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中的穆公子》臣归天命

91、送别

　　九月初九，重阳节。

　　刚经历过一场“叛乱”的皇城却像无事发生一般，恢复了平日的喧闹，各处张灯结彩，赏菊饮酒。

　　宫内也在紧张筹备，但与宫外的节日气息不同，宫内更为严肃庄重一些，仿佛是为了某种庆典准备一般。

　　作为宫外人的穆钱，此刻正被一位穿着深青色长衫的宦官，领着在宫中“四处乱窜”。

　　“这边是御书房，是陛下处理公务的宫殿，后面是安和殿，是陛下的寝宫，”屈公公笑盈盈地介绍，“再往后，就是太子的宫殿，和平殿，穆公子要去看看吗？”

　　穆钱尴尬地笑了笑。

　　原来之前一直跟随在秦谦身边的管家，就是宫中的掌事公公。

　　“要不，还是先回去吧……”穆钱婉拒道，“我一个外人随意在后宫走动，要是被别人看到了……”

　　“殿下如今贵为储君，公子又是殿下的贵客，岂有人敢多言？”屈公公道，“殿下还特地交待老奴带公子转转，听说平和殿的池塘是宫内的一处绝景，公子真的不想去看看吗？”

　　你们殿下的新宫殿，让他去看像个什么话呢？

　　穆钱在心中如此吐槽，找了个借口拒绝。屈公公只好顺从他的意见，将他带去了另一侧的御花园。

　　“殿下……有说他多久结束吗？”穆钱试探性地问道。

　　今日是重阳，宫中有家宴，秦谦作为皇子，自然需要出席。但他却在出发前，强烈要求穆钱一定要等他回来，他有重要的事要同穆钱商量。

　　“酉时前后，宫宴便会结束了。”屈公公答道，“重阳节是亲友相聚的佳节，殿下与公子许久不见，定然是想与公子叙旧的，还请公子多多担待，稍后片刻。”

　　自那日穆钱目睹岑忠跳楼后，穆钱断断续续睡了一整天，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躺在了秦谦的宫殿中。

　　询问了屈公公后才得知，当日的攻城之乱，是雍华帝和秦谦提前谋划好的一个计谋。

　　雍华帝其实早就发现了自己身边的朱公公是秦瑾的人，于是将计就计，假装自己中了毒，重病卧床，给了秦瑾软禁他的机会。

　　所谓的义军，都是秦谦带领的京周暗卫军假扮的，为的就是让秦瑾掌控的宫中侍卫能放松警惕。

　　攻城途中逃跑的秦瑾，也被暗卫军抓回，现在正扣押在天牢中。历史上谋逆的皇子大多逃不过流放命运，想来秦瑾也会是相似的结局。

　　再之后，就是大臣们请旨立储之事。此次六皇子的谋逆，说到底还是因为雍华帝放任皇子党派间的争斗，最终演变成皇子间的自相残杀。

　　眼下六皇子虽然失去了继承资格，秦谦却还有许多堂兄虎视眈眈。雍华帝半推半就应了这件事，甚至已经下旨让礼部择选良日举办立储典礼，没想到……

　　“拒绝了？”穆钱诧异无比。秦谦竟然拒绝了储君之位。

　　“圣旨已下，就算殿下不愿意，也无法抗旨，”屈公公替穆钱拨开了挡住视野的树枝，“殿下只是想用这样的态度，同陛下讨价还价罢了。”

　　“讨……讨价还价……”同一国之君讲条件，真的不是在与虎谋皮吗？

　　散步了一会儿，穆钱有些倦了，又回了芳合殿，躺回床上看话本，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股熟悉的熏香味罩了下来。朦胧中，穆钱感觉到一股湿热的吐息落在了脸侧，一阵又一阵，让他的脸颊上泛起了痒意。

　　他慢慢睁开了眼睛，见到了一张端正俊朗的脸。

　　“殿……下，宴会，结束了？”

