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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大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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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坐在我的小破出租屋里,帅鬼给她端了一份早饭。
我在吃另一份。
女人无需解释她的身份,事实上她进来后也确实没说什么,仿佛她的存在就足够名正言顺,谁都知道,需要解释的,避让的,是别的谁,别的冒牌货——她那张和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我戴上假发站在她边上,或许分不清谁是谁。
女人:“什么时候成亲?”
她是对帅鬼说的,女人进来后就没看过我一眼。
帅鬼转头问我:“什么时候成亲?”
我:“……”
女人:“我是问我和你,你找了我很久了,我是来履约的。”
帅鬼:“我们之间没有约。”
女人:“……你怎么了?连我都忘了么?”
帅鬼:“没有,你做过什么,我记得很清楚,但命格现在不在你身上,阎王查过,你已经胎死腹中,你为什么还活着?”
女人笑了几声,眉目看不明情绪:“我活着你不高兴么?你不想朝我报复么?”
帅鬼眯眼:“你愿意嫁了?”
女人:“一直都愿意。”
帅鬼:“为什么?当初要死要活的也是你。”
女人沉默片刻,眉目微垂:“我做过千般错事,说过万般谎言,唯一没骗你的是那句红妆并蒂,千年前立场不同,我身不由己,而今无量山早已塌了,你不是山神,我也不是命运多舛受人胁迫的奴仆,可以有结果了,抱歉我一直在轮回,没有早早记起这一切,但我现在回来了,不走了,你千年的执念和业障需要我化解,也算是我赎罪了。”
帅鬼忽然笑了起来,是一种我没见过的笑,和梦里那位山神太像了,高高在上,视万物如草芥的笑,不是落魄沉默压抑的阴间老鬼模样。
帅鬼:“赎罪?你何罪之有啊,是我有眼无珠,妄为神罢了,我现在要的只是一个因果,你的赎罪我可不敢担,千年前你一场天谴,让我沦落至今,你还想赎罪?我可没命担了。”
女人脸色一白,许久没说话,不知是不是错觉,女人好像看了我一眼,我望过去,视线又不是对着我的。
她站了起来,语气稍显踉跄:“凭阑,一切都会修正的,我这次真的不会了……”
帅鬼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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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走了,临走让帅鬼想清楚随时去找她,他不该再在错误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她还会再来的。
沉默了一早上的我,跟出去送了一下。
女人知道我跟在后面,没有回头,像她一早上就没正眼看过我一样,不愿搭理一个冒牌货的架势。
我于是快步走上前,站定到她面前:“姐。”
女人停下了步子,面无表情,我戳了戳她:“你真的是我姐么?你不是死了么?如果是,你就是我最后一个家人了。”
女人依旧面露冷色,与我保持着距离,她的蔑视中似乎有一种防备,好像我是什么很危险的人,可明明几次三番来掐死我的人是她,我活了这么多年,因为命毒屡屡死不了,她一来,我死了两回,她是我的克星才对。
我:“姐,跟他结婚没好处,冥婚,要死人的,你好不容易活了,还找死干什么?”
女人:“与你无关,这是我们的事。”
我摸了摸鼻子:“怎么就无关呢,命格现在不是在我这么,我这也算帮你挡了灾啊。”
女人的目光和声音骤然锐利起来,先前的冷峻和漠视不复存在,涵养也扔到了一边,似乎这话戳中了她哪根神经,她饱含恨意道:“你搞清楚,这是你抢来的命格,这本是我的,是我的,你现在就算在他身边,你也是个冒牌货,他心里想的是我,想成亲的也是我,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偷!”
我沉默了片刻,一直低着头飘忽了一早上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忽然对上了她的:“这话没道理吧,我俩一根脐带上的,公平竞争,你也可以克死我啊,结果是我命更毒,你没拼过我,命格自己选了主人,这也是各凭本事的事儿啊。”
女人:“……”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目光中有些匪夷所思:“你……变了好多。”
我:“变了好多?你是说和娘胎里比?你还记得我娘胎里啥样啊?”
