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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课桌上的三八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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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新同桌,又是个女的。
和依晴那个死丫头做了六年同桌,期间换那么多次班主任,神奇的是竟没一位想到要给我们调座位。当然我是不可能主动去申请调座位的,毕竟家里大人们都希望我们相亲相爱一家人。
被死丫头欺负了六年,苦啊!
有谁能知道,我是多希望来个男同胞做同桌,以此证明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钢铁直男。
可是,恨啊!偏偏又是女生,还是个比依晴还矫情的女生。怪只怪那该死的新生布告栏。
今年五中特别扩招到十个班级,我被分配到九班,而且班级排名第一,名字就在九班名单最顶头的位置。难得拿个第一名,心里那个爽。
可是当我去教学楼寻找自己班级,我惊奇地发现,一楼最后一个班级到八班教室就到头了。一至六楼找了一遍,确实找不到九班教室,也没有十班。我不禁疑惑,难道是霍格沃兹魔法学院,九班教室藏在墙壁里。当然,我还没傻到去撞墙。
我敲了敲八班教室门,那位八班班主任正在点名。转头瞟了我一眼,以为我是他们班的。
“进来,第一天上学就迟到,心是有多大啊!”
“老师,请问一下,九班教室怎么走?”
“没近视吧?”
“没。”
“布告栏上那么大一行字,你看不见?实验楼二楼。”
“哦!谢谢老师。”
我不甘心又到布告栏前查看,果然最下面有一行字。
特此通知,由于教学楼教室不够用,高一九班、十班,位于实验楼二楼、三楼。
这行字并没有那位老师说的那么大,不注意很容易被忽视。或许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忽视,只是我当时只盯着自己第一名的成绩傻乐,根本没去看下面的提示。
我们班男女比例很奇妙,二十一比二十一,分配座位更奇妙,十对男同桌,十对女同桌。我是最后一个进班级教室报到的人,留给我的空座就是唯一那桌男女搭配。
坐下后我将书包挎在座椅背上,瞟了眼旁边的女同桌。这女生白得像一个瓷娃娃,连皮肤下的血丝都能看得见。为表示友好,我伸手给新同桌打招呼。
“你好,我叫周淼。”
然后我的同桌,很没礼貌地上下打量着我,最后只用两根指头轻轻捏住我的中指,象征性表示握手。
“你好,我叫米娜。”
我啧了一声,暗道,还是个洋妞。
米娜的手缩回去后,另我震惊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她从衣兜里掏出湿纸巾,将同我接触过的两根手指反反复复擦了个遍。
靠!我整个人都不舒服了,洋妞了不起吗?
也不知这洋妞什么怪癖,出教室就戴遮阳帽,晴空万里的撑把伞。我曾好奇地问:“喂!你是来自哪个国家的?”
米娜白我一眼,不说话。
接着我又问:“你们那边是不是白天睡棺材里,夜里出来活动?”
米娜用水性笔笔头戳我。
虽然初中的座椅不再是小学那样的长条凳,换成了一人一把,可是课桌还是整块的压缩板桌面,下面独立两个铁质抽屉。我这人从小随性惯了,难免右胳膊会不小心超出属于我的地界。每每这时,迎接我的便是那支米娜专门用来对付我的黑色水性笔。
水性笔戳过几次人后笔头就不出墨,米娜为了我专门备了一支。好几次我趁她课间不在,便将那支深恶痛绝的水性笔折断扔进垃圾桶里,第二天她的笔袋里又重新出现一支。
我心爱的白色校服上开始出现一颗一颗芝麻粒,用多昂贵的洗衣粉都洗不掉,甚是难看。
每个人都有自己喜爱收藏的特殊癖好,有人爱收藏旧课本,有人收藏用过的演算纸,有人收藏没有墨水的笔芯。而我喜爱收藏校服,幼儿园校服至今还完好地保存在我床底下的箱子里。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李雷和韩梅梅的青涩暧昧,米娜又用黑色水性笔戳我,这次我选择回敬对方。
我随手拿起橡皮擦扔过去,本来不想朝着米娜面部的,谁知扔歪了,直接砸在脸颊上。
米娜用湿纸巾擦了擦脸颊,拿起桌上的英语课本扔我。这次她是成心的,直接砸我嘴巴上,好在力道不大,不然就染红了。两个人你来我往,最后发展到用空书包互砸。
英语老师厉声喝道:“你们两个,教室外边站着去。”
清晨的太阳直射在二楼的走廊里照得人全身暖洋洋。我背靠教室墙壁,单脚点着地。米娜蹲在走廊窗沿下,阳光正好照不到她,然后她又从衣兜里掏出湿纸巾擦拭脸上、脖颈、手臂。
相处了一个多星期,其实我早看出来这洋妞有洁癖,而且貌似还很严重。只是哪有人不晒太阳的,莫非真是什么特殊物种?
