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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抓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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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鬼把我带回了阴间,自从那晚的梦,我的身体一直处于剧痛,高烧不退,背部阵阵粉碎感。
阎王脱了我的衣服,我背上正爬着一朵妖异的红莲,莲心在右肩,一路向下蔓延整个脊背至腰眼,莲瓣似爪,犹如活物,蚕食附着,这是先前和尚拍在我肩上的,原本很小一朵,如今已攀过我半身,每一步都走在我的痛苦神经上。
阎王难得严肃了脸。
帅鬼急道:“怎么样?”
阎王不答,反问他:“你怎么样?他都这样了你会没感觉?”
帅鬼一顿,上衣也被阎王褪去,他的肩上也有一朵在向整个脊背蔓延的莲,和我背上的莲完全一致,纹路、曲度、大小都一模一样,但我是红莲,他是蓝莲,我在右肩,他在左肩,我俩若相拥,背上的莲是完全对称的,就仿佛一枝花胎上的两簇并蒂莲。
阎王的脸色更难看了,帅鬼却像毫无知觉般,面上没有任何艰难之色。
我已经半昏半醒,我拽住他,好艰难才能吐出几个字:“痛吗?很痛吧。”
帅鬼一顿,而后像有什么东西摧枯拉朽般在他身上坍塌,他明明毫无变化,却兀的涌出一种旺盛,他一动不动,呆滞良久,而后拥住我,胸腔起伏:“本来不痛。”
我有些遗憾,恍惚觉得耳根很暖,应该是他的呼吸,可他没有呼吸啊,他没有,如果有的话,该有多烫。
我又被关进了幽莲境,阎王说只有那里能救我,帅鬼被拦在外面,不知为何,他进不了幽莲境,那他的痛苦就无法缓解,帅鬼把我往里推,却发现牵着的手放不掉,我紧拽着他,早已痛得神思不清,只是有种分离的恐慌。
帅鬼看了被牵着的手良久,要跟着我进来,被阎王拦住了,他怒了:“你是不是疯了?真的不要命了?”
帅鬼:“只是陪一下,他万一受不住……”
阎王:“他受不住你要干什么?你还能干什么?千年前你要替他担,现在还要担,你是有几条命能霍霍?你看看你现在还剩什么?!”
帅鬼沉默。
阎王把我推了进去,外面的一切都隔绝了,没有帅鬼,没有声音,我躺在幽莲芯上,痛楚疯长,神志不清间,这一幕又和梦境里的那张喜床幽莲阵重合了,痛苦反反复复,他的眉眼反反复复。
等我再次醒来,依然在幽莲境,这里没有时间空间概念,没有白天黑夜,只有寂静,我不知道现在几点,距离我进来过去了几天,帅鬼还在不在外面。
身体依然很痛,我朝脚下看去,平如镜面的幽莲印出了我的身体,背上的红莲已经爬到了腿上,一簇莲瓣停在股根,还在蜿蜒而下。
我这是要被它吃了么?
我喊了几声,除了回荡我沙哑的声音,幽莲境毫无响应。
帅鬼的脸凭空出现了,他朝我走来,嫌恶又微笑道:“又撑过去了,你的命格还真是毒得厉害。”
我看了他一会:“你们是没有脸吗?为什么要偷他的脸?给他交税了么?”
帅鬼的脸,和尚的袈裟,和尚的光头。
这幽莲境,帅鬼进不来,和尚倒是一个接一个地能来,我每每至此地,和尚都要出现,对我冷嘲热讽一波,不知道他们对我这么大的恶意是哪来的,总不能是因为没头发。
和尚没有理会我,欣赏了一会我身上的红莲:“长势喜人啊,等它爬到你的脚趾尖,你就无啦。”
我急道:“他呢?等幽莲爬满全身也会死?不对,他本来就死了,那会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哪这么便宜,”和尚的目光满是嘲讽,又有些愤怒:“你管他做什么,你要是离他远点,他还不至于这么快!”
