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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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未眠。
宋昭刚刚穿越过来，十分想念前世的生活，就算她父母早逝，可也受到过很多人的帮助，从没体会过忍饥挨饿的味道。她打量着清冷的房间，想到娘亲早已去世，又身处这深宫之中，还和什么谋逆，和什么沈氏案牵扯在了一起，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倒霉。
听到身边的公主辗转反侧，紫苏也是睡不着。絮絮地说了不少以前的事，托她的福，宋昭知道了不少关于自己身世的事，她母妃原本是江湖中人，习得一手好医术，紫苏一家七口都是母妃救的。似乎是家中太过贫穷，便把六岁的紫苏送给了她母妃，后来阴差阳错入了宫，紫苏便也跟了进来，当时母妃答应她只要及笄就送她出宫嫁人。如果不是三年前那庄谋逆案，紫苏去年前就该走了。
听到这里宋昭心里又是一惊，紫苏明明已经十七六岁，可干瘦得仿佛十三四岁的样子，自己也是矮的不像话，可见这日子是出人意料的难熬。但是五年前的事紫苏却不肯多说，宋昭只能从那只言片语中猜测，三年前她的母妃忽然被皇帝赐死，她也被灌下毒酒，可一向体弱的她，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小药吃的太多了的缘故，竟然生生活了下来，但自此神智昏聩痴傻异常；而沈这个姓氏，更是大楚王朝的禁忌。
紫苏不知道宋昭的想法，此时心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她从前都不敢奢望公主能恢复神智，现在她只盼着公主能平安长大，公主一直未被虢夺封号，到了婚嫁年龄，能够出得深宫也未可知。
然而天不遂人愿，第二天上午，宋昭便发起烧来。昭阳公主本就体弱，昨天一摔一吓，加上宋昭刚来忧心忡忡夜不能寐，这具不争气的身体就发起病来了，梧桐苑的小太监本来就不待见她们，昨天刚刚传了太医，见今天又要传，自是极不耐烦，嘴上答应了，可一跑出去就不见人影，紫苏眼巴巴地盼到天黑，别说是大夫了，就是饭食都没人送来。
眼见小主子烧的面如金纸，咬咬牙，太医院在宫外她实在是没法子，但还是知道御膳房在哪的，总得让公主吃点东西吧……因跟过昭阳母妃，紫苏也会几手拳脚功夫，虽不能飞檐走壁，但手脚还算麻利；而且皇帝下旨让昭阳公主迁居梧桐苑，却并没有褫夺封号限制行动，还默许了紫苏的存在，因此这几年紫苏并不是第一次偷跑了。借着月色她悄悄摸到了御膳房，托娘娘保佑，御膳房里竟然没有当值的太监，她也不敢多留，偷了几个馒头就走。
“殿下，紫苏去……殿下？！”
紫苏忙忙回到桐荫宫，却见公主双目紧闭，任凭紫苏呼唤都毫无反应。紫苏慌忙放下馒头，倒了一杯白水，想给宋昭喂进去一点，可她牙关紧咬，水全都顺着嘴角留了下来。紫苏急的团团转，眼泪吧嗒吧嗒下掉。半响也实在没想出什么办法，她竟直接跪倒在窗边，头磕得咚咚直响。
“娘娘……娘娘在天有灵，求娘娘千万保佑公主熬过此劫，紫苏愿折寿20年！”
“你这丫头根骨倒是不错，可小小年纪为何偏要寻死？”
屋中突兀地响起了一个老者的声音，紫苏着实吓了一跳，忙回头冲向床榻，发现公主床头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干瘦的白胡子老头，一身破烂粗布麻衣，下摆都碎成了一条一条的，眉目深邃在昏暗的烛光下仿佛鬼魅，可脸上偏偏带着嬉笑，而口中说出来的话又没有丝毫打趣，总之全身上下都透着古怪。
老头此时正埋头盯着床上“昏迷”宋昭，紫苏扑到床前，把公主护在身后。
良久，宋昭轻轻叹了口气，她其实并未完全昏迷，只是烧的有些迷糊，刚才突然想起就这么死了或许就能回去了。因为闭着眼睛，她也没发现这人是何时出现的，但她此时已经被鬼魂般的老头子吓醒了大半，于是苦笑道：“生无可恋，何不归去”。
