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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礼成 ...

  •   下山后,山神没有即刻去战场。
      他先去了天上,找司命。
      司命知道他的来意后,难得见次大美神的一腔欢喜成了焦灼:“不行,改不了。”

      山神:“如何改不了,你不是司命么,簿子上添几笔的事。”
      司命没有解释,沉默良久,带着山神去了司命室,司命室内是一张硕大的盘子,盘子里是无数条浅莹蓝的细丝,盘根交错,像是活的,每一根都如水流般潺潺涌动,流向繁杂庞乱的丝河。
      山神:“这是……司命盘?”

      司命:“正是,司命盘里的每条线,都对应凡间一人,是其命途之线,众生只道我司命一笔一簿写世,却鲜有谁知,司命之理是在于这司命盘,纸笔簿子,甚至包括我,都不过是它的傀儡。”

      司命走到大盘的一侧,从数万千根细丝中,轻捻起一根:“这根,是你那位小将军的命途线,按照它此刻的流向,在不久后,它就会断裂,他本该早就死了,但硬生生转圜至今,昌国的命数已被他强行拖延,不出几月,昌国和他必会自取灭亡。”

      司命将那根细线轻轻向上挑起,牵动了后面数根,最近的一根压在其上,力道生生要把它压断,这里,就是司命说的灭亡节点。
      司命:“你问我为何改不了他的命途,我且试与你看。”
      山神看着司命手中那条莹蓝细线,试图找出一丝特别之处,但它和盘子里其他成千上万条没有任何差异,丢进去,立马就会消失,谁都挑不出来。

      山神问:“哪条是我的?”
      司命一愣,而后失笑:“山神,您别埋汰我了,神没有命途线,这里没有您的线,普天之下都没有您的线。”
      山神不语。

      司命:“你希望我如何改?”
      山神:“将昌国寿数延长。”
      司命轻挪那条细线,司命盘些微变化,但将军的命途线上,却压上了更多细线,甚至比之前的灭亡节点更近了。
      司命:“昌国寿数延长,敌国便会兵败被俘,其中被赋予天命的将才会逃至他国汲取力量,联合境外部落进攻,您的将军在公开处刑敌国俘虏时,会在刑场被偷袭,一箭穿心当场死亡。”
      山神沉默片刻:“将他与昌国的命运分割,昌国灭国后,他永不会回去呢?”
      司命再次轻挪细线,司命盘些微变化,将军的命途线上,依旧挂着其他细线。
      司命:“他与昌国的命运是他自己系上的,他要他们是一体的,昌国灭国,他会自戕,或被俘虏,虐待致死。”
      山神:“我若把他藏起来呢?”
      司命:“郁郁而亡。”
      山神:“他若投诚,投向敌国呢?”
      司命:“昌国遗兵杀叛徒处之,敌国保守党诱骗杀之。”
      山神:“两国有无可能不交战,谈和共处?”
      司命没说话,将细线轻挪,却见这几乎没有幅度的轻挪,竟撼动了司命盘,其他无数条线都跟着挪动起来,司命盘游移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再去看将军的命途线,已被无数线掩埋,堪堪要断。

      山神立刻拂袖,将司命的手打开,线脱手,司命盘动荡一阵,恢复原貌。

      司命:“司命盘之为盘,每条命途线都可能动一发牵其全盘,交战并非两国私事,说起说起,说熄就熄,它是整个人间版图天时地利人和的促成,和他国之变息息相关,若如你所说强行改了,版图紊乱动荡,该死之人不死,无辜之人惘灭,那他将成千古罪人,无数死路在等着他。”
      山神不语。
      司命演示多次,竟没有一条活路能给将军,铺天盖地的绝望,却似乎没有显在眼前这位神身上,神从不绝望。
      到这,司命还并不慌张,不绝望,便没有心。

      山神:“未来无路可改,那么往前呢?改他之前的命途。”
      时空于人世是单程线性的,而于司命盘而言,时空是多程多向的,司命盘能在时空的任意一点更改拨乱,无论前后。
      司命:“可以,你想如何改,我们从头来编。他是皇家子嗣,诞生便是危厄之子,当晚就被父皇刺死于宫中太湖。”
      山神:“寻人救起他。”
      司命:“寻何人?就算救起了,依然难抗皇命。”
      山神:“寻那皇帝最宠爱之人,救起后恳求赦免。”
      司命轻拨着司命盘:“那便是当年七岁的长公主,让她在湖里救起将军,而后恳求赦免,然后呢?”
      山神:“不要让他入仕,做个闲散之人,远离朝政和战场。”
      司命照着挪动:“好,那让皇帝不给他冠姓,不给他赐名,不承认身份,他被养在长公主苑里做个无名无姓的仆从,然后呢。”
      山神沉默片刻:“不要无名无姓,给他个名字。”
      司命:“叫什么?”
      山神说了个名字。

      司命照搬上司命盘:“长公主向神求了个名字给他,又救了他的命又赐了名,他一生都将为长公主而活,到他十岁,朝上参他的奏折已达百本,他尽管囚于后宫,什么都不做,但危厄之子的祸国身份依然在,但凡昌国出现任何朝政动荡,他都会被拉出来指摘,要求处死,他既无功名又无皇子身份,充其量只是个后宫下人,理应可有可无,活着却会扰乱国心,十岁那年,皇帝应朝谏,再次下令处死他,你待如何?”

      山神沉默片刻:“那就让他立功,大功,让朝廷无法撼动他的地位,待皇帝死后,让长公主继位,以女帝身份护着他。”
      司命:“大功,能够抵过祸国之说的大功,得是最大的,昌国当时迫在眉睫的,只有战事。”
      山神的表情有了变化,良久,才道:“……那就让他立战功,做……将军。”

      司命照搬上司命盘:“他做了将军,屡立战功,保住了命,皇帝驾崩,女帝继位,但女帝膝下无子,朝臣又将他拉出来指摘,说是危厄之子的影响,昌国若想绵延子嗣必须处死他,接着,你待如何?”
      山神沉默了很久,身躯不再淡然:“……给昌国一子。”
      司命照搬上司命盘。

      这一下轻轻拨动,司命盘竟回到了他们刚进来时的样子,分毫不差,这一通从头来过,到达的结果和此刻一模一样。

      司命继续道:“昌国诞下新的皇子,女帝驾崩,死前将昌国和新皇子托付给了他,国在他在,国亡他亡。”

      山神再说不出话,面上满是震荡。

      司命忽而笑了:“山神,您今天为何会站在这呢?”
      “为何他能刻出一座和您如此相像的山神像?”