女人没理会我的智障发言,她收敛了气息,恢复了冷漠:“事情很快会修正的,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轨道。”
我:“什么?”
女人笑了笑:“既然我都能还活着,你怎么知道命格不会再回到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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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里,帅鬼在和阎王说话,阎王在他脑子里。
我沉默着走近,听到帅鬼说:“她身上有和尚的味道,你查一下。”
桌上有两份早餐,一份女人的,没有动过,一份我的,吃了一半。
我看了一会儿,拿起了那份没动过的,用手抓了往嘴里送。
没吃成,被帅鬼阻止了,他一边和阎王聊着颅内通话,一边自然地拿走了我手上的盘子,倒进了垃圾桶,换了我的那份给我:“这是你的,吃错了。”
我没有吃,差点问出口,为什么不可以吃她的,我不就是个小偷么?
帅鬼还在和阎王聊,见我不吃,手捂上了盘子:“凉了,我再去给你做一份。”
等帅鬼再端上来一份时,我已经食欲全无了,他似乎也结束了和阎王的通话,我看着桌上那冒着热气的新鲜早餐,问:“你只认命格么?”
帅鬼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我在问什么:“是啊。”
我:“那这命格落在别人身上,你就会和别人结婚,给别人做早餐,如果这命格是落在一只猪身上呢?你要跟猪结婚吗?”
帅鬼面色古怪:“你为什么想做猪?”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是不是故意的?”
帅鬼笑了起来,是帅鬼的笑,不是山神的笑,他蹲到我身前,由下而上看着我:“是你要这么问,你也太小看命格了,它又不会随便落主,它落在哪,你就在哪。”
我重复道:“它落在哪,我就在哪,意思是,它落在张三,李四,陈谷,王二麻子身上,我就是张三,李四,陈谷,王二麻子?”
帅鬼:“……是。”
我嗤笑一声:“你也太会忽悠了,太无所不用其极了,看来你真的很需要和这个命格结婚,什么话都能说,什么深情都能做。”
帅鬼蹙眉:“你怎么了?”
我俯视着他,看了很久:“你好奇怪,为什么非我不可?不要说命格,命格是我偷的,如果你真的爱她,你该杀了我把命格还给她,你们名正言顺。”
帅鬼没再张口就来,这次他沉默了很久,可能自己也在思考这份奇怪:“我不知道,没有为什么,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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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睡觉,我们躺着接吻,他好像有接吻饥渴症,一直亲,一直亲,唾液对唾液,舌头对舌头,口腔对口腔,喉口对喉口——喉口对喉口,所以接吻其实是在对话的,空气经过我的喉口,到他的喉口,再返回,说了什么,人听不到,这是身体的秘密。
这个秘密让我有些沉醉,可能因为没经历过,我未曾体会这个秘密有这么动听。
没有喘气的功夫,这要溺死一般的迫切,有点可怕,我退开些,他就追上来,我不敢再嘲讽他是个千年处男鬼,这个氛围,嘲讽似乎会出事,谨慎得连腹诽都不敢有,太近了,喉口会告诉他我在想什么。
他亲得太疯狂了,意识不清楚,嘟囔着说是要练习亲吻:“我记忆中你不太会……这是给你练习。”
我一下如遭雷击,僵住了,方才动听的秘密一下可怖如斯。
帅鬼似乎不满意我的反应,掐了我的腰,我回过神后,放松了身体,重新闭上了眼,让幻觉掌控现实。
你记忆中的不是我,你记忆中的是她。
但是有什么要紧呢,吻我也可以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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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进入了梦里的那座山。
这次山大变样了,是火红的,山上所有的树木植被似乎一夜染红,红叶遍野,连土壤都是红色的,山林间繁多的微小荧光生物穿梭其中,好似点上了灯笼,呼啸而过,迎风飘摇,喜庆得很,风涌来,红叶似火,荧光涤荡,树的摇晃声,叶子摩擦声,山中精怪的吟叫,虫鸟的鸣声,像是一场盛大宴会的合奏。
山中在办婚礼。
是山神的婚礼,现在该称其为山魔,整座山都是他的血染红的。
山魔依然身着那一套凯旋归来时染血的铠甲,而将军原本的一身素衣已然朱红艳裹,赤如喜服,山魔用他的血涂抹了将军,要他与他红妆,他将挣扎着的将军,一路扛着向山顶走去,沿途精怪为他们鸣声祝福,红叶披头,今夜是他们的大婚。
将军面色惊惧:“你放开我!”