　　穆钱刚睡醒，嗓子还有一些干哑，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更沉闷一些。秦谦听到他说话后，原本带有笑意的脸忽然冷了下去。

　　他朝着穆钱伸手。穆钱下意识往后挪，却发现自己坐的是太师椅，椅背阻止了他躲避的动作。

　　秦谦的手握住了他脖子的一侧，拇指蹭着他的喉结：“还能恢复吗？”

　　他是在问穆钱的嗓音。为了伪装成“穆公子”，穆钱长期服用变声的药物，致使声带受损变厚，即便已经停药，嗓音还是处于沙哑的状态。

　　“能吧……好好调养的话……”就是很难恢复到原本的嗓音了。

　　秦谦表情松懈了些许，放在脖颈上的手上移，抚上了穆钱的脸侧：“我还是更喜欢，长情原本的声音。”

　　穆钱听到他的称呼，微微移开了视线。

　　“怎么了？”

　　穆钱始终不敢正视秦谦，说话也支支吾吾：“我……不太习惯，殿下……这样……和名字……”

　　穆钱从前就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他的父母、同学从来都是称呼他的全名，没有人会只叫他的名字，那样会显得很文艺，很……奇怪。

　　“那天，你没有拒绝我，”秦谦收回了手，转而握住了穆钱的手腕，“算是答应了吗？”

　　穆钱回忆起那夜的吻，耳根蔓延起一片绯色。

　　他没喜欢过什么人，不能完全理解什么程度才叫做喜欢。

　　但他能肯定，对于秦谦，他总是有着不同于其他的人在意和关心，秦谦的靠近和亲密，并不会让他讨厌。他只是觉得……很不习惯，也很害怕面对秦谦不同以往的态度。

　　没有得到回应，秦谦并未生气，只是往他的身边又靠近了一些，侧过头强行对上穆钱的眼睛：“或者我换个问法，你，不会讨厌我，对吗？”

　　穆钱避无可避，红着耳根微微点头。

　　秦谦满意地弯起唇角，放在手腕处的五指继续下移，覆上了穆钱的手背，传去一片温热：“那就从这样，开始习惯吧。”

　　这不是穆钱第一次被秦谦牵手，却是他最为紧张的一次。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是被人下了定身咒一般，一动不动。

　　为了缓解尴尬，穆钱开始转移话题：“我……还以为，宴会要到半夜。”

　　“只是普通的家宴，除了皇上，就只有两位嫔妃和几位公主，顺便商量了一下对六弟的处置。”

　　“顺便……”

　　“嗯，”秦谦补充道，“按照惯例，谋逆的皇子最好的下场也是流放，但父皇念在他弃城逃跑的时候，还能想着将他老人家带上，算是有孝心，于是提出将他囚禁在京外的寺庙中，终生不可出寺。”

　　“哦……”穆钱想起当时在社稷坛的一幕，“原来，那个时候六殿下从祭天典礼上离开，是为了去救皇上啊……”

　　秦谦笑出了声：“他是去见了父皇不错，但他去见父皇的目的，并不是带他出宫，而是……”

　　秦谦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形状奇怪的铁质令牌：“为了让父皇告诉他，调动京周暗卫的兵符。”

　　许久之前，穆钱就听说过，雍华帝让六皇子协助岑忠管理六部，秦谦则代管暗卫，监察百官，两人在不同的领域具有绝对的权力，互相牵制。

　　六皇子也曾想过兵符在秦谦手中，只可惜他还没来得及查清兵符的下落，秦谦就被穆钱“杀”掉了，甚至连尸首都没留下。想来六皇子也有问过雍华帝，只可惜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没有京周暗卫的兵符，六皇子其实也可以选择利用岑忠在大臣中的威信，调回外夷的边疆军队。可即便是庸才皇子，在皇位尚未稳固的情况下，他还是选择留用宫中为数不多的兵力，直到皇城被破，他才迫不得已下令调回外夷大军。

