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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班主任 ...

  •   三年级下学期期末考前的最后几天,我们班主任赵老师拖着带病的身子回到教室给我们做考前‘冲刺’。

      赵老师住院期间,学校虽然安排其他班老师轮流来给我们班代课。可其他班老师或多或少有点私心,代课肯定不会像在自己班级上课那样用心。我们班落下太多课程,要想在这次考试中不落后,必须使用‘非常手段’。

      也不知赵老师是哪里弄来的语文、数学两套试卷,她回教室上课这几天不讲课本上的内容,就讲这两套试卷。讲的时候还关上教室门窗,拉好窗帘,搞得神神秘秘。赵老师把试卷上所有题目讲完后,又要求我们将两套试卷一字不落地背下来。

      其他都还好,只是语文试卷最后那道作文题,题目固定,但是又不能千篇一律。赵老师想了个聪明的办法,拿回家让家长写,写完交给她批改,合格后背诵。

      我们家,老妈是算账的,干爸干妈搞艺术的,貌似老爸倒是经常写报告。于是我和依晴的作文任务就交给我老爸。

      老爸拿着试卷,忧心忡忡,目光一直盯着试卷最上面的那行字。绿水市2000年三年级下学期期末语文统考。

      我以为老爸是写不出来犯难,便问:“老爸,你该不是不会写吧?”

      依晴瞟我一眼,说:“干爸怎么可能连小学生作文都不会写。”

      老爸半晌才自言自语道:“你们赵老师真是个好老师,为了自己,这种法子都想得出来。”然后转而对我们说:“淼淼,丫头,作文我不会帮你们写。你们自己写,写完我给你们批改,不劳烦你们赵老师。你们两个记着,别人写的作文再好都是别人的,只有自己真情实感写出来的才是自己的。”

      由于赵老师的‘非常手段’,这次全市统考,十二所小学,同年级三十二个班,我们班语文、数学平均分皆排名第二。

      当然,第一名的雨露小学X班人家是实至名归的。那是当年的‘小天才培养计划’的实验班级,都是精挑细选的神童。

      我们三年级结束,赵老师向学校提交辞职申请,四十多年的教龄,也算是光荣退休了。

      三年级是个分水岭,三年级以前一位老师同时要教语文、数学两科,三年级以后语文、数学分开由不同的老师教。

      我们新来的语文老师是一位年轻男老师,矮胖矮胖的;数学老师是三班班主任。我们班主任的位置就由新来的语文老师担任,我们称呼他,胖老师。

      因为胖老师的腰部为全身最粗,穿其他裤子会掉,所以基本只能穿背带裤。胖老师骑一辆女士自行车来上班,骑车的时候头上戴一顶小红帽子,像极了《超级马里奥》里那个水管工。胖老师讲话也很有特点,温柔似水,根本不能想象是这吨位的男人发出的声音。

      自从赵老师住院,我们班一直处于放养状态,野惯了。见新来的老师貌似好欺负,好多同学都大着胆子捉弄胖老师,特别是葛兵、魏自豪、汤诚三人,最是过分。

      第二天上课前,三个人在前黑板上画了幅马里奥顶蘑菇的抽象画,并用箭头标注了胖老师的名字,当作试探性挑衅。

      胖老师走进教室,看到黑板上的画,笑呵呵地说:“没想到我们班同学还挺有艺术天赋,画的挺形象的。”

      初步试探的结果让他们三个胆子更大了起来。

      第三天,胖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板书,他们三个朝着前黑板拿弹弓射粉笔头。不承想,胖老师竟然视若无睹,自顾自写着他的板书。

      一个星期后,胖老师连着三天被扎车胎,放弃骑车,改为步行。

      半个月后,胖老师进门被门头上落下的水盆浇得全身湿透。

      我以为这回胖老师应该会忍无可忍拿出老师的威严,可意想不到的是,胖老师竟然万分和蔼地说:“同学们,你们先上一会自习,我回去换套衣服。”

