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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第一章 ...
第一章
2012年上海的夏天是个酷暑,刚过六点知了就在树上玩命的叫唤,床上的邱月浩忽然惊跳了下缓缓转醒,这几年养成的作息让他每天到点儿就醒,翻身仰躺被压了一宿的手臂有些酸麻,伸着懒腰直愣愣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后,他坐起身茫然的环顾了下四周,不到十平米的房间紧凑的摆放着床书桌椅跟衣柜,这是他生活了二十六年的房间。
抓了抓乱稻草似的头发,下床三两下整理好床铺,打开柜门花几秒选定了要穿的衣物,扫过衣橱一角的画板包时目光停留了片刻,随后他迅速关上柜门。换好衣服打开房门空气中满是食物香气,听见声儿夹着一头发卷的冯贝丽女士回头瞄了眼问“起来啦,侬今朝几点钟上班。”
“妈,怎么又起这么早,老睡这么少你看看你这头白发”顶着个鸡窝头他走过去随手抄起一把母亲的头发假模假样打量着,一米六五的母亲站在儿子身边勉强能及肩,甩了甩手里的汤勺母亲嫌弃道“热死了,别在这儿碍事儿,去帮你爸刷牙洗脸”,伸手替她摘掉发卷月浩轻柔的用手指梳着她的头发“妈,去染个头发吧”,看了儿子一眼她笑着摇摇头没接话。
在此得隆重介绍下冯贝丽女士,邱月浩这块肉就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年轻时的贝丽女士可是位皓齿蛾眉但嘴不饶人的主,岁数上去了曾经冲动的性格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沉淀了下来,现在也就数落儿子时还能依稀看到些她当年的风采。日益忙碌的生活让她不得不尽量压缩打理自己的时间,为此她剪去了那头曾引以为傲的及腰长发,换了个好打理的及肩短发,不知不觉鬓边早已花白。
不打算给母亲添乱,月浩迈步走向父母的卧房,开门一股冲鼻的尿味儿让他不自觉的皱了眉,快步走过去打开窗户,他朝着睡眼惺忪的父亲说了句“爸,早啊”
“嗯嗯。。。早。。”喉咙里似乎卡了痰,父亲含糊不清的哼哼了声
弯腰从床下拿出个半满的夜壶,让父亲搭着自己的肩站稳,月浩拿起夜壶凑上去摆好位子耐心的等着父亲排尿,这事儿对月浩来说早已习以为常,毕竟这已是他父亲邱明志同志卧病在床的第五个年头。等父亲尿完月浩搀着他缓缓坐回床边,自己则提着尿壶去洗手间冲洗干净放回床下,转身他又去打了盆水来帮父亲刷牙洗脸,这也是每天的必做功课之一。
洗漱完似乎有些头晕目眩,父亲有些吃力的结巴道“让。。。让我。。躺一下”,慢慢扶着父亲躺下,自己则去卫生间洗漱,往脸上泼几捧水总算完全清醒了,拿起梳子沾了点儿水把胡乱支棱着的头发给梳顺溜,刮了刮新冒出来的胡渣,最后往脸上拍了点儿爽肤水,弄完后他打量着镜中的自己,镜中人凤眼浓眉睫毛又浓又密,高挺的鼻梁健康的肤色,月浩的长相算是集合了父母双方的优点,顶着头弄堂口小理发店20元剪的短发,也丝毫没有影响到颜值,以前在校时每年情人节圣诞节那情书小礼物也是没少收。觉得黑眼圈有些碍眼,月浩对着镜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叹口气走出浴室。
端起桌上刚出炉的早饭又回到父母卧房,扶父亲靠着床头板坐稳,他拿着勺子上下翻飞晾着碗里热烫的粥,喂了一口等父亲吞咽完月浩这才开口问“感觉怎么样今天”
“嗯,害。。。害。。。阔以。。。”父亲口齿不清的答到
“我下午回来带你去办手续”月浩望着父亲道
艰难的咀嚼着父亲轻轻的“嗯”了声
用余光瞟了眼父亲月浩试探的问“爸。。治疗的事儿你要不再想想?”