      山神僵在那,许久未动。

      “您说到一半就发现了吧,您编的这条路,正是他前半生活过来的路。”

      司命朝他鞠了一躬:“司命盘早已注定,您今日必会来到此地,他的人生,本就是您今日给他造的,他早该死在诞生之日,是您一步一步替他改命至今,他梦到并将之刻下来的山神像,是您的诌运之力影响到了他。”

      司命盘上的每根线都如之前般潺潺流动,明明那么普通,此刻在山神眼里却恐怖如斯。

      司命:“他的命运每改一步,都只是在往更深的深渊推去,山神,今日他的必死之途,正是出自您的手笔。”

      山神死死盯着那司命盘,他自天地初开时便存在,六道众生没有能耐他何的,从未感受过所谓命运的摆弄,此刻,这种庞大的无法抗拒的宿命感第一次席卷了他。

      司命看着他的表情,轻笑一下,问:“山神尊上,您觉得,神是什么呢?”
      山神不语。
      司命:“传说初元神开天辟地消失后,将身躯化作了十个神,管理六界,您是那位褪下的皮,掌管群山万物,这十个与天同寿的神,和我们这些后来被点拨上去的仙神有何不同,您想过么?”
      山神看向他,悉听之姿。

      司命:“你们自诞生便拥有无上力量,是逆天的存在,初元神为何要凭空造出你们?自己却消失得干干净净。你们点拨其他仙班神籍,可以说整个神界是通过你们创生的,而后六道万物生。”
      “小神不才,闲时对着这司命盘冥思,奈何资质愚钝,参不破天地初元,只有些微领悟——”
      “神并非自由之身,神皆是天地初元的工具,我们的存在只是天地初元的一部分,它借神的壳在操纵万物,我们皆在其宿运中,推其运转。”

      “如我,天地初元借我之手帷幄人世命途,看着是我在司命写途,事实上我却只是司命盘的傀儡,山神尊上,您贵为与天同寿的初神,却也只是群山万物的马夫,天地初元从未消失过,创造你们十位元神,即是布盘的开始,天地初元始终通过我们运筹着它不破不灭的宿命规律,谁也无法打破。”
      山神沉默。
      他盯着那司命盘,毫无变化的盘面,恰似在论证司命的话,他越努力,却只是在复原司命盘,天地初元的宿命之力强悍如斯。
      先前坍塌般的神情已从他面上掩去,山神依旧是无欲无情不染尘间事的天地初神。

      他忽而问:“这是什么?”
      司命顺着山神的目光看向司命盘,看了好一会,才看出了东西,本还老神在在的面色立刻塌了。
      司命先前捻着的那条将军命途线上,隐隐约约又多出了一条莹蓝的细线,与之缠绕,非常虚幻,好像随时会凭空散去,但已然有了肉眼可见的轮廓。
      司命大惊:“这是,这是山神的命途线……不可能,神是没有命途线的!”
      他一愣:“如今因为他,你的命途线出现了……”

      司命严肃至极,就差给山神跪下了:“小神奉劝上神一句,此时抽身,或许还可来得及,小神愿耗尽一切本事,为您抹掉这条线。”
      山神良久才道:“你抹不掉了。”语罢转身离开。

      司命急切地喊住他:“您可想清楚了!没有谁能与初元之力抗衡,您也一样。强行延长昌国命数,这只是一个人类强扭的执念,人类总有无数这般疯魔的执迷,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山神又何必卷入,您与天同寿,他区区一个人类,何值你如此?”

      山神在司命室门口站定,轻侧身,烛光打在他脸上,喃喃自语道:“身上背着重物,是什么样的感觉,会疯至他这般么?”

      “我从未有过,从未背过,如今,想试试。”

      他要背上他。

      山神离开了。

      司命拧眉摇叹,看着司命盘,心道要出大事了,就这一会,那条缥缈的新生的命途线竟是又加深了,和原来那条彼此缠结,越来越紧。

      -

      浮篝十七年,昌国被侵全面溃败的第二个月,发生了一件离奇惊悚的怪事。
      那一日,城门堪堪要被敌军撞破之际,突然没了动静。

      城内绝望的禁军以为是敌军在耍花样,但等了半炷香,都没动静。
      城墙上的守城人发出惊恐的声音:“开,开门……”

      城门开了,外面哪里有什么敌军的影子,万把人马,竟是在顷刻间全部消失了。
      只有那被吊在城墙上,每日遭砍头的昌国子民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都面露惊恐,盯着前方,好似魔怔了。

      好半天,一个脖子上挂着血痕,差点就被一刀落下的婆娘喊出声:“是老天来救昌国了,来救昌国了!”
      问过后,在众人稀碎的描述中,得出了答案,敌军全被土地运走了。

      “被土地运走了?”
      当时城门就要撞破了,地上突然涌起无数个泥疙瘩,一个敌军脚下一个,那泥疙瘩驮着敌军,游动一般起伏着朝远处驮走了,速度之快,场面之诡异,直到全部敌军顷刻间消失,众人都不敢相信自己所见之事。
      “那些泥疙瘩像长了眼睛啊!只驮走了敌军的人,昌国人一个没动!”
      禁军不信,若真是地震般的场景,怎么会只隔着一座城门发生,他们城内的人毫无感知,地根本没有任何动静。
      “不是地震!就是地上起了土堆,跟蛇似的游走了。”
      “真的像蛇,土堆游走时好像有九条,一列一列排着队同时驮走的人!”