      虽然我看不惯他们三个人这样捉弄胖老师,但是我前面的正班长,旁边的副班长都不说话,我一个思想品德课代表凭什么多管闲事。

      从那件事情之后,他们三个就再没有称呼我为大哥,我也不屑再做什么大哥。为了和他们三人彻底断绝关系,我特地求老爸帮我写一封霸气的绝交信。

      老爸劝我没必要刻意告知对方,不和他们一起玩,自然而然就疏远了。但是我坚决要书面正式通知他们。因为我认为,当初磕头,是一种仪式,现在写信,也是一种仪式,做人要有始有终。

      于是老爸为我拟了一封绝交信,内容如下。

      道不同不与为谋。

      我周淼,如今和葛兵、魏自豪、汤诚三人割袍断义,自此形同陌路。望诸君各自安好,择正道而行,他日或可为友。

      下方是我的签名。

      当时水平有限,也不懂其意。次日课间我昂头挺胸将此信拍在葛兵课桌上,转身潇洒回到自己座位。估计那三个人也就看得懂顶头的‘绝交信’三个字。

      现在,只要是语文课,我们班教室里就是自由市场。想睡觉睡觉;想说话说话;想起来走动起来走动,完全把讲台上的胖老师当成空气。

      真搞不懂胖老师是怎么想的,他似乎忘了一件事,他可是我们班的班主任。

      四年级上学期期末统考,我们班从上一次正数第二名直接跌落至倒数第一。

      好几位家长不满意这样的成绩而申请转校,其中就有伊治平的父亲。我们班一下子就走了七位同学,校领导极其不悦,果断撤了胖老师,将他下放到乡镇小学。

      可能我的想法有点大男子主义,我认为像胖老师这样孱弱,作为一个老师显然是不合格的。

      对即将离开我们班级的七位同学,我对他们也没有什么特别感情。

      可依晴不是,她对其中某某落花有意已整三年,无奈流水无情。

      当得知伊治平即将转校的消息,依晴失魂落魄了好一段时间,我甚至还发现她偷偷哭了。当然,我没有安慰依晴,我毫不客气地笑了,肆无忌惮没心没肺那种。

      寒假期间,依晴巧取豪夺了我的压岁钱给我们班即将离开的同学举办欢送宴,地点在肯德基。

      “走就走喽!花那么多钱干嘛?”

      “我喜欢,我乐意。”

      “那你把我钱还我。”

      “不还。”

      “那我要一起去。”

      “不行,离开的又不是你。”

      “你希望离开的是我。”

      “对。”

      “靠!伤自尊。那我必须得去,我要把失去的尊严吃回来。”

      最后,我屈辱地签了一张条约,欠孙依晴一顿肯德基。依晴才答应带我一起去。

      望着美国大爷不怀好意的笑脸,我心里那叫一个痛。我的变形金刚,我早先和影像店老板预定好的一整套《足球小将》影碟,一夜之间全没了。

      由于人多,我们分坐两桌。

      我本想坐另外一桌的,好趁机捣蛋,可依晴早有先见之明。

      靠窗那桌,依晴不漏痕迹地表露衷肠,对面的伊治平依旧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仿若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掌中之物。

      多年以后,读了些言情小说,也试着写过一些文字。我记得我写过一句话是这样的。

      或许,我喜欢的就是你这种姿态,虽然你不会注意到我,但我仰起头便能看到你。

      依晴这个小迷妹痴痴傻傻地望着伊治平。

      “班长,我能给你写信吗?”

      伊治平冷冷回答两个字。

      “可以。”

      依晴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圆珠笔,连同餐盘里的肯德基优惠券一同小心翼翼地放到伊治平面前。

      “班长,麻烦你写一下地址。”

      伊治平写下一串地址,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依晴。

      “你可以写,但我不会给你回信。”

      依晴露出一个很假的笑,接过那张优惠券。

      “没关系的。”

      都怪依晴一进门就给那些家伙报了预算资金。那些家伙真是,再见,再也不见。结完账后,我和依晴口袋里一毛钱都不剩,连坐公车的钱都没有,只得走路回家。

      夕阳下,我和依晴一前一后走在河边的人行道上。我走前边,依晴心事重重走在后边。

      突然,依晴停住脚步喊我:“周三水,你有没有不开心的时候?”