深深的看了月浩一眼,父亲下定决心似的摇了摇头“不。。。。不去了。。。”
两人的对话就这么结束了,屋里只剩父亲咀嚼吞咽后不时呛到的咳嗽声。这就是他们父子间的相处模式,客气而又疏离,每天的对话屈指可数,说来说去就是吃了么渴了么头晕么睡了么这些车轱辘话,至于为何会变成这样一切还得从头说起。
三十岁那年英俊帅气的邱明志同志通过相亲认识了当时芳龄二八风华正茂的冯贝丽女士,两人性格互补情投意合,交往不到两年就结了婚,婚后没多久就有了月浩,就跟所有的普通家庭一样,虽然三天两头小吵不断,这么多年倒也磕磕绊绊过来了。
邱明志同志是位颇有些技术水平的机床零件车工,为了响应国家当好一颗螺丝钉的号召,他将整个职业生涯都奉献给国营工厂,一辈子老实本分坚守岗位,直到改革开放后国营工厂为顺应时代潮流,开始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他也随大流买断了自己的工龄变成待退休的状态,几年前刚办了退休手续。用邱明志同志本人的话来说他前半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送月浩上了大学,日子过得虽未曾大富大贵倒也平稳安逸。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才刚过了没几年舒心日子,五十出头的邱明志同志被查出了个月浩从未听说过的病,左小脑萎缩症。有一阵儿母亲发现父亲身上总带着伤,几次三番询问后才得知是父亲走路时平地摔的,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她便拽着父亲去医院做了全身体检,确诊那年月浩还在念大四正忙着毕业论文跟面试找工作,那天起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在悄然发生着转变。
邱月浩一家生活在上海一条不起眼的老式里弄里,上海人管这种老式里弄叫弄堂,住在弄堂里的人们有着自己的生活习惯跟状态,彩色电视刚出来那会儿,月浩他们家是最早尝鲜购买的人家,一到饭点儿父亲就把电视搬到弄堂里,再从邻居家拉个拖线板儿,邻里街坊围着电视吃饭说笑的场景,他到现在都记忆犹新。今天这家关起门来揍孩子,明天那两家为争抢公共空间吵的不可开交,老弄堂的生活总是那么烟火气儿十足。
跟生活在上海成千上万的孩子一样,月浩的童年在父母羽翼庇护下过的平淡而快乐。小时候他皮的是上天入地,说他是熊孩子一点儿不为过,踢球打破邻居家的窗户这种事儿基本是隔三差五上演一次,被母亲揪着耳朵上门道歉的事儿也没少做。直到上了初中像是突然开窍了一样,月浩开始努力学习,渐渐就成了亲戚及邻居口中那个别人家的孩子,隔壁邻居骂自己家孩子不争气时总会把他给带上,这么一来弄堂里就没孩子肯跟月浩一起玩儿了。
跟别的家长一样月浩父母自然也是望子成龙的,打小就没少给月浩报各种学习班儿,从心算到乐器,从游泳到画画,打听着别人家报什么就给月浩报什么,准备多方面开花培养月浩的兴趣,不过绝大部分的投资都是那用来打狗的肉包子,只有画画是月浩唯一坚持下来的爱好。
在被其他孩子们孤立后,月浩出门玩耍的次数越来越少,多余的时间他就在家研究素描绘画。自从发现撒出去的网好歹是抓住了一尾鱼儿后,月浩父母报班儿的方向也从多而杂变为了少而精,月浩也挺长情一直保持着这个爱好直到大学。
高考月浩考上了上海本地一所还不错的大学,曾经他削尖了脑袋想考美院,为此也跟父母爆发过争吵,但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父母都一致认为经贸专业比较好找工作,在他们一次又一次锲而不舍的谈心劝说下,最终他妥协了。大学主修了四年的国际经贸,选修的第二外语是日语,他努力的考级段炼口语,一方面是希望在毕业后能有机会去邻国镀个金,另一方面如果不能出国他也有自己的职业规划,他打算找家国际贸易公司入职,累积人脉拓展视野,等到时机成熟就出来单干,开家外贸公司争取些国外品牌的独家代理权什么的,可父亲那张突如其来的诊断书,让他彻彻底底打消了这些念头。
陪着父母亲辗转了好几个大医院,从医生那儿得到的结论基本都如出一辙,这个病目前不可逆转且无法根治,只能任由其发展。一无家族遗传史,二无不良生活习惯,就连医生也无法解释父亲的病因,这让月浩总有种楼上掉下来块儿砖好死不死砸到头上的无力感。