“喂!洋妞,问你个问题,你为什么不晒太阳?”
米娜不回答,继续搞她的全身清洁。
“其实吧!你这种叫洁癖,是病,得治。”
米娜将手里用过的湿纸巾捏成团扔向我。
“你再扔,你再仍我打你喽!”
下课英语老师走后,我们回到座位。米娜郑重其事拿出直尺,十厘米十厘米的丈量课桌长度。然后用白色修正液在课桌中间画了条线,说:“整张课桌120.5厘米,我委屈一点,多让给你0.5厘米。周淼,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心说,谁想和你井水河水的,我宁愿我们中间隔着太平洋。于是,将座椅挪的尽量远离米娜,说:“好啊!谁越界谁是乌龟,自己在自己脑门上画只乌龟,敢不敢?”
说这种话的时候,我完全没想清楚,其实一直越界的人是我。
米娜也将座椅挪的远离我,说:“好!一言为定,反正我是不会越界的。”
嘿!这洋妞哪来的谜之自信,我还偏偏不信了。我心说,我就等着你越界,到时候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每每越界都是因为宽松的校服衣袖,所以每天一坐回到座位上我就将右边的手袖脱了,像独臂大侠那样披着。
在老街的时候,虽然也有不少男孩子玩伴,可他们偏爱的都是打弹珠、拍画片这种不耗体力的游戏。其实我真正想要的是像《足球小将》里大空翼那样,尽情挥洒汗水。我的心中一直住着一只小猴子,被困在内心的五指山下许多年,一旦挣脱便要挥舞手中的棍子不停地战斗。似乎只有战斗,青春才有意义。
我们班体育委员苏春和从高一各班级喜好足球的同学中挑选组织了一支球队,我就是第一个报名的球员。
每个中午我浑身汗臭回到教室,米娜总是颇有微词,可是我又没有越过那条白线,总不能连气味也要管吧!那我可有话说,米娜身上的香味,前后排都满是抱怨。
某女生背地后说:“那女的用什么牌子的香水,太难闻了。我妈妈从国外带回来的香奈儿味道就很好闻。”
某男生说:“喷那么重的香水,是打算出去站街吗?”
虽然我爱听八卦,可我从不八卦别人。虽然我不喜欢米娜这个人,可也只是在心里牢骚几句。
利用中午和下午课余时间,我们球队训练了有一段时间。
这天下午苏春和约战了体校足球队。
不得不说,体校不愧为体育生,我已经很努力地全场跑动,半个小时的比赛还是大比分输给对方。最终比分,四比零。
体校球队离开后,我们球队十个人精疲力竭躺在草坪上。
苏春和坐起身说:“阿水,你他妈开挂了吧!一场友谊赛,用得着这么拼吗?”
我颠着球说:“我感觉我全身都是荷尔蒙,正无处释放。”说完将足球踢给苏春和。
苏春和双手接过足球,一脸坏笑地说:“那你应该找个女朋友,你那个同桌就不错啊!”
我用脚尖挑起地上的书包背到背上,朝苏春和竖了个中指,骂道:“去你妈的,就那洋妞,谁招惹谁倒霉,我宁可一辈子单身都不会找她做我女朋友。”
“喂!你不喜欢,可以介绍给我啊!哥们替你排忧解难。”说着苏春和过来勾搭我肩膀,我们一起朝自行车棚走去。
“阿和,我发现你还真不挑食啊!”