      我转身噘着嘴想了一会说:“有啊!我每次看到伊治平那孙子就不高兴。”

      依晴白我一眼,转身扶着护栏,眼睛盯着墨绿色的河水。

      这条河是老城区的排水渠,当年,所有被遗弃的杂物都往里面扔。

      过了一阵,依晴才缓缓地说:“说真的,你不开心的时候,会怎么办?”

      我走到依晴身边,抬眼望着天边即将落入地平线下的火红太阳,说:“老爸曾经告诉过我,不开心的时候,就对着快落山的太阳把不开心的事情全部喊出来。等到明天从它另一头出来,又是崭新的,所有不开心都留在了昨天。”

      依晴转过脸看我,问:“真的?这都是干爸说的?”

      我咧咧嘴道:“不然嘞!我能讲出这样的话,我干脆写诗得了。有时我都怀疑老爸是不是有什么神秘身份,说话总是感觉神神秘秘的。”

      臭气熏天的河边,两个神经病孩子对着夕阳大喊大叫。匆匆行路的人驻足叹息,太阳公公也加快了脚步开溜。

      为了整治我们班风气,校领导提拔了胖老师下放那个乡镇小学的副校长来担任我们班主任,教我们语文。

      新班主任是一位瘦高瘦高的中年人,穿西装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我们称呼他,瘦老师。

      瘦老师第一天上课就给我们来了个下马威。

      虽说换了新老师,大部分同学收敛了一些,可教室里依旧吵闹。

      瘦老师单手举着课本,摇头晃脑念着李白的《独坐敬山亭》。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山亭。

      此时,魏自豪起身从最后一排大摇大摆走到第一排,走过讲台打算拉开前门出教室。脸埋在课本后的瘦老师,喝道:“站住,干什么去?”

      魏自豪转身吊儿郎当地回答:“尿急,撒尿。”

      瘦老师将课本拍在讲桌上,瞪着魏自豪,音量再次提高:“我准你出去上厕所了吗?”

      魏自豪也瞪着瘦老师,理直气壮地反问:“尿急不去厕所,难道尿在这里?”

      不是说好的相看两不厌,现在两个人怒目而视,一时间气氛紧张。

      过了一分钟,瘦老师目光依然死死盯着魏自豪,说:“第四组第一排的同学,卫生角那里拿一只桶给要上厕所的同学。”

      第四组的同学收到命令拿了只桶放到魏自豪脚边。

      魏自豪不解,问:“这是干什么?”

      瘦老师抄起讲桌上的教棍,指着那种红色塑料桶,说:“你不是尿急吗?就在这里尿。”

      这时候,魏自豪心开始慌了,声音颤抖地说:“老师,我不尿了。”

      瘦老师手一挥,教棍朝着魏自豪飞过去,并未打到人,撞在了门框上应声而断。

      魏自豪吓哭了。

      瘦老师转过脸对我们底下在座的同学说:“以后上课谁要是再想撒尿,都给我憋回去。憋不住的都给我来讲台上,让全班同学看着你尿。”

      看新来的老师不是好惹的主。原本趴课桌上会周公的同学,一个激灵,都跟周公说了拜拜。原本像菜市场砍价的同学,瞬间达成共识,默不作声。原本像公园里大爷大妈扭操那般伸伸胳膊抖抖腿的同学,现在坐得梆硬。

