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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淡烟流水画屏幽】 ...

  •   第二日,用过早点,端缱将锦涴留在府中又仔细嘱咐一遍,这才带着清影乘车去了寺庙。

      马车晃悠悠地碾在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四角的铃铛随着马车叮铃铃的作响。街道两边小贩的叫卖声掺杂在铃铛声,从湘妃竹编织成的帘子缝隙里渗进来。她手持团扇懒懒的靠在车厢里,听着这些声音默不作声——出门时,锦涴掀帘进来:“夫人,明天是否还带小少爷去?”“是不是墨儿又不适?”早产的孩子总是先天不足,她也不足为奇,只是出于为人母的担心。锦涴点点头,道:“乳娘说,小少爷昨晚受了夜凉,哭闹的狠。”所幸不是什么大碍,她悬起的心微微安稳:“嗯,那便留在家中吧。”

      清影却抵不住车外的热闹,纤细素手将车帘裂开一道缝,阳光划过屋顶的尖角变成一片细碎流进车厢内。街道上的浓红翠绿也随着一起涌进来。她微微的起身,也目光也随着拿到缝隙望出去——那些挂着描金字黑漆招牌老店的伙计们搭着白毛巾站在门口吆喝;那些走卒商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与各家的姑娘婆子讨价还价;偶尔还有不知那些人家的闲赋公子驾着高头大马衔着柳笛缓辔而行——“啪”。小小的声响,不知道何时端缱已靠在车窗旁,手中抵在窗框上团扇一时未受住马车行走的颠簸落出了车外。

      手扑腾地朝空气中抓了一把,柔软的流苏蹭过手背和团扇一起掉落青石板上,被沉重的轱辘碾压过。心猛然一颤,道不出的惊悸。只得抓住镶绣万字符领口喘气。清影见状忙唤住车马夫停住,移到她的身边,询问:“小姐,可又是心悸病发了?”她摇摇头,有些无力地道:“不妨——你下车替我将那扇捡回。”清影受命掀帘下车捡扇。一看,那团扇早已被车轱辘碾的不成样子,骨架全都碎了,上面的绢子也被青石板上的凹凸不平勾破了丝,只得回到车旁向端缱禀明情况。端缱坐在车内听了,眉头微蹙,掀开帘子瞧去,果然已是破不成样,只能重新买过。掏出钱袋,将一锭碎银子递于清影,说:“前面不远的有家卖扇子的,你替我仔细选来——不要太过花俏,也不要太过古朴;不要太过金贵的,也不要太过低廉。”清影点头:“奴婢知道。”

      店子不大,只有四扇门宽的见方位置。里面的却是挂满了各式的折扇、竹扇、绢扇、羽扇、葵扇、麦秆扇……清影细细走,细细瞧,一时间不知道选择何种的才好。店内的伙计瞧见也从柜台后出来:“姑娘可是要买扇?”

      清影正巧拿起架上的扇,见有人过来搭话便抬起头应道:“替我家小姐选得。只是未成想到你这店里的扇……”话只说了一半卡在喉咙里,进退不得——原来是端天赐带着一个穿着水色衫的少年走进店内——脸上的表情小小的变化,行礼:“三少爷。”

      端天赐也瞧见了店内的清影,一抹欣喜的微妙变化从墨色的眼睛一蹿而过。用鼻腔发出“嗯”的一声算是应过。扫扫四周,似乎未看见端缱,他问:“又是替哪个姐妹买?”

      清影低头回道:“今日随小姐去寺庙上香为小公子祈福。谁料小姐的扇子跌落街上给马车给碾了,特唤我过来重新买过。”

      “哦。”他轻声应,又与店内伙计耳语一番。那伙计听了后,立马眉开眼笑地应道:“这位官人,你且等着,我去知会当家的一声。”说完,撒腿就朝里间跑去。
      不一会,帘子晃动,一个掌柜模样的男子捧着朱漆堆花的方盒出来,小心翼翼地交予端天赐:“端公子……”

      “嗯,我知道。”端天赐打断掌柜的话,转将盒子交给清影,“回去交给姐姐。切莫说是我送的。”清影接过盒子,疑惑的望着端天赐的面容,也不敢多嘴一问。

      瞧见她眼中的疑惑,端天赐眉头轻轻皱起。正巧门外经过一买花姑娘,挎着竹篾编织的花篮沿街叫卖。端天赐心中一动,唤过卖花姑娘,从花篮中选了一支还沾着露水的玉兰花,为清影簪上:“好生照顾姐姐,那沈宅里就属你和姐姐最亲密了。”清影脸咻的一红,弱弱地应了端天赐的话,捧着盒子奔出店子。