尽管听了那些医生们悲观的结论,但因为进展缓慢患病初期他们一家三口还是抱着一线希望的,总觉得随着现代医学的不停进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研发出种特效药能治这个病。可再坚强的意志也架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在经年累月的治疗毫无显著成效,一次又一次的努力得不到任何回报时父亲崩溃了,他丧失信心意志消沉。
曾经退休后的父亲最爱做的事儿就是叫上三两好友,去近郊钓钓鱼、喝个小酒顺便展示下各自的摄影作品,可自从他发现自己开始手抖之后,不管昔日的老朋友们如何三催四请,父亲再也没参加过老友的聚会。邀约一次次被拒渐渐的跟那些老友们都断了联系,父亲也变的越发沉闷了。月浩跟母亲也曾用了许多方法想让父亲开心起来,但一切似乎都是徒劳的。忽然有天父亲发现自己开始连话说不利索了,于是原本话就不多的他变得更加沉默,家里的氛围也越发冷清了。
月浩家的电视总是从早开到晚,父亲现在唯一喜欢的事儿就是躺在床上看电视,看累了就睡会儿,睡醒了再接着看,好像有了那里边儿的人声,这个家才能有那么丝人气儿。又过了几年,渐渐的母亲发现父亲吃东西或喝水时极易被呛到,而这也是医生所说的,病程进展到中后期时会有的症状之一。
从那天起父亲便不再自己进食,一日三餐都由母亲或者月浩来喂。父亲手抖的厉害食物往往还没送到嘴边儿就掉了,而且吃不了几口饭菜都凉透了。心灵手巧的母亲自己踩着缝纫机做了好几身围兜,要是不穿围兜一顿饭下来,吃饭的跟喂饭的都得换身衣服,每天光洗衣服都忙不过来。
从来不知道生病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随着病程的进展好脾气的父亲开始偶尔会发发脾气,好巧不巧还碰上月浩这个叛逆期滞后的孩子,几年间吵闹眼泪和沉默成了这个家的主基调。起因往往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但说出口的话确是覆水难收,最后还是月浩母亲站出来居中协调平衡着两人的关系,才让这个家熬过了那段痛苦的日子。
月浩父子俩都是属死鸭子的,嘴是一个比一个硬,明明每次吵完架都很后悔,一到要说些服软的心里话却总是开不了口,于是一来二去就演变成了如今这种相处模式,现在虽已不再有争得面红耳赤的情况出现,但父子俩的关系却依旧在原地踏步。
在月浩眼中冯贝利女士一直是位女强人,当然这指的不是她有多大的成就,而是自从知道老伴儿得了这个病之后,母亲二话不说辞去干了十多年的单位,申请转到了家附近的社区中心工作,只为了能腾出更多时间来照顾父亲,这魄力这决心月浩是服气的。
冯贝丽女士也是个闲不下来的人,刚忙弄完早餐这会儿又顺手擦起厨房
“妈,别忙了先来吃早饭吧,都凉了”端着碗筷走出父母卧室月浩冲正在忙碌的母亲说
“好,这就来”母亲拿着块抹布边擦着手边坐到儿子身旁
吃着早餐月浩口齿不清的说”我中午就回来,妈你别收拾了,去之前我顺手打包就行”
母亲叮嘱道“知道了,你好好上班,别给人家添麻烦”
“放心吧妈,那我走了”一口喝完碗里的粥,月浩进屋拿了双肩包推门而出。月浩家在三楼,这种老公房最高也就五层,每层四户人家两户两户对着门儿,出门中间的过道旁就是楼梯没有电梯,他快步走下楼梯还没推开底楼的门就听见外面有人悉悉索索说着话。
其中一个女声说“啊哟,老邱也真是倒霉得了这种治不好的病,连带着家里人都跟着遭罪”
另外一个女声接茬道“可不是么,本来蛮好的,现在多一累赘,谁敢嫁到这种人家啊,自己女儿都被拖累死”
又有个声音从旁附和道“是的呀是的呀。。。”
伸手推开门月浩斜着眼冷冷的看了看那些熟悉的脸,门外的人相互使了个颜色随即转移了话题,其中一位阿姨还跟月浩打起了招呼“小邱,上班去啦”
月浩冲她们一点头没接茬便径自快步走远,果然窃窃私语声又从背后传来
“什么态度!我看就算他生了一副好皮相,这种性格也根本讨不到女孩子喜欢”
“是呀是呀,什么态度,他爸爸说不定就是被他气出病来的。。。”
【老子TM又不喜欢女人!】顶着日头走远的月浩默默在心里比了个中指。月浩很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性取向,毕竟吸引他目光的,从来不是那些扎着高马尾带着卡通发夹的女孩子。上高中那会儿同学间流行看些杂书,里面除了偶像明星就是星座生肖,偶尔还会有各种类型的测试,他做了套著名的性向测试,对于最后的测试结果他丝毫不觉得意外。