“你没发现你那同桌其实长得很好看吗?”
“得了吧!除了白,我没觉得有什么好的。”
走到自行车旁我掏车钥匙,发现好像忘在课桌抽屉里了。于是朝苏春和他们喊:“你们先走,我钥匙忘带,回教室拿一下。”说完便往实验楼跑去。
回教室的路上我还担心教室门已经锁了,打算翻窗户进去。但是走到教室门口,门并没有锁,推门进去,教室里早已没人。走近后才发现米娜趴在课桌上,整个人埋在课桌书堆后面,睡得正酣。
为不打扰好同桌做梦,我轻手轻脚走到自己座位边,从抽屉里拿了自行车钥匙,抬起头看见米娜左臂已经超过那条白线一大截。我心里暗笑,呵呵!当初是谁说不会越界的。
为了留下证据,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当年被绑架那件事后,老妈就给我配了手机,上初中奖励了我一台当年比较稀罕的夏普拍照手机。
拍完照后,看着米娜那张白得吓人的脸,我从自己铁皮文具盒里拿出一支标记重点用的荧光笔。我忍着想笑的冲动,轻轻在米娜脑门上画了一只乌龟。画好后我静静欣赏了一会,然后又轻手轻脚往教室外走。
刚走出没两步,就听到后面米娜的声音。
“周淼,你还没走啊!”
那声音软绵绵的,起初我还以为听错,可教室里就我们两人。我转身呵呵一笑,用于掩饰心虚。
“醒啦!看你睡的正香就没叫醒你。你继续,你继续,我走了。”
只见米娜表情痛苦地捂着肚子,朝我挤出个笑脸,看样子应该是生病了。
走到楼梯口,我左思右想终是放心不下。好歹同桌一场,万一这洋妞挂了,心里恐怕愧疚一辈子。于是又走回教室问:“喂!洋妞,你到底怎么了?”
听到我的声音,米娜直起身子来看着我,依然是有气无力地说:“没事,我在教室里待一会,好些了我就回去,你走吧!”
“这不行啊!生病了就去看医生,来,我扶你起来。”说着我伸手去扶米娜。
米娜推开我的手,说:“不用,你不需要可怜我!”
这,这,狗咬吕洞宾啊!
“好,我不碰你,自己起来,我带你去看医生。”
米娜索性趴在课桌上不再理我,这是打算要跟我置气。
我也不和这洋妞斗气,直接伸手将她从座椅上拽起来,扶着她往教室外走。
“放开我,放开我。”米娜不停地挣扎。
我将脏兮兮的左手抬起来,然后威胁说:“你再闹,再闹我抹你脸上喽!”
米娜立马变乖,任由我搀扶着走向自行车棚。
本来我的山地车不应该有后座的,买自行车的时候,那位胖老板说:“小子,迟早你会用得到的,相信我。”于是二十块钱给我加了个后座。平时我都是用来运输足球,夹在椅架上确实比挂车把上方便。没想到今天第一次用来运人。
米娜看了看我后座上还沾着泥巴的足球,仿佛我后座上装了一颗炸弹,不敢靠近。
米娜转身说:“我去骑我的自行车。”
我朝她吼:“你这鬼样子骑个屁的自行车,上来。”然后将足球取下拿网兜装了挂在车把上。
出教室的时候,米娜没来得及戴遮阳帽,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她从书包里拿出遮阳伞撑开。大概是想同时照顾到我,但是她那伞几乎是落在我头顶上的,我根本看不到前方。
我又朝她吼:“干嘛!别遮我眼睛,大马路上的,危不危险。”
被我这么一吼,米娜乖乖收起遮阳伞。
太阳虽然快要落山,可毕竟带着余热。米娜将脸埋在我后背上,这次我没再吼她。倒不是觉得这样有多浪漫,那时候没那个心思。踢了一天的球,我身上肯定有味,洋妞既然不嫌弃,那就臭死她。
原本在老街开药铺的蔡医生在我家小区附近新开了家诊所,平时小病小痛我就去蔡医生那里。
扶着米娜走进诊所,蔡医生在诊疗桌前玩扫雷,我咳嗽两声。
“蔡阿姨,我这同学生病了,您给看看。”
蔡医生抬起头,一眼就注意到米娜额头上荧光笔画的乌龟,我赶紧在米娜身后做了个保密的手势,并且不停使眼色。
蔡医生笑笑,没提乌龟的事,一番诊疗后,对米娜说:“没事,放轻松一点,女孩子的正常生理反应。我给你开几片药,回到家后找个热水袋敷在小腹上,过一阵疼痛就会减缓。另外这几天多喝热水,不要吃凉的食物。”
“蔡阿姨,不用挂吊瓶吗?我看她挺难受的样子,要不挂个止疼的?”
