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半》单山蘸水

3、我要他 马

　　马星村的第一位大学生，是蒋星澜的妈妈蒋秀梅。那个贫乏的年代，能出一个才子，不仅是家族的荣耀，也是全村人的骄傲。
　　锦绣前程就在不远处，谁会不为之羡慕，敬佩呢？然而，万人迷和万人嫌，不只一字只差，还在一念之间。
　　当身姿曼妙的少女全身发肿挺着一个大球肚回到村子，过去的掌声和赞叹，被流言蜚语所取代。
　　未婚先孕，还被学校退学，她被冠之为□□。
　　接受不了现实的蒋母被气中风了，她本来就命运多舛，城里的文化人回不了家，只能下嫁给了当地的种田大汉。毕生心血全给了这个女儿，却没想到落到这样一个下场。
　　世上没有后悔药，蒋秀梅也只能顶住压力把孩子生了下来。后来，蒋星澜一岁的时候，蒋父夜里赶街摔沟里了。
　　进了医院，需要很多钱。蒋家一穷二白，只好去借，死了老婆的马天勇愿意借的，但开口就要蒋秀梅做自己的媳妇。
　　再后来，蒋秀梅向现实低头了，她与马天勇成了夫妻。
　　两个没什么感情，思想差异巨大的人，还算有和平相处的时候。但在马天勇偷腥，还被人找上门来的时候，微薄如纱的关系被破开了。
　　他们开始吵架，急眼的时候马天勇就开始打人，大人小孩一起。最后，蒋父蒋母去世了，蒋秀梅就提出了离婚。
　　马天勇一开始不同意的，被蒋秀梅拿着出轨兄弟家的媳妇的证据后，心不甘情不愿的放了手。
　　蒋秀梅成功离开了这个吃人的地方，可独独把一个小孩丢下了。
　　被遗弃的孩子，此时还躺在床上，左手僵硬的摆放。一双无处安放的眼睛，小心翼翼的往宋知恒身上扫。
　　敏锐的乡野孩子，能感觉到这个小哥哥生气了。在他说不告了的时候，对方就瘪了瘪嘴，重新回到了椅子上。
　　一坐就是好久，开启漫长且令人难受的沉默。
　　要说宋少爷真的生气了吗？其实也没有，只觉得这小孩还真是泥做的，胆子又小，又软，连反抗都不会，平白少了一件趣事。
　　可当人用湿漉漉的眼睛瞄过来的时候，又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欲和优越感。
　　宋知恒想算了，不要和一个孩子计较。反正，泥娃娃不愿意告，那他可以做一些别的事情。
　　所以，蒋星澜在医院住的第三天，病房又来了一个新人。
　　那个一个长相俊雅的青年，约摸着才二十岁，带着浓浓的书墨味儿，看上去就很讨喜，让人忍不住去亲近。
　　这段日子看腻了土土的，泛着泥味的乡下人，表小姐这么久了头一次看到这个青年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叽叽喳喳的，围在青年周边，闪着星光。
　　“你有OICQ(QQ的前身）的号吗？可以给我一个吗？我回家了到时候加你。”
　　“唔，要是没有的话，手机号也可以，我有小灵通的。”

　　娇俏的小姐执拗起来并不惹人讨厌，这人似乎早就熟练应对这种事情了，对待起表小姐的热情显的游刃有余，大方又干练。
　　虽然什么都没问到，像打到棉花上一样，但一点也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让十五岁的少女心砰砰砰的跳动。
　　宋少爷冷眼看着自己的表姐春心萌动，犯着花痴。
　　对着新来的人指向床边，示意人正事还没做。
　　“就是他，周先生，你要问什么，就问他吧。”
　　于是乎，床头的呆瓜一下成了焦点。如春风的青年，走了过去，对着小病人，笑的极为温柔。
　　“想来，你就是蒋星澜小朋友了吧。“
　　蒋星澜因他靠近的举动呆了一会，好一会才点了一个头，他傻傻的行为引人发笑。
　　“我叫周瑾彦，是一名实习记者。”边说着，周瑾彦把包里的相机和证件拿出来，并解释，
　　“记者写出来的东西是可以发在报纸上的。咳，你现在呢，就是我的拜访对象，我们来聊聊天吧。”
　　明知道这么小的孩子是不懂这些的，但习惯使然，周瑾彦还是会说明一通。
　　没想，让人意外的是，蒋星澜还点头了，煞有其事的说：“我见过报纸！妈妈以前把上面的字读给我听过。”
　　“哇，原来上面的字，都是记者写的哇，好厉害！”
　　小孩子的崇拜，很容易让人获取成就感。周瑾彦也是，被小孩逗的直发笑。
　　一旁的宋知恒却不这样觉得，他打量着蒋星澜有星星的眼睛，不知名的有些不满起来。
　　“别笑了，还有事情要忙，快开始吧。”
　　“哦，对。来吧，星澜小朋友可以跟我说说，你的事吗？”
　　“嗯。”
　　纯天然无污染的村里孩子，少见这么温柔的人，就这样被人牵着鼻子走，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一点也没有防备。
　　话题结束的时候，周瑾彦给小孩拍了一张照。
　　本想先告别的，忽而想到了什么，在小孩的软软的头上摸了摸。
　　“妈妈走了，想她吗？”
　　“嗯，想。”
　　“周哥哥可以帮你找她哦，你有她的照片吗？我们可以弄一个寻人启事，这样看到她的人，都知道她还有你这么一个儿子需要他。”
　　“到时候，你妈妈，可能就会回来了。想吗？”
　　周瑾彦到这个镇上一个月，见过农村妇女忍受不了家庭贫困逃离的例子很多。这些事情，并不稀罕，也不足为奇，甚至没有所谓的新闻亮点。
　　但也许是蒋星澜太乖了，所以他想帮一帮，管一管。
　　却没想到，这个孩子再次让他感到意外。明明很心动的，最后还是摇头拒绝了，理由说出来让人心酸，涩涩的，又忍不住惆怅。
　　“谢谢哥哥，但是不用了啦！”要哭的，水儿都打转了，小孩又偏偏笑着，可难看了。
　　“妈妈叫我不要找她，她说她会接我走的，让我乖乖听话。”
　　“妈妈有自己的事情做，不能打扰她！”
　　“我妈妈，一定会回来找我的！”