但为了测试自己是不是真的对女人没感觉,他去找了那种在自行车后座上绑个箱子,里面装着各种vcd跟音乐卡带的流动摊贩,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摊贩听完他支支吾吾的需求,一脸□□的塞给他一张刻录的光盘,盘面上用记号笔歪歪扭扭的写着□□童颜护士制服诱惑几个字,摊贩笑露着一口蜡黄的牙齿悄悄凑到他耳边说了四个字“□□的哟”,他则满脸通红抖着手把自己一周的早饭钱递给了对方。拿着盘回家趁父母不在时他偷摸看了,过程不可谓不惊心动魄,总之最后他平静的接受了自己的性取向,这也成了他青春期唯一藏在心底的秘密。
父亲患病的消息一走漏,熟识的老邻居们要么形单影只要么三两成队前来窜门儿,他们拉着母亲的手安慰,拉着父亲的手劝慰,说来说去核心内容都是希望他们能想开点儿,每每这时月浩总是强忍着白眼在心里吐槽,你才想不开!你们全家都想不开!不过时间一长这些人嘴里的话开始慢慢变了味儿,每天经过弄堂伴随着月浩的只有那些闪躲的目光以及窸窣的杂音。
来说说月浩自己吧,毕业后为了能尽快赚钱养活自己,他未经慎重考虑便加入了第一家对他伸出橄榄枝的公司,在一家小规模国际货运代理公司的市场开发部任职,抬头好听而已,其实就是拿着公司派发的电话本每天给别的公司打骚扰电话,询问对方是否有国际运输方面的需求。遇到脾气好的会在询问过后客客气气的挂断电话,遇到脾气差的不是直接掐断电话就是劈头盖脸一通骂,公司每天还有拉意向客户的任务指标,如若完不成还得被骂,那段日子被骂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他咬牙坚持了半年却因为些小事冲动的辞了职,可没想到这次辞职对他后续找工作增添了不少阻碍。
月浩母亲可能并不清楚儿子的事业规划,但月浩却明白一份收入稳定加班少的工作是这个家所急需的,于是乎月浩又一次妥协了。辞职后他在家待业了半年,期间辗转在咖啡厅和快餐店打工,在无数次投递简历无果后,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找到了现在的这份工作,在一家中等规模的贸易公司里当个小会计并且一做就是三年多。
大学空闲时月浩学了点儿基础会计学,也随大流去考了个初级会计师资格证,原本只是想用来给简历增添点儿色彩,没想到还真成了他的谋生手段。小会计意思就是月浩上头还有个总会计,他的工作全由主管安排。作为一名社会新鲜人首先他得能养活自己,其次才能说帮家里减轻点儿负担,毕竟理想也是需要经济基础做支撑得,现阶段这已是他能努力达到的最好结果了。
每天月浩惯性的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挪出地铁站,人群又迈着匀速的步子走进一栋接着一栋高低不齐由钢筋混凝土铸成的建筑内,他脑中偶尔会闪过句不知哪儿看过的话“人果然是习惯性的动物”,习惯了拥挤的地铁,习惯了朝九晚五,也习惯了这样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日子。
月浩他们公司统共也就四十几号人,为了保持内部的良性沟通,公司没给中层主管安排办公室,只有总经理办公室及会议室是独立分割区域,其余人都在开放式的环境中工作,一层六百平米不到的空间用绿色植物隔出几块区域,主管跟员工的座位呈T字形依次摆放着,公司还是想到了要保护下员工的隐私,用隔板给每个工位做了隔档,但这种抬头伸个懒腰就能感受到直属上司视线的工作环境还是有些许的压抑。
走到工位拉开椅子坐下,月浩顺手按下电脑开机键,点开邮箱他开始编辑发给直属上司朱泽栋的请假邮件。财务部主管朱泽栋是个四十多岁头发有点稀疏的油腻中年男,孩子已经会打酱油了,因为被老婆警告不许找女下属,所以朱主管在面试下属的时候找各种理由拒绝了前八位来面试的女性,招收了第九位来面试的邱月浩。
朱泽栋是个比较安于现状的人,人到中年好不容易坐上了主管的位子,尽管公司规模不大但本人挺志得意满的。为了陪父亲看病,月浩每月需得请那么一两次假,起初他总是找些别的理由搪塞过去,但时间长了老这么着也不是个事儿,所以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月浩便把家里的基本情况告诉了朱泽栋,但对公司其他人都只字未提。了解情况后只要公司没啥急活儿,一般月浩请假朱泽栋都会批。虽然第一份工作不怎么样,但是第二份工作能遇到这么位通情达理的上司月浩还是觉得挺庆幸的。
发完了邮件他抬头往朱泽栋座位方向望去,只见他正极力缩着肥胖的身躯,满头大汗的讲着电话,电话那头有女人的声音隐隐传来
就听朱泽栋压低着音量说“你先别急吗,孩子现在还小,用不着这么早买学区房”
这句话似乎惹恼了对方,忽然电话中爆出女人的叫骂声,朱泽栋浑身一哆嗦将话筒拿离耳边“你个没用的男人,自己没出息也就算了,我可要为了我儿子的未来做打算!学区房必须得买!”