      敲山震虎整治了班风班纪后,瘦老师开始着手抓成绩。

      之前胖老师为了把赵老师落下的课程补上,自己又比其他班慢了许多课程。瘦老师为了赶进度,每天讲两三课的内容。这还不是最头疼的,最让人崩溃的是家庭作业。

      瘦老师将我们班四十位同学分成两拨,班级成绩前十名的为一拨,另外三十人为一拨。两拨人的待遇截然不同。

      胖老师在的时候我们每天只需要做当天的同步练习,现在我们除了每天的同步练习,还要抄当天的课文和词语手册。瘦老师还嫌我们练习强度不够,给我们全班同学订了三四套课后练习册。

      以前回家都是等着看动画片,吃完饭后才写作业,写完作业还能在老街路灯下和小伙伴们玩会游戏。现在不行了,要看动画片就不能和小伙伴玩游戏,要玩游戏就不能看动画片,好难取舍。

      十名以后的同学除了要完成当天布置的家庭作业,还要抄五课三年级到四年级上学期的课文,抄十二页词语手册,做一个单元同步练习习题。瘦老师自掏腰包打印了三十份三年级和四年级上学期崭新的同步练习。

      巨量的课外作业,对于十名以后的同学,那就形同剥脱了他们美好的课外童年,甚至是休息时间。

      还好我在十名以前。

      我相信瘦老师的出发点是好的,他希望我们班尽快赶上其他班级。就像他一遍一遍讲的,别让别人看不起我们班,我们不比别人差,不要让人家把我们当作垃圾看待。但是他的方法,我到现在也不敢苟同。

      瘦老师对完不成作业的处罚也是相当严厉,你能想到你想不到的招数都有,我就不细讲。瘦老师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可那最后也得还有人样啊!

      清早进到教室,一片诡异场景。

      甲同学走路撞到墙壁还一遍一遍往上撞,似在练习茅山穿墙术。

      乙同学正在喝豆浆,可是他的豆浆袋子都掉在地上撒一地豆浆,他还对着吸管使劲吸。

      丙同学穿着睡衣就来上学,也不知道他是怎样通过学校门口红领巾检查的。

      我走到前桌的李军身边,赫然发现她两个眼袋浮肿得像被人闷了两拳,眼眶黑得像大熊猫,斜倚在椅背上,目光呆滞,就差没露出舌头。

      我用手掌在李军眼前晃了晃,说:“喂!还活着吗?”

      李军像全身过电一般抖了两下,说:“早,副班长。”过了好半天,我都走回座位放下书包,她又梦呓一般说出下半句:“早上好!”

      哦,对了,我现在是副班长了。自从伊治平转校后,依晴荣升班长。瘦老师看我在班里挺有威望的,于是破格提升我为副班长。

      就在我坐下拿出作业本准备交给小组长。前排的李军突然诈尸一样站起来,动作机械地翻书包,然后猛地转过身。只见她手里捏着一颗长长的铁钉,嘴角抽抽,似壮烈前要交代什么遗言。

      依晴本来拿着小镜子臭美,被吓出世界名画《呐喊》的动作,道:“军儿,不要啊!”

      我担心李军真的在我们面前就义,急中生智起身指着窗外喊:“看,飞碟。”我本打算分散李军注意力,趁机夺她手里的铁钉。谁知道她根本没反应,就僵直地站着。敢情是睡着了,压根没听见。

      过了半分钟李军才又似通电一般抖了两下,将铁钉放在依晴课桌上,如梦初醒,说:“班长,待会上课如果我打瞌睡,你就拿钉子扎我。”说完又僵住。

      依晴看了看桌面上闪着寒光的铁钉,直摆手说:“太残忍了,我不扎。”

      李军猛地转头看向我,说:“副班长,你来。”

      我看了看李军这幅模样,大概是好几夜没合眼。

      我和依晴换了座位,对李军说:“你睡一下,老师来了我扎醒你。”

      想想那时真是太实诚,人家一个女孩子,我还真下得去手。瘦老师的课上,我扎醒了李军五六次。

      尹老师的课,她看我们班大多数同学都是死迷养眼,了解情况后,让我们班睡了一节课。

      瘦老师说,他们那个年代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我不能想象瘦老师他们那个年代的人到底是怎样的钢铁之躯,而现在我们班那都是些凡胎□□。

      不敢在瘦老师课上睡觉,那就在其他课上睡。

      数学课上,三班班主任,那位平时慈蔼的小老太,此刻也发火了,对着我们咆哮:“你们班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都不想上数学课?还是你们不想要我教你们班数学?”