      禁军还是不信,如果地上真起了土堆,还如此松动游行,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城门外的地平坦厚实,和以往一样,一剑插下去,满是阻滞。
      这些疯言疯语,在之后得到其他地方的昌国人民应和后,如飞蝇般席卷了昌国上下。
      那一日,不止城门前,昌国境内任何有敌军驻扎的地方,都有人看到,地上起了无数土堆,将敌军一个个运走了。

      沿途百姓看到那些敌军手无缚鸡地在土堆上挣扎,而那些土堆,经过长街,经过村庄,经过曾经的茂市,如一条条起伏的地下游蛇,披着土衣,沿街迅猛而过,无声而壮阔,却未留下半分印记,所过之处,土皆平整。
      若行进之路遇到昌国人,那土堆就会自行转弯绕过,速度如此迅猛,却没有伤到任何一个昌国人。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昌国境内,再无一个敌军。

      敌军去哪了?

      据说那日,还守在昌国三潼关的一营铁骑,见到了一场人雨。
      三潼关,是昌国两大关隘的最后一道关隘,是将军九战九败之地,早已被攻破,如今成了敌军驻扎地,随时等着昌国境内的敌军攻破城门,而后他们大举入境。
      这里是昌国最后的不算战场的战场,藏起偷生的昌国铁骑只剩了十人不到,像要见证这个国家的落幕,等待这群敌军兵马踏过他们的身,踩烂这片黄土。
      他们原本等待着城门被攻破后的悲鸣角响,却在这日偷窥敌军时,见到了从身后涌动而来的土地。

      遥望去,宛若地下海啸,卷土而来,细看,是九列驮着人的游土,那游土上一列列颠来倒去的人,穿的是敌军的铠甲!
      九列土涌从他们身侧呼啸而过,如千军万马压境,他们却安然被剩了下来。
      回头看去,只见那土涌将人与三潼关候着的敌军聚集到一起,土瞬间熄平,地如从前,好似先前那一幕只是烈日后的幻觉。

      接着,三潼关刮起了一阵突来的疾风,狂猛至极,将关中集合的所有敌军卷上了天,先落下的是兵器,所有兵器哗啦啦从天而降,光照下如银雨,奇异的是,那些兵器都是柄着地,刃朝上,柄埋于土,刃竖得笔直,朝上迎接着什么一般。
      再接着,就是一场浩瀚的人雨。
      无数敌兵从天而落,不偏不倚,身躯扎在各自竖起的兵刃上,当场死亡。

      昌国骑兵骇然地看着这一幕,他们打了九战九败的强悍敌军,竟在瞬息间,全部灭亡了。

      三潼关的平地上,那一柄柄串着尸体的兵器,好似战场上竖起的一座座坟冢。

      而在坟冢中央,站着一个人,丝血未沾,剑在他手中,连鞘都没出。

      骑兵们认出了那人穿的是他们大将军的铠甲!手里拿的也是将军的战剑,他从不离手的战剑。

      大将军回来了?大将军来救他们了?!

      喜悦没有维持片刻,被敌灭的事实冲昏了头的骑兵立马反应过来,这不是将军,他们和将军出生入死这么多年,这个身形不可能是他,在战场上剑不出鞘的也不可能是他。

      几人正屏息观察着,天上忽然落下一道惊雷,直接把三潼关劈开了,战场上那人堪堪躲开,他原本站的地方,劈出了一道硕长的沟壑。

      没有喘息的时间,接着又是三道,四道,五六道。
      地开始震荡,敌军的尸体随着兵器,都划入了那些劈出的沟壑。

      偷窥的骑兵们站不住身了,他们朝天望去,乌云密布,惊雷滚滚,天都染成了电光色,骤变的天容,云雷结合中好似扭转成了一张失望的面孔,如同一个慈父,望着自己不肖的孩子,一道道雷,好似它在发出质问,你在做什么?

      那穿着铠甲的人依旧在躲,剑依旧没出鞘,他身上已被雷打出了几道裂纹,血渗了出来,他望着天,道:“打赢这场仗。”

      回应他的,是更大的一道雷,整个三潼关开始四分五裂。

      一个骑兵站不住了,颤巍巍地问:“这是天谴吗?他杀了这么多人……”
      话音刚落,一道雷朝他们劈来,眼看躲不过了,下一刻,一道三人高的土墙拔地而起,替他们挡了那道雷,而后焦散。
      躲过一劫的九个骑兵立刻看向下方战场,出现了更骇人的一幕。
      只见那人的身后,浮现了九道虚影,从地下缓缓升起,影子越来越庞大,直到冲破黄土,向天举起,迎击天雷。

      “九,九头蛇!”
      骑兵们吓傻了,传说中的九头蛇竟真的存在,这不是神话之物么?

      领头的骑兵喃道:“传说九头蛇是山神的本体。”
      其他骑兵一愣:“山神?咱们将军刻过的那尊山神像吗!?”

      战场中的打斗已经白热化,天雷跟疯了一般狂下,数不清多少道,眼都要看花了,他们的周围不知何时又起了土墙,将无意偏过来的小雷都挡在土墙外。
      那位山神的境况就远比他们糟糕多了,铠甲几乎碎裂,但他没有除掉这层于神而言显然无用的东西,那把挡着他施法的未出鞘的剑他也没舍弃,当天雷下来,他甚至在保护那把剑。

      九头蛇尖啸着和天雷搏斗,鳞片尽碎,没一会,九头蛇的其中之一,便被天雷砍掉了头,硕大的蛇头滚落在地,血如泉涌的蛇躯也跟着倒了下来。
      半炷香后,九头蛇的九个头,全都被天雷砍掉了,痛苦的嘶鸣响彻九霄,那九道庞大的虚影,如来时一般,又都浩荡地没入尘土。
      山神已经单膝跪在地上,满身的血,看不出人形了。

      天雷在这时,也已进入虚疲。
      最后一道雷结束,天空中忽然出现一股奇特的巨大拉扯力,打斗过程中无论受到多大的雷劫,从未出过一点声的山神,在这一刻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