“好好好,你先别激动,等我回去再商量吧”说完这句朱泽栋迅速按下红键切断电话
抬头正好跟月浩对上眼儿,用手帕擦了下脸上的汗,清了清嗓子他尴尬的冲月浩打招呼“小邱早呀,你来啦”,瞄了眼他又接着道“那个。。市场部出差人员的报销申请整理的怎么样了,方主管打了几个电话来催我”
假装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月浩回道“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但是他们的报销还有点儿小问题,有几张票不能作为报销凭据,需要退回去修正报销单,我今天上午会全部处理完。顺便麻烦您看下邮件,下午我想请个假,如果有紧急工作我可以晚上来处理或者明天加班完成”
“可以是可以,不过这个月你已经请假第三次了哦,稍微也要注意点儿,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 朱泽栋侧头用下巴指了指隔壁区域,月浩瞥了隔壁一眼了然的点了点头。
隔着花盆的区域坐着的是他们公司主要的经营支柱市场部,在月浩刚进公司的时候,当时市场部还分为市场一部和二部,后来市场一部在主管方炯明的带领下,三年之内业绩翻番,力压市场二部,并成功将市场二部当时的主管踢出了公司,自己坐上了市场部第一把交椅。那段时间公司表面上看着风平浪静,实则两个部门明里暗里互相不知道动了多少手脚给对方使了多少绊子,结果还是方炯明成功的笑到了最后,可见此人的手段。
此人眼高于顶,打赢这场硬仗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公司的人有对他溜须拍马的,有避之不及的,他也时常摆出整个公司支柱的架势,别的部门都要将他本人以及他们部门的需求放在第一位,三天两头打着要应酬客户的幌子,来财务部暂支款项去外面吃吃喝喝,但总也不见他拿□□来冲帐。
朱泽栋也是个好说话的脾气,关帐等不及了就打发月浩去要□□,但没几次能顺利要到,不是阴阳怪气的冷言冷语就是自视高人一等的冷嘲热讽,忍不住的时候月浩也是会怼回去的,但是自从他发现怼回去后,方炯明总是会跑来夸大事实向朱泽栋投诉他的下属有多么的不像话,质问朱泽栋管理下属的能力,并且嚷嚷的全公司都能听见,月浩也就不再逞这一时口舌之快能忍则忍了。
忙碌起来时间过的飞快眨眼就到了中午,跟朱泽栋打了声招呼,月浩背着包跑出了公司大楼,拐个弯儿去隔壁银行取了一摞钱,小心用信封装好塞进双肩包,出了地铁月浩顶着中午的烈日一路向家跑去。
快到弄堂口时,月浩看到自家楼下停着辆搬场车,两个工人正在卸着纸箱,卸下的纸箱已经摞成几叠摊在地上,他在心里纳闷儿也没听说有楼上楼下有人家出借房子的,这时卸完的搬场车慢慢倒着准备开走,没有车身遮挡视线月浩看见母亲拎着装满菜的环保袋正跟个高个子男人说着话。
中午12点多的大太阳晒在皮肤上感觉火辣辣的,高个子男人在脖子处搭着条毛巾,汗水从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被汗打湿的白皙皮肤在阳光下仿佛闪着光,男人比母亲高了不止一头,他用手遮挡在母亲的头顶上方,让太阳不会直晒到母亲的双眼,两人站在一处正说笑着。月浩慢慢走近他们,在不远处张口叫了声“妈”,正说话的两人同时偏头看向他,男人率先朝月浩打了个招呼“你好,我是严浩晴”低沉磁性的声音传入耳中。