“你一个男孩子懂个什么,回去好好看看《卫生与保健》。”
“好勒!钱的话,改天找我老妈算。”
“去吧!送你这位女同学回家,路上骑慢一点。”
回家后我当真将《卫生与保健》找出来细看,发现原来这是一本多么宝贵的教材,想不通为什么竟是本自学教材,连课都不开。
第二天,我以为米娜会感谢我。没想到米娜一到课桌边上,将二十块钱拍在我桌面上,声音大得足以惊醒早晨还沉浸在梦乡里的同学:“周淼,你这个人怎么那么讨厌,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说着掀起额前的刘海。
我虎躯一震,抬头看米娜,一眼就看到她额头上之前画乌龟的地方,荧光剂过敏,红肿的形状正好是一只乌龟。我没忍住,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
课上我给米娜写小纸条。
【洋妞,别生气了,要不我也在额头上画只乌龟。】
【不用,我不想再和你说话。】
【我又不知道你皮肤这么脆,要是知道你会过敏,我就不会画了。】
小纸条推过那条白线后就没再推回来。我和米娜之间依然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时候其他学校都有晚自习,唯独五中比较自信不安排晚自习。一个没有比赛也不用训练的下午,反正回家后也是百无聊赖地看电视,放学后我就骑着自行车瞎逛。
路过人民商场,街对面的一只猫咪大概是被附近的野狗追赶,从路旁的花坛里一跃跳了出来。这时一辆小轿车飞驰而过,正好撞上跃在半空的猫咪。咣咣当当一阵声响后是尖锐的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小轿车停在离事发地点二十米远的距离。
车子停稳后,从车上下来一个染绿毛的青年,先是查看一番自己的爱车,然后才走向事发地点。绿毛青年看了看地上猫咪的尸体,抬脚将猫咪尸体踢向路旁花坛,破口大骂:“死猫,真他妈的晦气。”
都说猫有九条命,可现实是,猫咪被踢向花坛后,并没有重生。我将自行车停在事发地对面的人民商场石阶前,远远地看着。
旁边的大爷朝着那个绿毛青年小声骂道:“没人性,现在年轻人都他娘的没人性。”
旁边的大妈附和道:“这种人就应该拉去枪毙,毙一个不够,毙他娘的一窝。”
就在我跨上自行车准备重新上路,只见一个戴着宽大遮阳帽的少女将自行车停在对面自行车车道边,然后绕过花坛走向死去的猫咪。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同桌米娜。
米娜在猫咪尸体旁停下,然后解下自己的书包,从书包里翻出一扎演算纸,一张一张地撕下来包裹住猫咪的尸体。待将猫咪包裹得不再渗出里面的血迹,米娜抱起猫咪尸体将其装进自己的书包。
看到这一幕,我惊得目瞪口呆,这洋妞不是有洁癖吗?她这是要干嘛?遂调转车头一路跟随。
我发现米娜走的并不是回她家的那条路,于是更加好奇。
从新城区骑车穿过老城区一直到郊外,我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用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由于我一直保持适当的距离,米娜并未发觉有人跟踪。
米娜将自行车停在墓园大门口,然后徒步走向墓园旁边还未开发的一个小山包。这下我总算想明白她要干嘛,原来是想把那只可怜的猫咪埋了。
一路跟着米娜上了小山包,为了不让她发现,我躲在一棵树后。
米娜将猫咪尸体从书包里拿出来,血已经渗透演算纸,滴在她白嫩的手上。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蹲下身将猫咪尸体放在草皮上,囔囔自语道:“小猫咪啊!小猫咪!这里的风景蛮好的,我就将你埋葬在这里好不好?”说完用手刨一处没有长野草的红土地。
不知是不是错觉,夕阳余晖下,我看见米娜身上竟然发出淡淡的白光。或许,应该是她皮肤白得都能反光了。看着那双平日里十指不染一尘的手,我心里嘀咕,傻不傻啊!不会找个工具,非要用手刨。
就在我思考到底要不要出去帮忙的时间,我听到米娜的声音传过来。
“周淼,跟了一路了,出来帮忙啊!”