      那道扯力似乎在从他身上扯走什么,山神的身体隐隐有崩裂之势,胸腔剧烈地往外顶着,接着,一道庞大的黑影,从他的身体里被扯了出来,山神凄厉的叫声达到顶峰。
      那是一道九头蛇的虚影,从山神胸腔处被扯了出来,收回了天上。

      山神倒向地上,但用剑撑住了,依旧跪着,吐了满地血,看着已不省人事,周围的土地山川全都动荡起来,尘沙乱舞,狂风大作,似乎发出了悲鸣,它们失去了一个土地之神。
      九头蛇是天地初神的化形,它被剥离,意味着山神被剥去了神籍,从十个创世的天地初神中被踢了出去。
      而天雷还没离开。

      骑兵领头急道:“不行,得去救他。”
      九个躲了许久的骑兵悄悄往下爬去,刚挪了几步,一道雷猝不及防朝他们打来,几人惊惧不已,躲避肯定来不及,先前还有山神护着,此刻他自顾不暇,他们死定了。
      雷没有落到他们身上,山神凭空出现在他们前面,举剑挡住了那道雷,剑鞘当即碎裂,这把战剑终于出鞘了,刚出鞘,剑身便布满了裂痕。

      离得这么近,他们能清晰看出山神身躯的颤栗,他此刻正忍着巨大痛苦,堪堪要倒下,却依旧挺拔,不知怎么的,他们在他身上,好像见到了他们的将军,那位九战九败,依然立于战场永不倒下的将军。

      骑兵领头痛心:“将军的剑毁了……”

      山神没有回头,举着裂了的剑,朝天指去,艰难道:“他本就是要用这剑保护你们的。”

      天雷还在盘桓,山神已是强弩之末,下一道却迟迟没来。

      良久,天雷消失了,黑云散去,风鸣尘啸,好似落下的一声叹息。

      山神拖着剑,踉跄着走入坟冢,走出战场,任骑兵在身后喊,没有理睬。

      骑兵眼看着这位浑身浴血的山神走出三潼关,每走一步,他的身体都在发生变化,黑发拖地而长,血袍成了红衣,原本身上的仙气散尽,换上了邪佞之气。
      造了这么多杀孽,被贬黜神籍后,他入魔了。

      山神的身影消失后,骑兵们在原地站了许久,三潼关已经破败不堪,满是天雷打下的沟壑,敌军尸体陷落了一半,满是残肢断骸,这和他们当日九战九败之景,倒差得不多。

      地上,还间歇散落着那九个巨大的蛇头,没了气息,眼睛却睁着,吐露着不甘。

      骑兵领头一言不发,走向其中一颗蛇头,抱起了它。
      其余骑兵也跟了上去,九位骑兵,抱起了那九颗蛇头。

      -

      山神没有回山上,他先去了幽图。
      那片似雾似水,叶似针似刀,土似墨似骨的黑林,一沾上他,本来贪婪的黑雾即刻嗞的一声消散了去,像是见到了最可怕的恶鬼。
      山神往里走了好一阵,都没有见到幽图,按照幽图好客的性子,别说进来走这么久了,刚到门口,它就该喜出望外地出来迎接了。

      山神站定不走了,他轻举起手上的裂剑,朝一处猛地刺去,一阵凄厉的叫声响起,像被火烧着的干柴,听着十分难受。
      林中凭空出现一道轮廓黑影,无脸无身无五官,只有一个黑色的轮廓,像是从这林子被挖出来的人形空洞。
      此刻这黑色轮廓的中央,心脏的位置,正插着山神的剑,嗞地好几声,这黑色轮廓竟是也在消融。
      幽图急了,大喊大叫:“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山神尊上饶命呐,饶命,叱叱,叱叱!”

      山神没有收回剑,只是悠悠道:“不是见了人会高兴地帮他实现愿望么,你躲什么呢?”
      幽图心道你才不是人,却只能扯着嗓子恭敬道:“没躲没躲,这不是想挑个漂亮的时机出来为您服务……啊啊啊啊啊,轻点轻点,叱叱,我要灰飞烟灭啦!您请高抬贵手吧!您要什么愿望我都答应!”
      山神轻收剑,幽图随着剑心一起被挪向他,那薄如纸的黑影轮廓被串在剑心上,看起来破败不堪,像一张废纸。
      山神:“你敢再教唆他一件事,我就把你这里清干净。”
      幽图:“他?他是谁?”

      剑心扭转了几分,幽图胸口出现一个大洞,痛得直打鸣:“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叱叱,再不招惹您那小将军,我要早知道他是您的人,借我十七八个胆子也不敢招他呀,叱叱。”
      山神冷笑:“我看你胆子大得很。”
      他松了手,剑脱出幽图,幽图连连拱手:“谢谢山神尊上。”

      山神:“我不是神。”

      幽图早就发现了,神哪会有这种消融幽图的邪术:“……谢谢尊上?”
      山神:“离他远点,再被我发现一次,我就去把四象艮坎图涂满,让你彻底被完整的四象艮坎图吞噬。”
      幽图扑通一声跪下了:“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他再敢来我就把他打出去……不是,请出去,面都不见,山神您消气,叱叱,消气。”

      好半天没听到回音,幽图抬头,山神已经离开了。
      幽图在原地跪了好一阵,无脸无身的黑轮廓看不出情绪。
      好半响,它叱叱叱叱地笑了起来,嘴里骂着听不清的话语,整片幽图都更黑暗了些,林中黑水涌动,似是映衬幽图此刻的内心。

      -

      山神从幽图离开后,依旧没回山上,他去了阎王殿。
      阎王殿今日大乱,并不在生死簿上的无数昌国敌军亡灵把阎王殿挤了个水泄不通,源源不断地下来,已经全然扰乱了生死盘。
      自阎王殿诞生,从未发生过如此逆生死盘的灾祸。
      阴差和小鬼们都被那本不该下来触动了反噬之灾的亡灵灼伤,阎王殿地动山摇了好一阵,此时堪堪平复,但挤满的未尽亡灵依旧把霍乱传去了神界。
      此刻阎王忙得要命,又要应付神界的质问,又要安排那些亡灵,又要救治被反噬而伤的阴差和小鬼,又要修复逆乱的生死盘。
      大忙之际,小鬼却来了消息,说大美神来了,可大美神好像不是神了。