月浩这时才有机会看清他的长相,好英俊的一张脸,修剪整齐的浓眉配上双狭长的眼睛,高挺不似亚洲人的鼻梁,形状好看的薄唇,走近之后月浩发现对方比自己还高出一截儿,T恤下露出的手臂隆起流线型的肌肉线条,凸起的血管显的异常明显。
露出抹公式化的笑容月浩冲他点头说了声“你好”,随后快步走到母亲身边想拿过她手里的环保袋,母亲却将手往后一缩道“不用,你帮忙搬下箱子吧,这是大你2岁的小严哥哥还记得不,小时候老是跟在人家屁股后头到处野,一眨眼你们都长这么大了,你还在幼儿园大班的时候小严就跟着父母去国外生活,不过现在人家准备回国发展了,要搬进老严夫妇的老房子住”,说完又转头对严浩晴道“以后阿拉就是邻居了,别客气啊,你父母都不在身边,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敲门啊”
听到母亲的话月浩眯了眯眼睛,似乎有些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没能抓住,【什么鬼,还小严哥哥,肉麻死了】月浩默默在心里吐槽着
“谢谢阿姨,您快上去吧太晒了”维持着遮光的姿势严浩晴将母亲送进楼道,母亲笑着冲他俩道“搬完都来家里吃饭哈”说完便乐呵呵的上楼做饭了
回头一双清澈的眼眸撞进了月浩的眼中,擦了擦汗浩晴问“你总是那么笑么”
月浩又露出了同样的微笑“我的笑怎么了”
浩晴也冲他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很假”
闻言月浩笑容有了一丝裂缝,他干脆收敛起笑容看着浩晴
“你上去吧,我一个人可以搞定”说着浩晴弯下腰抱起两个箱子
“可别,要让我妈知道我没帮忙,一会儿又得啰嗦了”不想输给他月浩躬身抱住摞在一起的三个箱子甩头进了楼道,若有所思的盯着月浩背影看了会儿严浩晴也抬脚跟了上去。到门口月浩双手都占着只能侧身让严浩晴开门,将手中的箱子放在地上严浩晴开门进到屋内,久未住人的房间门一开扬起一阵粉尘,迷了下眼跟在后头的月浩被门槛绊了脚,身体往前一冲手中的箱子眼看要砸在地上,还好严浩晴眼明手快扶住箱子,顺带手上一使劲儿帮月浩站稳,随后接过箱子放在了地上。揉了揉眼想道谢却只憋出句“我再去搬”,说完月浩立即调头往楼下跑去。
爬上爬下几次两人终于把箱子都搬进屋,似乎掐着点儿母亲也在对门儿招呼他们吃饭,抹了把下巴上的汗珠月浩冲他道“走,吃饭去”,说完便转身进了自己家,没在月浩后头跟着,浩晴拿了瓶矿泉水去洗手间洗了脸换了件T恤,又打开个写着土产的箱子,从里面挑了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才去敲响月浩家的门。
月浩开门让严浩晴进屋,看到他递来的巧克力母亲笑咪了眼道“你这孩子,上我们家吃饭还带什么礼物呀”
嘴角弯起个好看的弧度,对待长辈严浩晴表现的谦逊有礼简直无懈可击“没什么,小小心意,我从日本带来的巧克力您尝尝”
母亲也没在推辞就接了过来“那谢谢了,你快坐快坐,也没什么好的招待你”
桌上放着一盘豆腐皮炒小青菜,一盘番茄炒蛋,一盆用花生酱及醋拌好的冷面跟一大盘一看就是手工包的水饺
母亲笑着冲儿子说“别客气,月浩你好好招呼浩晴吃饭啊,我去喂老头子吃饭”
刚用冷水洗了脸发梢还滴着水,月浩迫不及待往嘴里塞了两颗饺子口齿不清的说“知道了”
冲严浩晴点点头母亲端起两个碗盛了点面跟菜便进了卧室,见他没动筷子月浩一指桌上的吃食看着问道“喂,吃不惯么?”