　　当然，最终他还是没能用上这支兵力，假扮为义军的暗卫闯入皇宫的那一刻，秦瑾第一反应是找雍华帝要兵符，没道理都打到家门口了，他的父皇难道还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皇宫被一群刁民占领。

　　但他没想到，雍华帝反倒骂他无能，要是在民间，他就是一个连老祖宗的家产都保不住的败家子。眼看要兵符不成，秦瑾只能在雍华帝的骂声中，将他塞进了马车，要带他一起逃走，只不过还没出宫门，就被秦谦的人拦住了。

　　秦瑾其余的手下也被悉数捉拿，包括一手将他扶持起来的……左相……

　　穆钱脑中又回忆起那日在檐阁上的紫色身影。

　　他闭上眼睛想要强行中断记忆，可那些片段却像电影画面一样，一幕又一幕的回旋在脑中。

　　覆盖在秦谦手上的温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坚硬冰冷的铁块被塞入手中。

　　穆钱睁开了眼睛，看着秦谦放入他手心的兵符，意义不明地抬头。

　　“以后，它就由长情替我保管。”秦谦说得像“替我保管一幅画”那样轻巧。

　　“殿下……”穆钱想要拒绝，秦谦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将他从太师椅上拉了起来。

　　“时间差不多了，长情。”秦谦道，“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穆钱就这样被秦谦拽着，一步步走出殿外，离开皇宫，上了马车。马车停下时，天已经黑了。

　　穆钱就这样被秦谦带到了京外的一处荒凉小道上，在穆钱一头雾水之时，秦谦递给了穆钱一块盖着黑布的牌子。

　　小道的尽头，数名打扮如平民的年轻男子，正扛着一口黑棺，静静等候。

　　透过黑布，穆钱摸到了木牌的形状，表情倏地变化，一股酸楚涌上心头，染红了他的眼眶。

　　“干爹……不是被……”

　　“历朝历代的谋逆者，无论是生是死，均要被五马分尸。”秦谦声音很低，却透着无尽的温柔，“岑忠作为教唆皇子谋逆的主谋，今早就在街口处以极刑，黑棺里躺着的，只是我好友的义父。”

　　穆钱捏紧了手中的牌位，低着头站在原地。许久，他才哽噎着问出了一句：“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是吗？”

　　秦谦站在他的身旁：“岑相不死，六弟一派还有依靠，迟早还会拾弄他造反，倒不如牺牲他一人，瓦解六弟的势力，还能保全六弟一条命。”

　　见穆钱没有反应，秦谦摸了摸他的头：“当然，更是为了让他最爱的义子，能从侍卫的刀下脱险。这是岑相的决定，必然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岑忠才会在最后说了那样一句话吗？

　　【小穆，今日之事，也是我的选择，我同样不会后悔。】

　　“时辰快到了，”秦谦往前推了穆钱一把，“好好送他一程吧。”

　　在大周，逝者下葬，需要至亲之人亲自护送牌位至坟地。穆钱是岑忠存于世间唯一的亲人，也只有他，才有资格为岑忠送行。

　　穆钱长吸一口气，吐出心中郁结，慢慢迈出了步伐。

　　每迈出一步，穆钱就忍不住想要质问岑忠。

　　为什么要救了他，利用他，威胁他，最后却又要保护他？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会杀死秦谦了吗？

　　他早就知道六皇子不会成功了吗？

　　他早就抱着必死的决心，所以才带着自己登上檐阁了吗？

　　穆钱暂时停下了步伐，抬头看着头顶的半月。

　　深秋的风，好冷，好凉，月色却是如此的皎洁。

　　就像岑相本人一样，总给人冷漠与疏离，却还是给他指明了一条前进的路。

　　只可惜，它再怎么像，也无法代替岑忠，回答穆钱心中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