      阎王一顿,即刻放下手中事物,前去迎人。
      见到山神的那一刻,阎王的心一沉,果然是他。
      当看到无数逆乱的亡灵下来时,阎王就猜到了,亡灵身上有山神的气息。
      他本还抱着一丝侥幸,可此刻已被剥去神籍,浑身破败不堪站在他面前的山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甚至不知道他是如何还能站着的,剥去神籍和九头蛇,意味着撤走了他的本源,他此刻身体里是空的,仅剩一只躯壳,和那点作为罪恶烙印被打上的魔气。
      这种魔气烙印,便是通缉令,六界皆可屠之的意思。
      带着魔气烙印来阎王殿,等于是自投罗网,阎王殿是看管此类罪孽的终审地。

      可山神似乎毫不介意,依旧如往常般,闲信地立于阴地,见到他,便轻唤一声:“阿阎。”
      阎王胸中一颤,几步并做一步上前,叹道:“凭阑,你糊涂啊。”
      山神不语。

      阎王:“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这不仅仅是这一波亡灵的事,昌国必亡,敌国必胜,这和所有历史进程息息相关,你生生逆转了它,扰乱了人间之后所有既定的命数,之后,该生之人无法生,该死之人无法死,生死盘全面崩坏,人间得起多少霍乱,才能平衡到宿命起点?这是逆天的大罪啊!”

      见山神还是没反应,阎王急道:“你以为这样就能救得了你那小将军么?他是祸乱之源,早已经被钉在罪恶柱上,是个千古罪人!他要遭的天谴反噬岂是他区区一个凡人能承受的,他罪孽深重必将无可超生,你根本兜不住他!”

      讲话间,阎王殿忽然又开始地动山摇,是天雷劫下来了,追着山神到了这,只要他身上带着这魔气烙印,天雷劫便会一直追着他。

      阎王抓住他:“快速速随我去神界请罪,我力保你囚于此在阴间赎罪,或许还有转圜之机,你曾是天地初神,千万年都已过来,苦劳功劳都罪不至此!”

      山神没有动,只道:“阿阎,把幽莲境给我。”

      阎王僵住了,愣了好一会,脸上逐渐出现骇然之色:“……你,你要,你疯了吗?!”

      山神:“在哪。”

      阎王:“不可能,凭阑,你现在不清醒,那邪物你绝对不能动!”

      山神轻举满是裂痕的剑:“我今天死活是要带走它的,幽莲境在哪?”

      阎王看着朝他剑指的山神,越发觉得不认识他,他们相识万年之久,何曾有过这般模样。

      他们对视良久,阎王伸手,朝后指了个方向。

      山神:“谢谢。”

      山神举剑,朝两边用力一挥,控制了力道,将无数偷窥他的小鬼震开轻伤,后又将阴间几处砸了个烂。

      山神:“今日是我擅闯阎王殿,盗走幽莲境,与你无关。”

      他朝阎王指的方向冲去,沿途继续劈砍,外面是追来的天雷劫,阎王殿一时动荡非凡,群鬼乱叫。

      阎王陡然立在原地,幽莲境,改命换运的逆天之物,自从它被神界贬黜在六界之外,受阴界看管后,他就该料到有这一天,此等从幽图中诞生的邪物,怎会甘于一直被囚禁,世间执念贪嗔者何止一二,它总会等来解放使用它的人。

      等阎王到幽室时,那朵妖异的幽莲正在寄生,它缓缓从山神的肩,攀至他的腰侧,剧痛蔓延全身,山神已经跪在了地上,挣扎抽搐,凭他现在这副孱弱的躯壳,哪里能耗得住幽莲寄生之痛。

      本来只有幽蓝纹路的幽室,开始出现血色,它和山神在融为一体,山神的血浇灌了幽莲境,一朵庞大妖异的九瓣莲在地上被红蓝之流灌注绘成,如同一个奇特的仪式。

      阎王忍不住道:“你想清楚,真要把他的命格换给你,替他挡灾,你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回答他的只是山神痛苦的低吟。

      一炷香后,仪式成,幽室内变得空荡起来,关押之物已经消失。

      山神缓缓爬起来,身躯还在抖,幽莲的纹路在他背上显现,光芒阵暗阵明,好似心脏在跳动,幽莲之貌结合身上的魔气,让他整个人更显邪佞,如果先前只是魔气烙印,那么此刻,山神真的成魔了。

      阎王:“值得么?”

      山神站在那,清清淡淡,一如往常,他在昏暗的幽室轻仰头,不知在看什么,也许是那位造出他的初元神,也许是别的什么。
      “我漫长生命,只活了这刻。”

      山神离去了。
      阎王在空荡荡的幽室内伫立良久,他看管幽莲境已有上千年,此刻卸下这物,有罪孽也有轻松,幽莲境为何要被贬黜在六界之外,由阴界看管。
      无欲无求者,幽莲境便无法诱惑,他们成神已久,超然物外,对执念皆通透不屑,山神本更是其中翘楚。
      困于执念的是人,可他困于了有执念的人,神便皆凡人了。

      -

      山神回到山上,鞋底已满是血,离去时完整的一身铠甲早已破败不堪。
      他拖着剑,往上走,每走一步,脚边的血便将山晕开,绿叶和土壤都染红,蔓延而去,走过半山,山中已经顷刻间铺满红叶,如一场盛大的喜宴。

      将军素裹白裳来迎,面上是难掩的震惊和惧意,不自觉往后退。
      山神站在山腰,仰头看他,先前几番折磨,他都未觉得累,此刻见到他,疲惫却排山倒海而来,好像万年都没这么累过。
      他回家了。