看了他一眼严浩晴摇摇头拿起筷子“我不叫喂,我有名字,你可以叫我浩晴”
月浩含糊的说“哦”
往碗里夹了筷子冷面,浩晴问道“听你妈说你爸病了有些年头”
盯着面前的食物月浩头也不抬的“嗯”了声
浩晴“照顾人挺辛苦的吧”
闻言月浩皱了皱好看的眉毛,抬头看了浩晴一眼又埋头吃了起来,照顾父亲的这些年,这句话他已听过无数次,听父亲的朋友说过,听母亲的朋友说过,听所有的亲戚说过,听熟识的邻居说过,他们说的时候无一不是口气中充满了同情充满了怜悯。但让月浩最烦的也是这句话,好像说的人也感同身受过一样,不,你们没有经历过,请收起你们的同情与怜悯,因为它除了让人软弱根本毫无用处。
突然两根手指出现在月浩的视线中,只见浩晴伸手在桌面上敲了敲,月浩不明所以的抬眼看向他,浩晴直视他的双眼道“我没有同情你的意思”
恍惚间月浩有种所思所想被对方看穿的窘迫,对于母亲说他小时候是严浩晴跟屁虫这一段,月浩根本毫无记忆,可这才见面不到一小时,他总莫名有种在对方面前无所遁形的感觉,【也是见鬼了】他不由在心中吐槽。
两人自顾自吃饭相对无言,三口两口将碗里的面扒拉进嘴里,月浩起身将碗放进水池后回头朝浩晴说“吃完你把碗放水槽里就行了”,随后他快步走进父母的卧房,拿出行李包开始整理要带去医院的东西,父亲半靠在床上困难的吞咽,时不时呛到不停的咳嗽,母亲则端着碗在一旁拿着纸巾擦拭着喷溅出来的食物残渣,月浩熟门熟路的从橱柜中翻出父亲的病历卡以及最近几次拍的片子,卷吧卷吧塞进自己的双肩包,又从包里拿出个信封塞进母亲手里
“妈,这是这个月的”
“不用,我跟你爸都有退休工资,我现在上班也有收入,而且我们还有这么些年省下来的存款不缺钱,你自己留着用吧”,这样你来我往的推搡戏码每月都要上演一次,但最后赢得都是月浩。
“放心吧,我也没什么太大得开销,剩下的工资够我用了”月浩每月到手工资6K,由于请假的关系月浩从来拿不到全勤奖金,但是他基本雷打不动每月上交3.5K给母亲,余下的用作生活费。
又从柜子里拿出个黑色单肩包,月浩开始往里装父亲住院时所需的生活必需品,收拾完父亲也差不多吃完饭,等父亲慢慢止住咳嗽月浩又倒水给他漱了下口,所有的事儿都打点妥当后,月浩将轮椅推到父亲床边,他拉起父亲的双臂圈在脖子上,自己则双手托腰一用力将父亲从床上拉起,再一个转身缓缓让父亲坐到轮椅上,拿起单肩包挂在轮椅背后月浩推着父亲走出卧室。
跟母亲一前一后步出卧室,看见正在刷碗的浩晴,月浩愣了下刚想开口,母亲却从旁插嘴直夸他能干,洗完他放下抹布走到轮椅前蹲下身与月浩父亲平视道“叔叔您好,我是严浩晴”
父亲冲他微微一笑并点点头,有些结巴的回了句“侬。。。侬好。。”
浩晴站起身看着月浩说“是要去医院么,一起吧”
闻言月浩又愣了下随即回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一旁的母亲又插嘴道“浩浩,让小严陪你去吧,下午社区中心也有点儿事儿我正好走不开,跟刘医生约了两点是吧,快去吧别耽搁了”
月浩原本还想推辞,眼瞧着母亲似乎又打算开始唠叨,他只得点头同意推着父亲出了门。老公房没有电梯,每次去医院都是月浩将父亲背下楼先安顿在楼下的长椅上,轮椅要么是母亲搬要么是他自个儿再上楼搬,这么些年来一直如此。将轮椅推到楼梯口月浩刚想挤过去背父亲,却见浩晴在轮椅前蹲下身,只见他动作熟练的拉起父亲的手环在脖子上,又将手垫在父亲大腿下说了声一二三,便稳稳把父亲背在了身上,动作流畅的月浩都没反应过来,他回头朝月浩说 “好了,走吧”便率先往楼下走去。
见状月浩只得背起单肩包收好轮椅跟在了后头,望着前面的背着父亲的身影,浩晴的手稳稳的拖着父亲的屁股,跟浩晴肌肉隆起的手臂相比父亲实在是太瘦了,几乎能用骨瘦如柴来形容,看的月浩不由皱起眉头。到了楼下浩晴并未放下父亲而是让月浩到弄口去打车,月浩也不磨蹭快步到路边打了车将轮椅塞进后备箱,又过去将后排的车门打开。背着父亲的浩晴慢慢半蹲下,等父亲的屁股搭上座椅后浩晴才放开了托在屁股下的手,然后扶着父亲在座位上坐稳。月浩随父亲坐在后排,浩晴独自便坐在副驾驶,一时间车内无人说话,还是月浩率先打破了沉默“你看着像照顾过病人”