我看了他一会:“和尚这么暴躁的么?你们修炼不到家啊。”
和尚笑了,忽然间,脚下平如镜面的幽莲上印出了成千上万个和尚的分身,他站在幽莲境上,而幽莲境下无穷的分身与他倒立而站,形成了一人在上万人在下的场面,那些镜面下的分身甚至越过了我的倒影,铺天盖地地挤满幽莲,很是壮阔,我在庞杂无量的虚影中显得渺小至极。
和尚微笑道:“恐怖么?我们的存在,都是因为你啊。”
我:“什么意思?”
和尚没有回答我,只是忽而道:“传说,阴界有一至宝,称幽莲境,不在六界内,不往虚实处,它只有一项功能,逆天的功能,也因这项功能而遭六界贬黜,沦落至阴界,你可知是什么?”
我:“别卖关子,卖得也不好听。”
和尚冷笑一声,还真就把关子停在了这里:“跟我走吧,有人要见你。”
我还没来得及问要怎么走,这可是阴间,阎王的地盘,他还能凭空用虚影掳走我不成。
下一刻,幽莲境下成千上万的和尚虚影就蜂拥而上,真的将我掳走了,我在一阵恐怖的拉扯中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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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是在一座庙里,庙上的牌写着:凭阑寺。
我头痛欲裂,像被扔进滚筒洗衣机连滚了几年,这里是阳间,我回到了我的身体里,我的身体不知被谁搬来了这庙里。
四下看,发现我依然躺在一朵巨大的莲阵上,不过是红莲,我反应了一会,明白过来,凭阑寺和阴间的幽莲境居然是连接的,有互通的阵法,我应该是直接被传送到了这里。
糟糕,幽莲境与外隔绝,哪怕在阴间,也不与阴间共生,阴间者进不去,洞晓不得里面的状态,帅鬼可能根本不知道我不见了。
“你醒了。”女人走了进来。
我看过去,一愣:“姐。”
“你真的跟和尚是一伙的。”
女人没有回我,那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我丰富的表情,她看着我,像看一具尸体。
我:“是你要见我啊,姐,你要见,来家里不就成了,搞这么复杂,姐弟一场,见外了哈。”
女人不理会我的嬉皮笑脸,她身后走出两个和尚,将因痛楚而无力反抗的我拖起来,绑在了身后的神像上,锁链缠身,双手张开,膝盖跪地,跪在她面前,仿佛背着一尊神像在向她忏悔。
那神像,是山神像。
我已经痛得头脑发昏,喉口满是腥甜,每一次开口,都觉得能呕出血来,这种被绞刑的姿势,让那股腥甜越发浓重,我艰难地抬起脖子,仰视着她:“姐,你这是干什么?”
女人走近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等了他一个月,他没来找我。”
我喃道:“原来已过去一个月了……”
女人:“你在这,他就会过来了吧。”
门外走进十多个和尚,都长着帅鬼的脸,他们手上拿着红物,开始分散布置寺庙,没一会儿,寺庙内就红彤彤的了,顶梁挂了绣球,供神的台上,摆上了红烛。
我:“……他们在干嘛?”
女人:“等他来了,我们成婚,他已经等我千年了。”
我愣了片刻:“荒唐,在和尚庙办婚礼,姐,你是不是死过一次脑子出问题啦?”
女人:“你现在可以叫他来救了,喊吧,大声点,凄惨点,让他飞奔而来。”
我沉默了会儿,笑问:“我要是不叫呢,你说,我就在这等到红莲爬到我的脚趾尖,彻底湮灭在这,等他来了,还会与你成婚么?会不会怒得杀你?他好像没你想的这么爱你。”
女人脸色变得难看无比:“你敢!”