      朝他走去的每一步,都如立刀尖,好奇怪,他似乎突然变得脆弱不堪敏感不已,土地的质感是这样的,山风,草木香,虫鸟鸣,他曾习惯而又忽视的一切微小,都在这一刻无限放大,丰富至极,他一下子拥有了无数感受,酸楚爱怜,痛病喜忧,它们簇拥着他一路走到他面前,让他丰盛而短暂地活过这一刻。

      “我来……娶你了。”

      把将军摔上喜床后,山神压着他,释放幽莲,喜床形成了幽莲阵。
      莲瓣开始侵入将军体内,他痛苦不堪地叫了起来,想逃,山神将他固定着,每当他爬出一点,都把他拽回阵中。

      他低下头一下下亲他,哄他:“忍一忍,过去就好了,过去就没事了。”

      幽莲有九瓣,每一瓣都对应一项改命换运的功能。
      山神将九瓣均寄入将军体内,一道和山神背上类似的红莲从肩侧开始朝将军的腰腹蔓延。
      一换吉凶,二换劫祸,三换气数,四换天干地支星宿宫……

      一道道命格之源从将军身上被抽出,进入山神体内,崩裂的痛楚在两人之间来回流动,他们好似成了一体,与床上的喜字交相辉映。
      九道命格之源全部抽离后,将军晕了过去,至此,将军的造下的孽,他该受的无尽天谴,都随着命格的转移,挪到了山神身上。

      之后,一道泛着微光的命源,从山神身上抽离,落进了将军体内,他在昏迷中微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好似被安抚了。
      山神换给他的这道,是山神之福,这是他这身空荡荡的躯壳此刻唯一留下的东西,换给他,愿你轮回百世,长命百岁,永远幸运。

      在失去意识痛昏之前,山神低头,与将军的额头轻触。
      “新婚快乐。”

      午夜时,山上风雷大作,天雷劫又追着来了,这次的更广更大,有遮天蔽日之势,那是对着祸乱之源来的,而此时祸乱之源的劫数已落到山神身上,目标统一后,劫数之力倍增,狂猛至极,地动山摇。
      山神将依旧昏迷的将军和女子带到了山下,那里停着一辆木板马车。

      山神把将军放在木板上,嘱咐女子:“带他离开这,越远越好,找个僻静的地方生活。”
      女子一言不发。

      山神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劲,他的目光都聚焦在将军脸上,这是他最后一次看他了。
      女子骑上了马,山神道:“照顾好他。”
      他拂袖一扬,马仰天一嚎,飞驰起来,越跑越远。

      山神转身,望向崩裂的山,他飞了上去,天雷已经将山中捣得稀烂,他举起那把碎裂的剑,承受下来的劫。
      天雷似乎永远落不完,山已崩坏,四处扬起了天雷引发的山火,山神浑身浴血,还在迎击,这态度似乎触怒了上天,雷更猛了,与此同时,山中出现巨大的振动,一个大坑出现,山土疯狂朝里坍塌,而后,一只九头蛇从下拔地而出,约有半山大,嘶叫着朝山神进攻。

      山神一时震愕,九头蛇是天地初元褪下的皮,化形成了山神的本源,他没想到,被剥除神籍之后,九头蛇归于天地,而他的天谴竟是要他自己的本源来消灭自己。

      可见这是多大逆不道不伦于世的天谴。

      马车颠簸中,将军在昏迷里始终眉心紧蹙,满身大汗,似是受着无边折磨,终于在一下石磕中堪堪转醒。

      意识不清间,他看到了被雷哄得不堪入目的山,看到了那可怕的拔地而起的九头蛇,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真,直到看到了那个与它交战着的身影。

      “不要……不行……”他惊惶至极,奋力想起身,想回去山上,可身体全然动不了,脑中如有千斤之重。

      他被灌入了山神之福,与山神有些微共契,此时仿佛能感山神之痛,但背上红莲的痛楚密密麻麻又袭来,他在梦和醒间兜兜转转,挣扎不已。
      直到一道猛烈的灼烧感刺痛了他,他叫出了声,眼泪横流,可他知道那不是他的痛,是山神的。

      山上,山神已四肢残破地跪在地上,不远处,倒着九头蛇庞大支离的尸体。
      天雷疯狂落下,山火肆意,将他包围,蔓延上了他的身。
      铠甲烧没了,然后是肉,然后是骨。
      他必须承受住所有的天谴,它才不会往后找。
      山神就这么跪在火中,被山火烧了七天七夜,躯体烧成了一颗舍利子。

      路上,将军满是噩梦,他想冲进火中,可只能徒劳地站在火外,感受里面的人被灼烧。
      车马停了。
      女子下马,走到后面的木板车,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梦魇住的将军,痛苦不堪地在木板车上扭动着,满身的汗将木板车都湿了个透。
      她鲜少能见到这样的将军,如此孱弱不堪,如此好摆弄。
      此刻能掌控他生命的,是自己啊。

      巨大的权力感冲击着女子的心,她凝视了他良久,凝视这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伸出手,轻触他的脸,下巴,而后到脖子,女子忽然用力,两只手死命掐住将军的脖子。
      意识不清的将军即刻反抗起来,但微弱至极,面色涨红,窒息之色浮满脸上。

      片刻之后,将军垂下了手,表情依旧痛苦,却没有了挣扎。
      女子一愣,连忙松手,后退一步,像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他这是,要放弃自己?

      女子震了好半天,她好似触到了某种她不可企及的隐秘,窥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秘密。
      半响,她大笑起来,笑疯了:“枉你机关算尽,竟然,动了情么?”

      她笑得越大声,越无法忽视内心的嫉妒和荒唐,怎么可以?这个人怎么可以如此狠毒却能拥有情?
      她魔怔般开始扇他巴掌:“你不配,不配!”