敢情早就被发现,于是我折了根树杈,走过去说:“我来吧!免得待会手弄破皮了,还要送你去包扎。”
我用树杈挖了一个刚好能将猫身放得进去的坑,然后将挖出来的土回填,堆成一个小土包,米娜从附近采了一支野花插在上面。然后两个人站在小土包前双手合十,为意外死亡的猫咪默默祈祷。
过了一会,我看看手腕上的电子表,时间也不早了,于是转身拎起书包,说:“走吧!”
半天不见米娜行动,便转过脸看她,发现她脸颊通红,而且神情恍惚。我刚想问她怎么了,她就双腿一软,瘫在草地上。
我急忙扔掉书包,蹲下身扶米娜坐起身子。
米娜声音虚弱地说:“伞……伞……”
我双手扶着米娜,用脚去勾她的书包,勾了几下没勾到,随即立马想到这大概是中暑了,一把遮阳伞恐怕不顶用。于是将她扶到背上,起身四处看了看。刚好不远处的墓园里有一大户人家为了祭拜时遮凉建造的亭子,四周树木茂盛,里面甚是凉爽。
进到亭子里,我将米娜轻轻平放在石条凳上,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叠成枕头让她枕着。只见她仍是昏睡,脸上先前的红晕变成了一块块红斑,嘴里囔囔地说着话,听不清在讲什么。
我用手背测了测米娜额头的温度,很烫,再这样烧下去,恐怕会烧坏脑子的,必须要给她物理降温。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将米娜翻个身,让她的脸贴在石凳上利用冰凉的石头降温。正待要动手,随即立马否定了这种想法。在老街时候蔡医生宣传过急救常识,脸朝下压迫胸口容易导致患者喘不上气窒息,这方法不科学。
可能是急糊涂了,其实米娜口袋里一直揣着湿纸巾。但是当时只想到我书包里有水壶,可以利用凉水降温。于是我急急忙忙跑回去将两个书包拎回亭子里。
我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运动水壶,先倒了些水将手洗干净,然后再把湿润的手掌贴在米娜脸上。
重复敷了几次,米娜睁开眼睛,我的两只手掌还贴在她脸颊上。
米娜眨着眼睛问:“周淼,你干什么?”
我急忙缩手解释说:“别误会,我这是在给你降温。”
“不需要,你用不着可怜我。”说完米娜别过脸去,不再看我。
嘿!我这暴脾气,好歹我也算是救命恩人,这洋妞不但不领情,还给我甩脸色。于是心头火起。
“身子骨这么弱还大老远跑这种鬼地方,找死啊!就你这臭脾气,我真是怀疑,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听到我说的话,米娜双手支撑着坐起来,怒视我,然后眼泪就开始往下掉。她下意识用手去擦,手上全是红泥巴,一擦脸上便是一片污泥。
看着米娜将自己涂成丑小鸭,我实在于心不忍,后悔不该说这么重的话。
我抓住米娜的手腕,制止她再往脸上抹。她拼命地挣扎,但是她越是挣扎,我越是抓得更紧,这时她一口咬在我手臂上。我顿时怒了,甩开她的手腕,骂道:“妈的,摊上你这么个同桌真他妈倒霉。你爱怎么弄,怎么弄,老子不管了。”说完披上校服,拎起书包,转身走开。
还没走出亭子,就听到米娜的哭声。
“是,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我生下来医生就说我活不过一个月,我不能晒太阳,不能做激烈运动,不能接触不干净的东西,甚至蚊虫叮咬后皮肤都会发炎溃烂。从小到大,没人敢跟我玩,我也觉得我活得挺没意思的。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死了不是更好,省得给这个世界添麻烦。”
这一番话,触动了我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我停下脚步,缓缓地转过身。
“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公平的。大道理我讲不出来,但是只要你还是我同桌,我就不能眼睁睁看你死掉。从今天起,我来保护你,你给老子好好活着。”
说完后我自己先愣住了,米娜也愣住,止住哭声,泪眼汪汪地注视着我。
我走过去抓起米娜的手腕,将水壶里的水倒在她手心上。
这次米娜没有再无理取闹,乖乖坐着让我替她将手洗干净。然后我将水壶塞到她手里,说:“等什么呢!还要我帮你洗脸?”