      底下瞌睡的同学顿时清醒了一半。

      突然,最后一排传出莫名其妙的喊叫声。

      “五万,胡啦!”

      转头去看,只见葛兵瞪着铜铃一般的眼睛,嘴巴张得足以塞进一个拳头,坐得笔挺。然后保持这种奇怪的表情,脑门重重砸在桌面上。

      葛兵本来就长期睡眠不足,加之现在沉重的作业负担,可能还有营养不良。因为医院给出的诊断是,低血糖导致昏厥。

      这件事引起了激烈反响,我们班过半家长都到学校反映。

      家长们其实早就对瘦老师颇有微词,因为某些同学之所以能够完成作业,那都是家长的功劳。最夸张的是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齐上阵帮孩子做作业,即便这样都还是要到很晚的时间。家长们等的就是这样一次机会,大家齐心协力搞走瘦老师。

      学校领导针对我们班的问题举行了一次辩论会。

      以即将退休的古校长为首的,支持瘦老师的教学方式,认为只要稍加改变是可行的。

      以即将接任的孔校长为首的,反对瘦老师的教学方式,认为过时的教学方法根本是行不通的。

      会议上,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那是新与旧的抗衡。

      孔校长说:“就在去年,教育部向各地中小学校下发了减负通知。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是怎么看待。但我觉得,孩子的童年应该是丰富多彩的,不应该像他们的书包一样,越来越沉重。”

      古校长道:“既然上面已经下达了通知,减负这件事是肯定要搞的。但是我们也不能因为减负而放松抓成绩,没有成绩,孩子们将来走向社会拿什么跟人比。”

      孔校长言语激动,说:“对,成绩固然重要。可是设想一下,假如我们教出的学生除了考试和人比成绩以外,什么都不行,身体不健康,心智不健全。试问,作为老师,我们能感到骄傲吗?”

      一时间,在座的老师和领导哑口无言。

      会后古校长拍着孔校长肩膀说:“小孔啊!今后这副担子就落在你肩上了。我们这些老古董,老喽!终将被时代淘汰。”

      孔校长对古校长深深鞠了个恭说:“牛顿曾经说过,如果我看得比别人更远些,那是因为我站在了巨人的肩上。古校长,如果没有您给我们这些后辈铺路,我们不可能走得更远。谢谢!”

      本来,三年级以后就没有了美术、音乐、劳技,连一星期一节的体育课多半也被语文数学占了去。

      会议以后,美术、音乐、劳技重新开课,体育课也增加至一星期三节,而且强制规定两大主课不许占用其他课时。

      为了拯救我们这群掉在水里的孩子,孔校长空降我们班,教我们语文,并且担任我们班主任。

      第一节上课,依晴喊:“起立。”

      同学们齐刷刷喊:“校长好。”

      孔校长扶了扶眼镜,说:“同学们好,请坐。以后在教室叫老师就行了,叫校长显得和同学们不够亲热。”

      没想到孔校长挺幽默的,完全没有校长的架子。

      更没想到的是,临危受命的孔校长,对我们班非但没有下猛药治,还把瘦老师之前给我们订的课后练习册全部罢黜,只留一本同步练习。而且课文和词语手册也不用再抄写,课文改为课上富有感情地朗读,词语手册改为家长辅助默写单词。

      为了把之前落下的课程补上,孔校长下午放学后抽半个小时为我们补习。想想现在动辄几十上百一小时的补课费,哎!是世风日下,还是师道不尊?