      明明说好去骗山神的人是她啊,被看着的人应该是她啊。

      扇完,看着脸颊通红气若游丝的将军,女子又恐慌地倒退了好几步,似乎是清醒了些,怕被报复,她对这个人的敬意和惧意都早已刻在骨子里,何时敢如此造次。

      可她没有等来任何报复。

      夜风极凉,吹得她一阵臊,她的恐慌好似一个造作的痴人,时至今日,她依然像个跳梁小丑,登不上台面。

      女子走上前,再度凝视了许久这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她上了马,重新启程,但她换了方向,前往幽图。

      马车刚进幽图,就被黑水吞噬了。
      女子把将军驮到背上,一路往里走,去见幽图。

      见到幽图,女子立刻把人摔在地上:“幽图,帮我实现愿望!”
      幽图看了眼地上的人,叱叱道:“哟,身份换啦,你成老大了。”
      女子:“帮我和他换命格,我要彻底变成他。”
      幽图:“叱叱,那你可说晚了,他的命格,早被人换走一大半了。”
      女子:“我就要他此时此刻的命格,幽莲境的最后一瓣不是在你这么。”
      幽图沉默片刻:“叱叱,叱叱,你倒是聪明,不错,世人都以为幽莲境只有九瓣,谁都不知道,我这还有一瓣,运瓣,没有这运瓣,他们就换不了完整命格。”
      女子:“帮我。”

      幽图没答应,只是围着地上的将军转:“叱叱,这副命格,现在可真是天材地宝,灾祸、厄难、天谴,全都被那该天杀的蠢山神换走了,独剩了一份运道,没有运瓣换不了,还能叫他维持本心,又得了满满的山神福泽,他这危厄之体几生几世都盼不来的福泽……叱叱,你可真是捡了个大便宜啊。”

      女子刚要喜,却听幽图道:“可我为什么要帮你?你身上有什么我可图的啊。”
      女子一僵,先前的气焰萎了下去。

      幽图:“这个代价,你区区一个婢子,可付不起。”

      婢子二字将女子的脸打得生疼,进来时她千般万般拿捏出的姿态,在这一刻现了原形,哪有什么身份互换,她胆敢朝幽图提要求,只是在模仿他而已。

      可她终究不是他,女子跪了下来,以她原本的卑微哀求道:“幽图,帮帮我,我会帮你绘制地图,我会让所有人类都见到你。”

      幽图难得地沉默了,而后又发出了那种似哭似笑的声音,看着地上半死不活的人道:“叱叱,他曾经也这么许诺过我。”

      好说歹说,没得同意,女子几乎要绝望了。

      忽然从林间传出一道声音:“如果加上我呢?我有这个资格么?”

      林间走出了一人,黄袍加身,赫然就是那逃走的昌国皇帝。

      运瓣换运格开始了。
      女子在地上抽搐不已,痛不欲生,边上站着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幽图飘来飘去,叱叱笑着。
      女子痛得几欲放弃,想去扒幽图的脚,让他停下,可幽图没有脚,她便去扒皇帝的,求他让幽图停下。

      皇帝任她抓着,没有停下,他蹲下身,对她道:“忍一忍,只要换完,你就会是那山神心心念念,甘愿替了天谴的心爱之人了。”
      女子一顿,面上闪过一丝决心,很快又被痛楚打落回来:“忍,忍不了,救救我……”
      皇帝面上的慈爱换做了冰冷和嫌恶:“你没有后路了,如果被他知道,你曾这样对过皇叔,你猜他会怎么想你?会不会气得做鬼来杀你?”
      女子一僵,面色惨白,一句求饶都再说不出来。

      皇帝面上又露出慈爱:“你没有后路,你只能变成他心爱之人。”
      痛不欲生的半夜后,女子换成功了,她仿佛又死了一次。

      这个过程,让她确认了一件事,她根本压不住这命格,这命格要吃了她!怎会有如此毒辣的命格,哪怕被换走了九成,剩下的一成,也足够她死一万次的。

      换之前幽图提醒过她,是她一意孤行。

      幽图:“他命格剧毒,运道没有被换过,会完整地被你继承,但你能不能受住……叱叱,就不好说了,你有他承载厄难的资质么?这资质,是他一点一点搏来的,你呢,若不是他去那部落捡回你,如今你还心甘情愿地在那吃屎呢,叱叱。”

      “不过亏得有山神福泽,你都继承过来了,山神福泽能庇护你在往后岁月里慢慢习惯这命格,就算有时死得早,无论怎么转世轮回,你都能保持完整记忆,得以驯化它,叱叱,这倒是那狗山神的私心了,没想到却便宜了你,叱叱。”

      女子半死不活地上了木板车,皇帝小心地抱起了地上浑身湿透的将军,他经历了两次换命格,本源被换了个干净,此刻早已承受不住彻底失神。

      幽图对这真龙天子道:“叱叱,可别赖我,换之前我也提醒过你,常人能挺过一次换命格就算阿弥陀佛了,叱叱,你皇叔托你的福,经历了两次,能保住命就不错了,傻了痴了都有可能,你自己答应的。”

      皇帝轻轻撩开将军汗湿的发,道:“我就是要他们两相忘,痴了傻了,便只看着我一个了。”

      幽图:“叱叱,这个你放心,就算这辈子没痴没傻,下辈子也都忘了,他一介凡人,什么都不会记下的,叱叱。”

      女子连忙问:“那山神呢?”

      幽图:“呸,叱叱,什么山神,此刻就是只山鬼了,死都死了,三魂七魄散成个什么样子,把他的识魄敲碎了,记忆自然破碎,就只能认命格了,叱叱,也不知道你图个什么,一死鬼,还要他惦记你,他的山神福泽现在在你身上,你俩几世轮回都能一线牵呢,叱叱。”

      女子还是担心:“那如果,他记起来了呢。”

      幽图叱叱了几声:“你们找到他,带过来。”

      皇帝和女子回了那座山,把那颗烧了七天七夜的舍利子捡走了。
      他们再去了一次幽图。

      回去后,另找了一座山,修了一座凭阑寺,放入那尊从皇宫带出的山神像,镇压着这颗舍利子。
      山神的魂魄因盛满执念,而去了阴界,执念让其无法湮灭,被阎王以看管之名护了起来,寻找解脱之法,九瓣的幽莲境,随着他的魂魄,也重新回了阴界的看管地。