米娜吸了吸鼻涕说:“不用,我自己来吧!”
看米娜脸上的红斑消退得差不多,我走出亭子看了看天色,往亭子里喊:“好一些没有?能不能走了?天快黑了。”
亭子里回答:“不如等天黑,我们一起看星星吧!”
我三步并作两步走进亭子里,说:“喂!洋妞,你先搞清楚一件事,这周围可全都是坟墓,你晚上不怕鬼吗?”
米娜反问:“你害怕?”
我笑而不答。
但是说真的,要是一个人大晚上的,打死我也不会来这种鬼地方。
回到小山包上等着天色完全变黑,我想起自己书包里还有一包苏打饼干,于是拿出来两个人分着吃。
本来就口渴,苏打饼干越吃越渴,我水壶里一滴水都不剩。听着米娜喝水的声音,我止不住的咽口水,感觉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米娜还算是有点良心,将杯子递给我,说:“不好意思,洗脸的时候把你水壶里的水用光了,你喝我的吧!”
说实话,米娜突然跟我客气起来,我还真有点不习惯。但这时候也顾不上和她客气,要是我脱水昏过去,那麻烦可大了。
我接过水杯咕咚咕咚两口将米娜杯子里剩余的水喝掉,发现凉白开里怎么掺杂了一丝水蜜桃的味道。低头看玻璃杯杯口,上面有一个唇膏的唇印,于是默不作声将杯盖拧上。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满天的繁星开始显现,米娜指着天上说:“你看,你看,那是大熊星座,北斗七星就是它的尾巴。”
这时候哪有心情看什么星星,周围全是蚊子围着我打转,我不停地拍打。很奇怪,为什么同样是活人,这些蚊子怎么就只叮我,不叮旁边那个人。
米娜看我被蚊子叮咬得厉害,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两样东西递给我。借着星光我凑近了一看,大的那瓶是宝宝金水,小的是风油精。
米娜说:“我平时就涂这两样,防蚊虫的效果很好的。”
这下我总算知道她身上那种奇特的气味是什么了,宝宝金水混合风油精的气味,怪不得天下无双,独此一绝。
我毕竟还是心太软,想到米娜说被蚊虫叮咬后皮肤会发炎溃烂。心说,好人做到底吧!这些蚊子没有了目标,还不得去叮我旁边这活靶子。
我将这两样东西递还给米娜,说:“我受不了这气味。”
米娜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然后坐到离我两米远的地方。
我赶紧解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顿了顿又说:“哎!算了,回家吧!”