　　会回来吗？很大概率是不会了。周瑾彦不想戳破一个孩子的幻象，越发觉得这孩子惹人怜爱。
　　“啊，那好吧，蒋星澜小朋友，以后要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记得联系我。哥哥可以帮助你。”
　　周瑾彦离开的时候给小孩留了一份电话号码，表小姐眼尖手快的夺了过去，并输进自己的小灵通里，得偿所愿的有了联系方式，小姑娘笑的齁甜。
　　宋知恒没理会表姐的少女心，也不予调侃。只是看着那张纸条，若有所思。
　　蒋星澜住院第四天，宋管家带着少爷和表小姐重新回乡里了，有些事情还没有解决，留小刘照看这个还没痊愈的娃娃。
　　徐家老太太，按理来说，是宋知恒的大姑，沾着血缘的那种。
　　宋家是书香世家，家底厚实，老太太是宋老太爷的大女儿，从小就十分受宠。
　　她母亲过世一年后，老太爷又娶了一位，也就是宋知恒的奶奶，生下了宋书源和宋书琪一男一女。
　　也许是感觉爱被分走了，大女儿很讨厌自己的继母和弟妹，总跟他们不对付，连带着宋老太爷，也被她厌恶。
　　动荡的那些年，因为身份问题，宋家一夕之间没了荣华，处境糟糕。
　　大女儿受不了苦，委屈，又因为心中带着埋怨与恨，所以站到了对立方，反而对自己的家人落井下石。
　　那个时候，他们的关系已经断了的，虽说对这个孩子带了不解痛心。老太爷死了之后还是没放弃，就让宋知恒的父亲多少帮扶一点。
　　可能人到老了，也意识到自己当年做的事有多么糊涂和残忍。徐老太太在家人不理解的情况下，拒绝跟宋知恒他们回香港。不过挡不住儿子媳妇的催促，给的钱倒是收下了。
　　事情办的顺利，该是走了，可宋知恒非得要再待一个晚上。
　　惹得表小姐气的直跺脚，觉得她这个表弟简直疯了。
　　第二日，村里发生了件大事儿，村里的喇叭呲呲呲地直响。表小姐本来就气的发昏，要闹了，不过起床气比她还严重的宋知恒心情却颇好，甚至叫她一起去听戏。
　　村子中心聚集了一堆人，混合着气急败坏的喇叭通知，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角落里蹲着的马天勇成为他们指指点点的对象。
　　“哦呦！我就说，不能打娃娃，不能打，看嘛！这哈都上报纸喽！”
　　“村长都在喇叭里喊了，乱打娃娃是犯法嘞，马天勇着了嘛！简直活该！”
　　“就是，蒋星澜虽然是个野种，人长的多俊啊，跟他妈一样。听话又聪明，比他家傻儿子好多了，这个憨包，捡便宜了都不懂！”
　　公开处刑，马天勇的脸色非常的精彩，红的，绿的，黑的，难堪到极点。
　　宋管家阅人无数，知道那是恼羞成怒了，到时候遭殃的也就只有娃娃。
　　他比孩子看的更为长远，对自家少爷这次偏激的做法，也有些微词。
　　“少爷，这样不太好吧，毕竟星澜这个娃娃以后还是要回去的，这样子弄下来了，别说回家了，连村子都难待下去。”
　　“他还小，总该有人收留的，这件事未免做的太绝对了。”
　　宋知恒笑了。
　　“没事，别人不要他，那我要他。”
　　“我带他，去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