      为了帮我们写出好的作文,中午在学校用餐后,孔校长经常会带我们去校外搜集素材。有时是博物馆,有时是公园,有时甚至就让我们在街边观察形形色色的路人。

      这天,孔校长带我们去郊外的油菜田,回来后布置了一篇以‘踏青’为题的作文。

      我做梦也不会想到我的作文会被选做优秀作文,而且被当着全班同学朗读。

      孔校长模仿孩童稚嫩的语气念道。

      今天中午吃过饭,孔校长带我们去踏青。

      为了去郊外的油菜田,我们走了好远的路,热死了。

      快到油菜田时,远远看去,黄灿灿的。走到田边,原来只有上面的花是黄色,下面的杆子是绿色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热死了。好想走进油菜丛里躲阴凉,可是孔校长不让我们踩踏地里的油菜。我没想明白,不是说踏青吗?怎么还不让踏。

      念到这里,孔校长停下来,将目光投向我,说:“周淼同学,踏青一般是指初春时到郊外游玩,不是让我们去踩踏绿色植物,现在明白了吗?”

      我挠着后脑勺哦了一声。

      孔校长继续念道。

      这个时候,孙依晴抢走了我头上的帽子。本来头一天孔校长就让我们第二天戴帽子,孙依晴这个死丫头臭美。现在知道热了,又来抢我帽子。

      哎!真是热死了。

      孔校长刚念完,依晴就转过脸狠狠地瞪着我,并压低声音吼道:“周三水,你写我干什么?”

      孔校长每次念到热死了,底下同学们就是一阵笑声。孔校长问同学们对我的作文有何感想,于是底下齐刷刷拉长音:“热~死~了~”

      孔校长笑着说:“对,就是热。那天你们不热吗?”

      底下又是拉长音:“热~”

      孔校长说:“其实我也热。但是那天如果我们不是亲自去田里,而是在教室里看照片,那么我们就不会有热这种感受。同学们,我们去郊外搜集素材,就是要将自己全方位地融入到那个环境。我们不止要用眼睛看,还要用耳朵听、用鼻子闻、用身体去感受,然后才能用心去思考,最后用我们平时所积累的文字把这些东西记录下来。这就是我们写作的素材,其实很简单,这些东西就在我们身边,看你们怎么去发现。”

      自打作文被当作范文以后,就开启了我对写作的热爱。我发现我的观察力似乎变强了,原来有很多东西是我没有注意到的。每一片叶子都有自己的纹路,每一朵花有自己的气味。鸟儿的吟唱,昆虫的悲鸣。风掠过手指的温柔,雨打在脸上的清灵。路上行人的脚步,街边小贩的叫卖。当然,还有老妈的唠唠叨叨,老爸的循循善诱。我用当时不够流畅的文字将这些零零碎碎记录下来。成为我今后写作的素材。

      大概是我的作文水平当真有所提高,孔校长特封了我个,作文委员。虽然这班委的名称听都没听过,但我认为,比起之前老师封的学习委员、劳动委员、体育委员,我应该差不到哪去,毕竟是校长封的。

      作为作文委员,每次作文本收齐后送到校长办公室是我的职责所在。

      我敲门,门里无人应答。于是我轻轻推开半掩着的门。

      只见孔校长趴在办公桌上,黑框眼镜放在手边,手里还握着钢笔。桌角边沿是我们班批改好的作文本,而孔校长周围全是待处理的文件。

      我突然鼻头一阵酸楚。

      我已不是个小孩,或者说我现在已经是大小孩。在该懂事的年龄,我也该懂事了。

      我轻手轻脚走到桌边,放下新收来的作文本,抱起批改好的,然后转身打算离开。即便这样,还是吵醒了孔校长。

      孔校长戴好眼镜,声音疲惫地说:“周淼,你回到教室通知同学们一声。今天下午教育局领导开会,我就不能去给你们补课了,让同学们放学早点回家。去吧!”

      我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又转身走回办公桌前,表情严肃且认真地问:“孔校长,你觉得尹老师好不好?”

