”
说是房间，其实是将教堂后院的马厩清理打扫，封上木板堪堪遮风避雨的一处。神父已经把自己原来的房间让给了几位中了流弹，需要养伤的人。
后院里，挽着袖子的男人正顶着一头烟灰清理土地中的植物，在炮声隆隆中，这淡定的模样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直到他听到脚步声，转回头看到灰头土脸的神父和两位少年。他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放下铲子脚步轻快地迎上来，抬手就是给俩少年一个脑瓜崩。
“跑跑跑！丢了命我都没处给你们收尸去！”
“师父，对不起。”
“我是去找他的，干嘛连我都打。”池铁城又是一个白眼，随后跟师父挤挤眼，看得师父马光英一愣。
饶神父安抚地拍拍好友，“都回来了，你就别说他们了。来，我们先进屋。”
心知师兄动作粗犷，苏文谦在池铁城把人摔在床上之前从他手上把孩子抱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放在神父临时搭起来的木板床上。
马光英顺手打了桶水才进来，一边在盆里清洗毛巾，一边问，“这小孩，是哪来的？”
“我们回来的路上，有房子被炸了，就她自己爬了出来。”
苏文谦让开位置给神父，走到桌子旁，打开护了一路的斜跨包，把一个铁皮盒子放在桌上。
“阿谦，这是什么。”
苏文谦还没说话，那边颠着还站着泥土的铲子的池铁城就阴阳怪气地回答。
“是苏~大~少~爷~的零花钱。”
苏大少爷几个字真是念得弯弯曲曲，颇为咬牙切齿。
苏文谦认识池铁城好几年，他的阴阳怪气早就习惯了，可着拿着铲子的架势却让他下意识地把铁皮盒重新抱进怀里，“你要干嘛？”
“砸开啊，你找了半天钥匙，差点连命都没了也没找到，不砸开你怎么拿东西。”
苏文谦瞪大眼睛，嘴巴张张合合半天，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那边饶神父给小孩量过体温，稍稍放心后接过马光英递来的毛巾，对看戏的好友使使眼色，“你就这么看着你的徒弟们？”
马光英看得正乐呵，听神父这么一说抽抽嘴角，“诶，我说饶大胡子，这俩到底是你徒弟还是我徒弟啊？”
饶神父一本正经地抖抖毛巾，认真地给床上的小孩擦脸和手脚。
“上帝说，教养孩童，使他走当行的道，就是到老他也不偏离。”
马光英：行叭。
绝不承认自己是怕死了这个西方唐僧的念叨，前赏金猎人挥挥手从小徒弟怀里抽走铁皮盒子。
“过来，我就做一遍。”
冬日的太阳落得早，战斗烟尘更是让黄昏微光暗淡许多。
西方的传教士看着一块凑到桌前的三个脑袋，久违地露出微笑。
————————————————————
注：
饶神父：原型为饶家驹神父，一位以一己之力挽救几十万上海人的伟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