山魔充耳不闻,面上挂着笑,忽略眉眼间赤红的疲惫和伤痕,他仿佛当真是精心筹办准备了这场婚礼。
山顶到了,山神本居无定所,树上,河上,风间,土里,都可栖息,此时的山顶却辟出了一间山洞,红叶编织成了喜绸绣球挂于洞顶,以作新房,女子正站在山洞前,低头静待,山魔经过时,没看她一眼,只落下一句:“在门口守着。”
“……是。”女子跪了下来,朝着进入山洞的新人匍匐叩拜,她的身体颤栗着,久久不起,贴地的面目满是嫉恨,待洞门关闭,女子抬头,额头已磕出了血,她抓住脚边一簇红叶编织的喜绸,缓缓揪紧,这明明是属于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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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内,山魔刚把将军放下,将军立马逃开,面色难堪至极:“你疯了吗!”
山魔:“我既凯旋归来,赴约而已,怎么,将军一言既出,是要失约么?”
将军喊道:“你抓错人了,和你约定的不是我!是她!”
山魔没接茬,展示了一下洞内:“喜欢这新房么?不喜欢我给你按照人间的配置来。”
语罢他手一挥,洞内光景变了一个样,从岩洞变成了人间的喜房,有喜床,有喜桌,还有酒,床上甚至撒满了莲子。
将军一阵羞愤:“你有病,你放我出去!”
山魔:“不喜欢?那再换一个,这是天宫的喜房,玉帝和王母也就这配置,他们大婚请我去了。”
洞内这会儿又变成了金装素裹,白玉砌墙,桌上琼浆玉露,婚床旁嵌着个清浅的莲池。
山魔:“喜欢么?”
将军忍着怒意:“我有妻子。”
山魔一顿,眼神一暗:“在哪,人间?你稍等,我去把她杀了,还有么?你惦记的人,你的友人,故交,家人,我全都杀了,你孤家寡人,就不惦记回去了。”
将军被他的眼神吓住了:“……你疯了……你是神,你不能乱造杀孽。”
山魔笑了一下,走近他一步:“神?你看我现在还是神么?”
将军谨慎地往后退。
山魔:“你说的那个神已经死在战场上了,我现在,是魔,我想杀谁,便杀谁……惊讶什么,你不是早就知道么,你根本没想我再回来。”
将军避开了视线:“我……”
山魔:“妻子在哪?”
将军不语。
山魔:“不说,我就下山一路杀,总会杀到她的,你认识的所有人,要保护的所有人,我杀光为止。”
眼看山魔真要走,将军连忙大喊:“没有,我没有妻子。”
山魔看着这个卑劣的人类:“你嘴里还有一句真话么?”
将军:“我说了你抓错人了,我现在出去换她进来,你太荒唐了。”
山魔任他跑了两步,手轻轻一伸,逃远的将军便飞了起来,落回了他怀里:“我没耐心了。”
他手又一挥,山洞回到了本来的样子:“既然都不喜欢,那就原样吧,这是我习惯的环境,你适应适应,以后要在这跟我过。”
将军一掌打过去,想推开他,但人类的功夫在神面前不堪一击,他根本奈何不了山魔,山魔搂着他,走到供台前,拽着他跪下,然后喊了将军的名字。
山魔:“你叫我的名字吧,我们礼成。”
还在挣扎的将军忽然一僵,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什么?”