我:“姐,我们出生就没在一块,你可能不太了解我,我,挺护食的,吃到我嘴里的,吐不出去,我嚼烂了带进坟墓,也不会给你。”
女人的目光中露出滔天愤怒与嫉恨,她掐住了我,笑得阴森可怖:“你以为我奈何不了你?我抓你来是换命格的,就因为你偷了我的命格,才有今天,那是我的东西,我当然得让你还给我,他自然会来找我。”
我咳了起来,血在逐渐稀薄的空气中涌出了嘴,我艰难道:“你的?这命格不是本来就是我的么,它回到了我身上而已。”
脖子上的力道停住了,女人身体僵硬,惊诧万分,甚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不,不可能,你不可能会知道。”
我恍惚了片刻,笑得扭曲:“所以是真的,这命格,本就是我的……我是不知道啊,我诈你的,现在我知道了。”
女人一顿,惊声尖叫,显然气昏了,她一把揪住我,目光似乎要把我每块骨头都啃烂:“你居然敢,居然敢!你这个阴险的畜生!过了千年依然如此。”
我被晃得肝胆俱颤:“所以你是怎么偷的我的命格?为什么他会记成千年前是与你的婚约?你到底做了什么?”
女人再不与我说话,她眼里塞满疯狂的恨意与戒备,甚至还有一丝绝望不甘,不知怎么的,我感觉她似乎害怕我,一种本能的东西。
女人咬破了舌尖,将血涂抹到了地上的红莲阵中,两个和尚将我连同绑我的那尊神像一起挪到了红莲阵中。
女人从头上拔下一把簪子,直接扎进了我的肩胛骨,左右两个,而后是手骨,腿骨,我痛得叫不出声,她不发一言只管捅,好似我是个橡皮泥,血哗啦啦落到地上,沿着纹路流进红莲,红莲逐渐丰盈起来。
“痛?觉得我太狠了?”女人冷笑,“你千年前对我做的哪及这千分之一,你才是这世上最狠毒的人,你以为你忘了就能逃掉你的罪孽,摇身一变安安心心当好人?你不配,他的爱你不配!”
女人疯魔地捅,莲花阵中的血越来越多,逐渐蓄满整朵莲花,阵起,这红莲似乎活了过来,开始舒展摇曳,花瓣浮起,攀入我的体内,熟悉的痛楚回来了,是和那大梦中相似的痛苦,远比女人用簪子捅我强烈千百倍的痛苦。
极痛中,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体内在被往外拖曳,那是非常深沉的东西,远比灵魂还深。
极度的恐慌席卷而来,我想兜住它,不可以,它不可以走,可我手脚被绑,灵魂被锁,血肉模糊,而它看不见摸不到,我没有什么能兜住它的。
我绝望地呐喊,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只能眼睁睁感受着它的流逝,一同流逝的,仿佛还有我的生命。
身后的神像,隐隐有些发烫。
红莲阵结束了,红莲重新躺回地上,丰盈变回枯槁。
命格还在我身上。
女人瞪大了眼,又咬破了舌尖,咬了一次又一次,往红莲上涂抹,红莲没有丝毫反应。
“不可能,怎么会换不了,不可能!”
我全身裹在血浆里,张嘴便是咳,依旧忍不住笑起来,边咳边笑,可以想见我此刻的模样应该如同厉鬼。
“姐,你没想过么?命格剧毒,是要承受相应代价的,你承受了么?你不过是凭空活在了此刻,我今生所经历的成长痛苦,孤独,迫害,绝望,我所形成的灾难品质,你一无所有,这样,这份命格凭什么选择你?它是需要喂养的,你根本提供不了适合它生存的灾难环境,你,对它而言,太浅薄了。”
女人如惊弓之鸟:“你住嘴,你住嘴!!”
我:“告诉我,千年前发生了什么。”
女人闭口不言。
我:“你不说,我现在就喊他过来,当面问他,你觉得,我是从他嘴里知道好,还是从你嘴里知道好?我会告诉他是你偷了我的身份。”
女人道:“你告诉他他就会信?他已经记了千年了!千年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努力在疼痛中牵起一丝笑:“你可以试试,我们赌一把。”
女人阴毒地看着我,她的惊惶和嫉恨逐渐敛去,恢复冰冷和死寂,她站起身,摇晃着朝我走来,一根指尖挑起我的下巴:“你果然还是你……”
她笑了起来,看着脚下:“幽莲十瓣,你可知为何这莲,现在只有九瓣?”
“千年前发生了什么?”
“你这个疯子,诅咒了一个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