目光在后视镜中相遇浩晴道“在日本的时候我有空会去老人院做义工”
月浩“哦,怪不得”
车内又陷入沉默,还好路上不堵很快到了医院。上海的医院永远都是人流如织,让浩晴跟父亲在门诊大厅的一角等着,挂完号月浩在人群中左右穿梭着跑向楼梯,医院的电梯口总是排着蛇形的长队,满员的话上上下下几回都坐不上,嫌浪费时间月浩总是习惯爬楼梯,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七楼找到医生办公室,等医生开好住院单再跑去缴费处办手续缴押金,处理完所有的事儿月浩这才朝大厅的角落走去,他突然想到还好带着浩晴来了医院,不然他就得推着父亲去办这些事儿,没个半天真心搞不定。
角落处浩晴站的笔直用身体挡住了些路人的目光,见到月浩身影他推着父亲朝他迎了过去“到几楼”
月浩“隔壁栋住院部十二楼”
上到12楼将资料交到护士站,一位护士让他们先去病房等着,推着父亲进入间半新不旧的四人病房,靠窗空着的病床就是月浩父亲的,将父亲安顿好月浩终于松了口气,父亲似乎有些疲惫头一沾枕便睡了过去,护士来给他量体温血压时都没醒,等一系列入院检查做完,浩晴朝他道“没什么能帮忙的,那我先回去了”
把洗脚盆放到床下的架子上,收拾完的月浩朝他说了声“谢谢你”
看了看床上的父亲又看了眼月浩,浩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到饭点儿母亲送来饭菜,边吃月浩边向母亲打听起老严家的事儿,对门儿老严夫妇俩身前都是人民教师,这点儿月浩还是知道的,一位教语文一位教历史,二老可谓矜矜业业教书倾其所有育人桃李满天下,每年教师节都有不少毕了业的学生来探望他们。
他们两家做了几十年邻居一直关系融洽,夫妻俩统共有三位子女,大儿子严铄也就是严浩晴父亲早年就去了日本工作,听闻在一家著名的室内设计工作室当设计师,后来公司派他回国工作了一段时间,这期间他结识了夫人周萍,两人坠入爱河迅速结婚生子,之后夫妻俩又相携去了日本发展。
考虑到他们夫妻俩都要工作,所以孙子小时候就交给了已退休的老严夫妇俩带着,直到八岁才送去日本跟父母一起生活,老夫妻俩一辈子诲人不倦与人无争,晚年却过的并不安稳。一谈到赡养老人的问题,老严家的二儿子跟三女儿便开始相互推诿踢皮球,大儿子严铄又在国外回不来,为了这事儿一家人差点儿闹上法庭,最后还是严铄夫妻俩出钱雇了保姆住家照顾二老。为此在老夫妻俩还能走动思维清醒时,便主动将把房子过户给了长孙严浩晴,此消息一出另外两个子女又上门来吵闹过多次,最后还是经过协商由严铄夫妻俩将部分房款补给了他们这事儿才算完。
多年前先是严老爷子因病去世,严铄夫妻俩不放心老太太独自在上海生活,便将老母亲也接去了日本。但毕竟人生地不熟,老太太实在习惯不了日本的生活,便跟严铄夫妻俩提出要回国养老。家里有着跟老伴儿生活的点点滴滴,老太太不肯去养老院住,严铄夫妻俩便重金聘请了金牌全职保姆贴身照顾老太太,但几年前老太太还是不小心摔了跤送医没几天便过世了,二老过世后严铄便只身回国找人将老房子打扫清理了一番,二老身前的生活用品只留了几件用作纪念其余都处理了,他还顺便将老旧的家具给换新,这样以后回国时也好有个地方落脚。听完母亲的叙述月浩不由感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预览的字体有些奇怪,我也找不到要怎么修改字体,只能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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