山魔:“叫我的名字,不是你说的么,我们互相叫了彼此的名字,礼就成了,我的名字还是你取的,凭阑。”
将军的脸色一下煞白,一个月前,他在崖边观星,想着家国,山神上来了,两人聊天,聊到了名字,山神说他与天同寿,无需有姓名,便没有,让他给他取个,他便随口说了凭阑,“独自莫凭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的凭阑。
但那天他并不是以自己的身份说的,他当时幻形成的是那女子,他与山神相处时,大部分时间都在扮演那女子,要引山神入情劫,那女子虽有天琼之貌,但矮于人情世故,要能骗得一个神,还得他出马。
将军:“不是我说的……是她说的,你记错了,我去换她进来,你们礼成……”
山魔:“是你。”
他毋庸置疑的语气和眼神让将军崩溃了,所以他全都知道?他认出来了,一直都认出来了,所以今天才会抓他。
山魔目光赤红:“你以为你在骗谁?骗神,骗鬼,你一介凡夫,是怎么敢的?你到底怎么敢?!你知道下场么?”
将军惊慌想逃,和山魔过了几招,被山魔摁在原地:“喊我名字,立刻,喊!”
将军:“我不会喊的,你休想。”
他们在供台前争执良久,任山魔怎么威胁,将军都闭口不喊,甚至闭上了眼。
山魔:“真这么不愿意?”
将军闭着的眼睫微颤。
山魔将人抱了起来,扔到了床上:“那先欠着,直接到下一个步骤。”
将军猛地睁眼,挣扎着想逃开,被山魔按在床上,禁锢住了,将军对着他一顿拳打脚踢,毫无章法,显然是真的慌了。
床顶的帷幔是鲜红的,两人纠缠在其中,帷幔晃动如红色浪潮,不多时,将军发出了惨叫声。
梦境中的我忽然有了一丝意识,认出了这张新床,鲜红的帷幔下,是一个巨大的阵法,这是……幽莲境!
将军和山魔正躺在幽莲境上,新床为什么是幽莲境?那不是冥界的神秘之地么?这朵阵法明显比我在冥界见到的要小多了,像是营养不够,还没发育的……但也足够大了,蓝莲像活了一般,张开妖异的花瓣,紧紧扣住了被按在床上的将军。
将军发出了痛彻心扉的惨叫,那蓝莲似乎要把他吸进去了,浑身血脉都在肿胀涌动,而山魔只是看着,防止他因为过痛逃出幽莲阵。
“你忍一忍,”山魔说,“就一晚,过去就好了,过去就没事了。”
他低下头,亲了他,似乎亲吻能起到安抚作用,将军痛得意识模糊,朝着那柔软的吻逃去。
山魔捂住了他的眼睛,一下下亲着,轻声叹气道:“嘴张开一点,你不是人么?你怎么什么都不会?”
他声音轻缓,碎念着,似抱怨似安抚。
“名字不会叫,吻也不会接,一身功夫都拿去骗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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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混乱了起来,我的视野变了,头顶是红色的帷幔,我好像成了那将军,突如其来的剧痛几乎要将我碾碎,幽莲的花瓣每一寸都似乎扎入了后背,深入脏腑和骨髓,将什么东西从我体内硬生生兜了出去,沉入了幽莲深处,那是比灵魂更深的东西……我痛得无法呼吸,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山魔的眼神好悲伤……
我醒了过来,猝不及防吐出一口血。
帅鬼吓到了,先前就是他一直在叫我,我才醒来的。
帅鬼:“你怎么了?!”
我拽住他,想问他话,却痛得开不了口,那种痛并没有因为清醒而好很多。
我有好多疑问,今天的梦,我第一次看清了将军的长相,那将军和我长得一样,所以和山魔有婚约的,约定互叫名字礼成的,分明是将军,为什么现在变成了我姐?为什么帅鬼记得的也是我姐?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泪眼朦胧间,看到帅鬼过于担心,口型似乎下意识要叫出我的名字了,我立刻捂住了他的嘴。
“我疼,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