“嘿嘿，要是我偏不让你死呢？”
宋昭无语，还有这种展开？可她口齿不清，刚才八字已经勉为其难，当下摇摇头，不再开口说话。
老头以为她死意已决，更加来了兴致，“老头子说不准死，你就死不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粒拇指指头大小的药丸，掰开宋昭的嘴就塞了进去。
宋昭被噎得脸色由黄转青，奈何老头子似乎还有内力，那双大手附上背心，一股热流传进身体，把那颗药丸顺了下去。老头又在她身上点了几下，捏着她手腕把脉，居然赞不绝口“不错不错，很好很好……”
紫苏虽不愿公主冒险，但老头子出手迅疾如电，她根本阻拦不及，随后发生的事更是惊得她说不出话来。但她还是明白了一件事：这位老爷子似乎是在救公主殿下。
宋昭无力反抗，任由他揉捏扎针，一番折腾下来，竟真的觉得身上轻松大半，腹中咕咕作响，对紫苏拿回的两个干巴馒头升起了强大食欲。
紫苏忙把馒头拿过来，却被老头子一把夺走。紫苏顿时怒了，宋昭忙拉住她，这个老头子喜怒无常，要一怒之下把紫苏给杀了也不是不可能。
“这丫头月华之体，此时内府虚火正盛，更助药力发散，若不大补，更待何时？”说着又掏出了好几个玉瓶，自言自语道“九转大还丹还有两颗，参芪益气丸还有四颗，今天怎么就没多带点呢……十全大补也凑一凑吧，这丫头应该也能吸收得了……”
宋昭和紫苏瞠目结舌。奈何老头武力值太强，宋昭根本反抗不得，整整一个晚上，把老头子身上的补药吃了个精光，吃到直打饱嗝。脸色也由青转红，越来越红，红到像个煮熟的虾米。
老头终于满意滴点了点头，飘然离去。他刚走那玩忽职守的小太监就打着哈欠回来了，跑到别的宫室赌了一宿的小太监看到昭阳公主虽然脸色诡异，但烧已经退了后便放心的跑去睡觉，恨的紫苏牙根生疼。
宋昭昏睡一天，紫苏几乎寸步不离地守了一天。直子时之后，紫苏也终于撑不住趴在床边睡着了，就在这时，那个老头又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如何？我老头子说不会死的人，便一定死不成。”老头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喜滋滋地说。
“活着对别人事件好事，可对我……”宋昭重重叹了口气。
“你若再寻死，老头子就让你生不如死。”老头子猛地站了起来，恶狠狠说道。
宋昭看着老头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竟然泛着些许亮光，忽然心生一计。
“不过在苦海中煎熬更长时间罢了……”宋昭继续哀叹，窗外适时传来了几声女人的号泣，梧桐苑的隔叫是回心苑，关押的都是被贬黜的宫妃，也就是传说中的冷宫。
“阁下自由自在，可我却被关死在皇宫里，多活一天少活一天有什么区别？”宋昭说话越来越利索，只是从小生活在现代，实在说不出什么文绉绉的话来。
老头子皱了皱眉，他也觉得困死在这个地方和死了没什么区别，但这不是问题：“跟我走。你这外头虽然有人看守，但老头子可不是吃素的。”他能入深宫大内如无人之境，带一个皱巴巴的丫头片子不是什么难事。
宋昭悲愤：“紫苏待我恩重如山，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亲人，我怎能抛下她苟且偷生？”
老头子嫌弃地看了看紫苏，大内侍卫同样不是吃素的，再加上这么大一个人他可没把握。
宋昭唯恐他对紫苏起杀心，哭道：紫苏，咱俩还是一起去找母妃吧……
“那你自己跑，我带她！”老头再出一招。
宋昭大喜，想不到他如此上道，嘴上却凄哀道：“我自己怎么跑，一没有健康的体质，而没有阁下的功夫，就算跑出去了，也活不下去……呜呜……”
“你当昨天的药都白吃了吗？你知道那些都是什么吗？现在的体质就算不能和习武之人相比，也比普通人好太多了！”老头子怒目圆睁。
宋昭收住泪水，弱弱地说到“可这里我还是跑不出去啊……”
老头挠头扯胡子，小丫头困居深宫，顶要紧的轻功是绝对没法练的，可出不去就要寻死，那他那些名贵的丹药岂不都浪费了……
“老天啊，你让我病死算了吧……”宋昭继续哭道。