      他有时会嗔怒,有时安静,从未停止过寻找那未尽的婚礼对象。
      在某些时候,他会发愣,摸摸脸上的泪,道:“阿阎,我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阎王只是看着他,什么都不说。

      之后,女子便进入重重轮回,因那换来的一线命格剧毒,她难以承载,每一世都早早去世,对她有执念的山神魂魄屡屡刚找到她,她便死了,他们始终没能见面。
      但山神福泽庇佑着她,每一世都比上一世活得更久,更能驾驭这命格,没有厄难,没有天谴,她苟且偷生安安稳稳地驯化着这命格。

      而将军一介什么都不剩的凡人,普通地轮回着。
      到这一世,女子本该承载得更长久,能活到山神魂魄来寻,但因缘际会,将军的转世和她投胎于同一个母体,命格自己选择又回到了将军身上,山神福泽却被强留在女子身上,让她尽管输了胎内的资源抢夺,却依旧活了下来。

      -

      我听完叙述,像是走完一场前世。
      不是悲伤,而是疲惫,毕竟我全无将军的记忆,也没有那些感受,与我而言这更多是个遥远的故事,我胸无大志,万般比不上那执念超群的将军,只是心很疼,非常疼,想到我是怎么对帅鬼的,他又是如何看我的。

      这千年,他是如何度过的?

      我的手不自觉地摸着背后绑着我的山神像,所以这尊山神像,便是世间唯一一尊山神像,是我亲手刻的。

      女人讲完,似乎心绪难平,狠毒至极地看着我:“我偷偷去勒死你,是要你消失,把命格还于我,没想到却把你送到了他手里,你真的……我的劫。”

      我笑了起来,肩胛骨依旧血洞洞的,浑身被她用簪子扎的洞,都在囧囧流血,随着我的发笑,流的越发汹涌。

      我:“谁是谁的劫?偷了千年,就真把自己当主人了?今天我就教你,一日跪着,你永世都得跪着,你不知道有些东西横竖是抢不来的么?命格回到我身上,与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过从头到尾是个我们之间的交通运输器,少给自己贴脸做人设了,不好意思,我的脾气还没救你的那位将军好呢。”

      女子怒极,脸涨得通红,先前死活换不回命格的绝望和尴尬又被我激了出来,她疯魔般地指着我:“你又好到哪里去呢?你真以为你这千年占到便宜安稳度过了么?那现在跪着的是谁?千年前惨至如此的是谁?你本可以做你心狠手辣的疯子,可千不该,万不该,是你动了情,你对你诅咒的对象动了情,你以为你在历的是什么劫?是你爱他,却害了他的劫!”

      我一时没出声,这句话打到了我。

      我问她:“那这些和尚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多,都和他长得一样,而且照你说的,他其实是心甘情愿替将军受罚的,为何现在如此怨念,张口闭口都是将军欠了他?他连这些都不记得了?你们对他的魂魄做了什么?”

      问话时,和尚们正如往常般笑看着我,满脸的嘲讽。

      我记得帅鬼说过,这些和尚,是他脱的皮,当时我还腹诽他是蛇么还脱皮,现在听来,本源是九头蛇,他可不就会脱皮。
      女人沉默良久,道:“我们带着他的舍利子去找了幽图,幽图给他设了个禁制。”

      我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什么禁制?”

      女人:“只要他想起你了,就会脱一层皮,脱完皮,他就会忘了你,脑子里所有与你有关的记忆对象,又都变成了我。”

      我呆住了,说不出话。

      每想起我一次,就脱一层皮,所以这么多这么多这么多的和尚,每一个都是他,每一个都是思念着我的他。

      我忽然一口心血喷了出来,再止不住阵阵心痛,痛得快疯了,比肩上的红莲阵起都痛。

      女人怨毒道:“千年来,他想起了不知道多少次,次次忍受剧痛脱皮,次次又都想起,敲碎他的魂魄,捣乱他的记忆根本没用,他的执念可怕到令人发指,你问我为什么他只剩怨念?哈,他脱下的每一层皮,都饱含了对你的爱,幽图剥离掉的这层皮,正是他极致的爱和恨,没了爱和恨,他便只能剩下怨,这还得托福于你的好皇侄,他要幽图只给他留下怨,他说怨比爱来得久,我得不到他,就让他一直怨着我,怨的执念会更久更远,我的机会更多,但我知道他只是希望你们不得善终。”

      “为什么这些和尚都如此讨厌他,要和他不死不休,因为他们受够了无止尽的增殖繁衍,他们不要这样无尽又空虚的生命,他们是被抛弃的爱恨,是无数克隆的悲剧,他们只希望他停止想你,所以这些和尚站在我这边,你,是他最大的悲剧,让他即使死了也不得安宁。”

      我顾不上她这波倒打一耙,心痛得要窒息了,恨不得把整颗心呕出来,那个将军凭什么?坏事做尽,却得到了如此丰盛的爱,他多卑劣啊,比起帅鬼,他偷来了多少安宁,我似乎能共情到女人的愤怒。

      我只得努力伸手,抱紧身后的山神像,能多抱一点是一点,仿佛这样就能给他带去无用的安慰。

      女子还想继续骂,可庙里的和尚忽然统一面朝了门外,如临大敌,庙门口也涌进了好一阵阴风。

      下一刻,迈进来一只脚,是帅鬼。

      他进来后,先是两手一挥,打开了两边冲上来的和尚。

      而后径直朝我走来,一眼都没看边上的女人,满目焦急地蹲到我面前:“你受伤了。”

      我贪婪地看着他,这一眼似乎跨越了千年的距离,我忍住心痛哽咽,对他道:“叫我的名字。”

      帅鬼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你叫我一声,我们礼成。”

      狂喜和担忧在他面上来回交替,而后他颤栗地张了嘴。

      只看他的眼神,我便知道他想起来了,想起我了。

      帅鬼嘴唇微动,正要说出那个名字,他忽然一僵,一层皮从他身上剥落,坍塌下来。

      我的肩膀上,倒下了一个和尚。

      -

      我在心中,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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