第二天课上,米娜从白线那边推过来一张小纸条。
【你说你会保护我,是不是真的?】
话都已经说出去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后悔也来不及。摊上这么个主,我也只能活该认倒霉。
【是,我说话算话。】
【那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叫我洋妞,我爸爸妈妈都是绿水市本地人,我不是洋妞。】
【傻不傻啊!洋妞。】
【你再叫我洋妞,我咬你了!】
然后米娜当真张嘴来咬我,我赶紧将英语课本卷成桶挡在前面,小声说:“别闹,别闹,待会又被请出去外面。”
关于怎么保护一个人,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很久。
像米娜这种瓷娃娃一般的女生,我总不能每天把她捧在手心里,我也有自己的事,总不能因为一句话就成了全职保镖。况且,即使我小心翼翼将她捧在手心,万一哪天我跌倒了,她一样会被摔个粉碎。
唯一的办法是让米娜自己变得强大,不再做一个需要人保护的瓷娃娃。
那种不能晒太阳的怪病,我上网查了很多资料,还特地去咨询了蔡医生。
蔡医生说:“那女生一看脸色就知道身体亚健康状态。至于为什么不能晒太阳,可能是因为皮肤太过脆弱,当然也可能是光敏性皮肤病。至于是什么,要去医院做检查后才有准确的结论。”
去医院做检查需要花钱,于是我狠狠心砸了自己的小猪藏钱罐。周末时,我硬拽着米娜去人民医院做检查。
检查的结果,血液指标正常,不是光敏性皮肤病,不能晒太阳就是因为皮肤太过脆弱。
米娜从小体弱,接触阳光后产生过敏反应,家里大人和她自己主观上错误地认为不能晒太阳。越是长期不晒太阳,皮肤越是脆弱,任何能刺激到皮肤的东西都可能会导致过敏发炎。所以米娜对所有她认为的过敏源都避而远之,时间久了便形成洁癖的心理障碍。以此反复,恶性循环,造成了现如今这种情况。
医院检查总共花了三百块钱,本来我是打算我来付,米娜坚持要自己付钱。
从医院出来,米娜问:“周淼,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想了想,回答:“因为我是你第二监护人啊!”
“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监护人?”
“来,叫爸爸!”
米娜张嘴咬我,只是这次被咬到,并不疼,连牙印都没有留下。
为了让米娜科学地晒太阳,我将老爸的躺椅搬到我家向阳的阳台上,说:“过来,躺下,先晒个十分钟。”
米娜心里依然恐惧,说:“要不算了,会过敏的。”
我厉声喝道:“给我滚过来,快点。”
晒了没到五分钟,米娜脸上就出现红斑,为给她缓解过敏后的不适,我拿老妈的面膜给她敷在脸上。
晚上老妈回家发现面膜少了,问我面膜哪去了。我回答,我做保养用了。老妈追着我满屋子跑。
为了帮米娜强身健体,我去体育馆办了一张会员卡,每天傍晚骑车到她家楼下载着她去打羽毛球。
二十分钟不到,米娜就坐到休息区,一副要死的样子。
“用不用帮你叫救护车?”
“不用,我休息一下就好。”
“给你两分钟休息时间。另外,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和体育老师沟通过了,体育课上,以后都不会再准你请假偷懒。”
“什么?”米娜歇斯底里的惨叫。
米娜体质弱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严重挑食。青春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顿饭吃一两,青菜、胡萝卜、鸡肉等等不下四五十种食物是米娜不吃的。对此,我强制要求米娜中午同我们球队一起去学校食堂吃饭。
“喂喂喂!哥几个,你们有什么不想吃的蔬菜,全部夹到她碗里。”
米娜看着堆成塔一样的蔬菜,说:“这,我怎么吃得掉!”
下午训练的时候,苏春和问我:“阿水,你和米娜是不是在一起?”
我一个大脚将足球高高踢到空中,反问:“阿和,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女儿?想做我女婿?”
苏春和不再说话。
为了彻底帮助米娜克服心理障碍,我从土里刨了条蚯蚓,说:“把手伸出来。”
米娜躲得远远的,哀求道:“算了吧!太恶心了。”
我一只手捏着蠕动的蚯蚓,一只手指着自己脚尖的位置,厉声喝道:“我数三声,立马给我过来,一、二、三。”
米娜站到我跟前,伸出一只手,双眼紧闭,浑身打颤。我将蚯蚓放在她手心,立马捂住耳朵。果然声音震彻山谷,整个墓园的鬼都被她吓醒了。
星空下,我们背靠背坐着,米娜说:“天上的星星好美啊!你知道吗?以前我难过的时候,我就和星星说话。但是现在不用了,因为我知道地上也有一颗属于我的星星。”
我打着瞌睡,突然感觉背上越来越沉,想是米娜靠在了我背上。我打算恶作剧一下,于是闪身跳起来。米娜没了支撑,四仰八叉躺在草地上。我指着她,没心没肺地笑。
米娜气得拍着草皮大喊:“周淼,你怎么这么讨厌。”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课桌上那条白线莫名其妙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