病？白胡子老头一愣。
“哈哈哈，小丫头，我倒是有个法子，只是你有可能性命不保。”
“什么法子？”
“去年京城雪灾，埋了不少人，今年一开春尸体腐烂，西南的几个村子已经闹起了瘟疫……”
“万万不可！殿下，瘟疫可不是闹着玩的，再说就算是真的……也不一定就会送出宫去，也可能会封了梧桐苑……”紫苏立刻明白了老头子是什么意思。
宋昭也明白了其中的关节，说白了，这就是一场赌博。梧桐苑每天都有人看守，她和紫苏不可能分开走，除非让有什么理由让她们两人同时被送出宫去。皇家子弟如果染上时疫，一般都会出宫避病，到那时看守自然也会松懈很多。
作为医生的宋昭自然深知古代瘟疫的可怕，这种缺医少药的年代，得了瘟疫几乎就等于被判死刑，也知道紫苏说的很有可能发生，但……她总觉得这事能成，承明殿里至高无上的那位，应该也是不想让她死的吧？
第二天，白胡子老头用从宫外带来的匕首在宋昭胳膊上划了一道伤口，随便包了包便扬长而去。宋昭也并不知道这疫病发起来是什么样，索性不去想了，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靠在床边和紫苏聊天。
“紫苏，你跟在我母亲身边多年有没有听过什么是月华之体？”
紫苏想了半晌，摇头道：“没有，倒是听说过日涂之体。”
“那又是什么？”
“据说这种体质天生阳亢难反，若修行内功，就如烈火烹油，激扬猛进，数年即可大成，然命为定数，精水耗竭……”
“停！“宋昭听到这些四字词语就有些头疼，”就是说这种人天生体热，练功速度非常快，但是消耗过度，容易早死对吧？”宋昭揉了揉脑门，虽然她也背过不少古文，但仅限于高中课标要求，这些文绉绉的说辞真是不适合她。
紫苏迟疑许久，总觉得措辞不妥，但似乎又是那么个意思，终于点了点头。
“据说沈家那位小少爷……”紫”宋昭苏看了看四周，小声说道：“就是几年前的那个沈家，就是日涂之体。”
“沈家？就是甲申案中的沈家？“宋昭心中一动。
紫苏大惊失色，似乎甲申案案是个比沈家更禁忌的词。紫苏接下来什么都不肯说了，宋昭一再威逼利诱，终于让紫苏答应如果能活着出去，就把这些前因后果都告诉她。
宋昭有些郁闷，看起来当年的甲申案确实有很多隐情，不过大概都是君王猜忌、后宫倾轧的故事，宋昭灵魂穿越而来，对这些实在是不怎么感兴趣。倒是这个世界有武功，有内力，听那个神秘老人的意思自己还是个练武奇才，说不准真能武功有成逍遥一世呢。可如果月华之体是与日涂之体相对的，那大概就是天生体寒，啥也练不成？但看那个老头子像是捡到宝一样的眼神，这其中还有其他密辛也说不定。也是有这个原因在，她才笃定了老头不会让她这么轻易死掉。
午膳时分宋昭便开始发起高烧，这一次病势比她两世记忆加起来都要凶猛，明明身如火炭，可她自己却觉得如坠冰窟，冷得牙齿格格打战。过了几个时辰后烧自己退了下来，但全身酸痛大汗淋漓，整个人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昏昏沉沉睡了一会儿，刚刚有精神吃点东西，下一波高热便开始袭来。
“紫苏，把这封信，送去给父皇吧……”宋昭咬着牙道。
紫苏眼中含泪，跪下重重磕了几个头，带着一丝决然的神色离去。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宋昭都觉得自己仿佛飘在云端，凛冽的寒风吹在身上，下一秒就要冻成冰块，又好像在岩浆中沉浮，被能够融化自己的巨力推动着不知要前往何方。远处有人在哭号，她却眼前一片迷蒙，不知所归。
仿佛一辈子那么久的混沌过后，那种她熟悉的哽咽感传来，一股暖流流遍全身。
睁眼看见的便是紫苏憔悴却又带着欣喜脸颊。
宋昭扯着干裂的嘴角笑了笑，她知道，从此以后她自由了。
皇长女昭阳公主，生于崇德三年六月九日辰时，崇德十一年染疾，避居沥水行宫，据传三日后不治夭折，时年八岁。留于史书上关于昭阳公主的记载只有这寥寥几字以及后来的语焉不详的岭南瘟疫，期间多少异人奇遇，心谋计算业已不可考证。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