      打开锦盒,薄透的丝绢上用彩色的丝线绣上并蒂莲开,手柄上浅浅地用刀刃堆叠出花纹。拎着缀着的流苏提起扇子,放到鼻尖下细细的嗅,一股雅香从上面沁出,她笑:“倒是个有心人。”说罢又将扇子扔回盒子中,靠着车厢的软榻懒懒地睡去。

      锦涴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她将扇子扔进锦盒里,一颗心在胸膛里扑扑地跳不停。睫毛仿佛是铁铸的竟沉沉的压住眼皮不敢上抬。好不容易捱到了寺庙,她迫不及待地掀开帘子跳下马车,深深呼吸才招呼车夫将脚踏搬来,“夫人,寺庙到了。”

      端缱掀开帘子,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面颊泛着红潮的锦涴,扶住她伸出来的手下了马车,向庙门走去。不知怎么的,还未踏进庙门,端缱忽的只觉得心口无端的慌乱。她转过身,定定地望向来时的方向,却寻不到头绪。

      “夫人?”锦涴也顺着端缱目光望去,疑惑的叫道——那一片的松树林,或疏或密的交织,阳光也或疏或密地从缝隙里流淌下来,偶尔穿过风也夹带着松香和阳光的香。

      端缱轻轻的摇头,转回身子,继续朝寺庙而去。

      上完香,祈完福,回到沈府已是黄昏。

      马车才在门口停住,府里的小厮急匆匆地从里面跑出来,趴在窗口说:“夫人,你怎么才回来!太夫人和大人都在正厅等着您呢!”

      帘子猛然被掀开,“出了什么事?怎么连太夫人都惊动了?”端缱问。

      “您不知道?”小厮皱了皱眉,正准备开口说,一抬眼就瞟见端缱身后的锦涴,“你还是先赶紧去正厅,夫人。”

      也顾不上注意小厮的变化,端缱急急地向正厅而去。刚跨进正厅的槛,膝盖后突然有棍杖似的东西袭来,整个人跪在地上。再抬头,只见太夫人一脸怒气坐在大厅正中,沈晨洛依旧是没有一脸淡淡,坐在太夫人的右侧。

      “端缱,你可知道七出之罪?”太夫人问。

      端缱低垂下头,道:“媳妇知道。”

      “嗯。”太夫人点点头又道,“你并不是这沈府第一个怀上子嗣的女子,确实是第一个诞下麟儿的,我才跟晨洛说,将你提为平妻,统管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

      “蒙太夫人抬爱。”端缱说。

      “只是端缱啊——!”太夫人说,“你错就错在嫉妒上啊!”

      端缱抬起头,有些茫然扫过太夫人和沈昌珉的脸,道:“媳妇不明白?”

      太夫人偏过脸,道:“叫门口那丫头进来。”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有人走到门口,似乎一惊抬脚准备跨过门槛。

      “母亲,”沈昌珉突然开口道,“这件事交给儿子处理吧。儿子知道怎么做。”

      太夫人望了眼沈昌珉,叹气道:“昌珉,你要记住。不孝有三,无后最大。”

      “儿子记住了。”他淡淡的应道,扶住起身的太夫人。门口的丫鬟窥见里面的动静,连忙的打起帘子。大丫鬟则上前,扶住太夫人朝后院而去。

      望着太夫人颤巍巍离去的背影,沈昌珉转过身——端缱低着头跪在地上,傍晚的光线从门外投射进来,一片黑影遮挡住她的脸。她就这么跪着,沈昌珉抬起手微微的遮挡傍晚并不刺眼的光线,深处模糊的记忆与眼前的她重叠,为不可言的疼。他想伸出手触摸,确定这是不是幻影,身体里的弦却紧拉住他的手,不准向前半分。

      仿佛是过了许久,其实也不过光影刹那的时间。他长长的叹了口气,说:“起来吧。”

      她未动身,抬起头,眼睛湿润:“大人,端缱不明白。端缱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偏过头:“容翠小产了。喝了你吩咐的安胎药。”顿了顿,他又道,“端缱,这府宅你不能再待下去了。”

      一刹那,什么的明了了。她再次低下头,红唇含着嘲讽的笑意。“端缱明白了。只望大人看在往昔的情谊,善待墨儿。”

      再拜起身,离开。

      待到沈昌珉回过头时,她已经站在门外,发髻上的金步摇在夕阳下晃动。仿佛又回到那个夜晚,她跪在他脚下,强忍着哭腔说:“求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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