      孔校长先是一惊,然后动作不经意摸了摸鼻头,说:“周淼,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我呵呵笑着说:“我想,如果尹老师做我们班主任,你就不用这样操劳了。”

      孔校长笑着拍拍我肩膀,说:“小鬼头,就你鬼主意多。好,我和尹老师商量商量。但是有一点,她做你们班主任,你们一定要乖乖听话。”

      我举起小拳头保证道:“我们一定听话,谁不听话我收拾谁。”

      孔校长用指关节刮了下我的鼻梁,说:“好,以后谁要是不听话我就收拾你。”

      我赶紧求饶说:“别啊!”

      下午尹老师下课后,我一路小跑追上她。

      尹老师被我拦下,问:“周淼,有什么事吗?”

      我看了看四周,全是同学,于是说:“尹老师,你蹲下来,我有悄悄话要给你说。”

      尹老师轻轻弹了我个脑瓜崩,说:“你是不是又动什么歪脑筋?”说完蹲下身子。

      我凑到尹老师耳边小声说:“孔校长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做我们班主任?”

      尹老师用半信半疑的眼神看我,说:“他怎么自己不来问,让你来?”

      我歪着头思考了一下,然后学依晴撒娇时候的样子,说:“哎呀!尹老师,你就做我们班主任嘛!今天我看见孔校长都累趴下了,你就当是可怜可怜他,就做我们班主任嘛!好不好?好不好?”

      尹老师拉起我的小手,说:“即便我愿意,那这事也还是要孔校长做决定啊!”

      我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说:“放心,他已经决定好了。”

      尹老师再次给了我个脑瓜崩。

      那个时候全凭着一股孩子气。但是,这事还真让我办成了。

      一个星期后,尹老师成了我们班主任,孔校长做副班主任。

      尹老师做我们班主任后,几乎每天都守着我们班,下午补课的人也从孔校长换成了尹老师。有时,孔校长忙不过来尹老师会替他给我们班批改作业。尹老师毕竟也是大学毕业,小学语文和数学,那都不是问题。

      中午出校搜集写作素材这事,尹老师没有权利,她不能像孔校长那样带我们到处去。偶尔孔校长还会带我们去,但是次数越来越少。古校长正式退休后,孔校长事情越来越多。即便这样,孔校长也不曾少我们一节课,或和其他老师换课时,或让尹老师代一两节课。

      四年级下学期期末统考,我们班在全市排名中上,全校四个班级里排名第一。

      身为校长,为我们班花费大量精力,其他班级肯定心里或多或少会有想法。一碗水很难端得平。

      某些所谓的老教师心有怨言。

      “看吧,人家赵老师当班主任那可是第二名的成绩,这位新校长也就这水平。”

      “人家想法多着嘞!成天带着他们班那些野孩子鬼混,到时候出不了成绩,我看他怎么当这个校长。”

      “我听说这新校长和我们学校个子高高的那个思想品德老师关系不清不楚。”

      “真的?这话可不敢乱讲。”

      “当然是真的,他们一个是班主任,一个是副班主任。你想,当着学生的面,咦!真不害臊。”

      当时我趴在假山池的拱桥石栏上随着水里的鲤鱼逍遥游,两位老师就从我身后与我擦身而过。听到这些刺耳的话,我真想追上去和她们辩驳。

      谣言止于智者,可世上哪有那么多智者。那时候,老派势力毕竟是占大多数。

      不单单是我们年级的老师有意见,其他年级的老师也有意见。迫于压力,孔校长还是决定不再担任我们的语文老师,专心做春风小学的校长。

      最后那节课,我们班过半同学都哭了。

      孔校长眼里噙着泪珠,还强装幽默,说:“同学们,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你们有必要搞得那么伤感吗?”

      我们舍不得孔校长,当然他也舍不得我们。

      与其把自己辛苦的成果交由其他老师毁掉,孔校长觉得还不如交给值得信任的尹老师。孔校长顶住压力力排众议任命尹老师为我们班语文老师,原先的思想品德交由其他老师上课。

      尹老师也不负所望,我们班在校年级排名一直是第一,不辱一班名号。

      至此,老派再无话可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班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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