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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鞋丢了 蒋星澜的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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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星澜的鞋跑丢了,新鞋,他妈刚不久给他买的,还没穿两天就剩下了一只。
褶皱的,蹭破了好大的一块皮,鞋底下连带着厚厚的泥,宛如旧时代里宫女妃嫔们穿的花盆底鞋。
“妈!妈!”
没一声回应,山谷里回荡的都是他的呐喊,以及突突突,拖拉机的远走声。
他妈走了,上的就是那辆拖拉机,走的时候还跟他招手,但是一次也没回头。
蒋星澜跟着跑了好长的一段,近有三里路,鞋没了一只,摔了好几次,裤子坏了,膝盖血红一大片,还有陷进肉里的小石子。
很疼,但是心更疼。
他流着泪,吊着鼻涕,拖着一只鞋,一瘸一拐的走回去。
没走到一半,又听到轮胎划过的声音,他惊喜的往后看,失望的低垂着脑袋。
不是拖拉机,而是一辆黑色的小汽车,一辆铁皮怪物,没有讨人厌的突突声。
蒋星澜现在的模样很滑稽可笑,像是没趴好树,滚进了水塘里的小泥猴。
这到与车内光鲜亮丽的人成了鲜明的对比,比如说,那个端坐在后椅,穿着衬衫,西裤,样板端正,头发梳的服服帖帖的小少爷。
小少爷没有理会管家和表姐殷切的递食,以及看窗外风景的邀请。他没有坐车吃东西的习惯,也不觉得混着泥土的山谷,肆意生长的野花有什么好看的。
出于心烦,往外瞥了一眼,正好外面的蒋星澜对视。板着脸一路的小少爷,笑了,眼睛里还有几分嫌弃。
他一笑,也惹的表姐好奇的往外瞅了一眼。姑娘家情绪容易外漏,更讨厌脏,颦眉瘪嘴的往后退了一步,就连看风景的心也没了。
“咦,你们看外面那个,好脏啊!”
“呀,正常,村里的娃就是调皮,估计他呀,在泥塘里滚了一遭。那比的上城里的娃,干净!更别说跟少爷,小姐比了。”
“咦~我才不要和他们做比较嘞,好笑。”
被瞪了一眼,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了,新来的司机小刘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只好更加用心的开车。
四个轮的铁盒子,很快把蒋星澜甩在了后头。而他也无端成了车里人路上消遣的乐子,就单从他身上脏这一点。
管家就和表姐,从农村落后,城乡差距扯到经济复苏。
1999年,马星村来了稀客,贵人。显眼威武的黑色小轿车停在了徐家大院子门前。
全村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女的成堆,伸着长鹅脖子往里面院子里瞅,想看点啥。
男的们就凑在轿车面前,一脸的羡颜,对着小轿车指点江山,时不时口嗨一阵。
“哎呦,这可比那老四家的拖拉机可气派多了!”
“切,你说啥蠢话呢,这能比吗?这踏马是轿车!”
“嚯,你懂,你最懂,不就进过城几次吗?瞎几把得劲个啥。”
孩子们远不如大人矜持,新鲜事物勾出了他们馋瘾,有些直接上手去摸,还有的趴在车窗往里面看,做出了滑稽的鬼脸。
他们都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只晓得,来人了!
蒋星澜走回家的时候天已经灰黑,徐家和马家明明只隔了一个巷子,可别人的欢闹他没能与共。
提着残留的那只鞋,蒋星澜颠三倒四的像一个真丢了魂的小鬼头。
为了省电,小院子里的瓦灯早已成了摆设,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上工。蒋星澜蹭着暗淡的月色,刚踏过过膝高的门槛,就被吓的跌坐在地上。
门内边的小凳子上坐了一人,臭烘烘的旱烟筒被他提在手中Za。
伴随着一呼一吸的动作,烟筒里的水也在咕噜咕噜的响,烟嘴处的火星忽明忽暗。
等他放下筒的时候,蒋星澜的身子明显抖了抖。
“你踏马的到这里来干嘛?”
“回……回家。”
“去尼玛的,这踏马可不是你家,小杂种。”
粗狂,恶俗的话,让蒋星澜难堪不已。对方显然还不得劲,刷的一下站了起来。
“你妈那个贱人走了?”
”……”
“说话啊,小狗日的,问你妈走没走。”
“走……走了。“
“草,这个养不熟的小贱人,还真他娘说走就走。“许是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男人发狂的抓了抓头发,眼眶染着暴怒的血红。
他一下把揪着蒋星澜的领子,把七岁多的娃娃提到半空中,手背的青筋暴起,隐隐有想把人掐死的冲动。
”心可真狠,还把你给丢这儿了。怎么不带着你这个小野种一起走”
“劳资当年就不该收你妈这双破鞋,他妈的!你们当时就该一起死了。”
月光之下,马天勇狰狞的表情,像极了地狱爬出来的恶魔。他一开始真想过把这个小野种给杀了,最后只是打了两巴掌,将人狠狠的往地上摔。
“滚吧,狗杂种,以后不准再进这个门,不然劳资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东西,……”
背后磕地,非常的疼,尤其是尾椎骨那处。蒋星澜疼的眼泪花都流出来,顶着两大红手印,去摸马天勇的裤脚。
“你说什么?”
“东西,马叔叔,我妈的东西,还有我的”
“草,去你娘的东西。”
这下是彻底被点燃了火气,马天勇的戾气直接发泄出来。一脚一脚的往小孩身上踹,根本没收力。
惨叫,闷哼,完全阻挡一个疯子持恶行凶的欲望。上一辈的对错,以及自己的无能全都宣泄在一个孩子身上。
马家的动静闹的这么大,张罗着吃午饭的徐家不可能没听见。
一开始,大人们只是在嘲弄,当成饭桌上的谈资。
“咦~又开始了,造孽了哦。”
“马天勇咋个总是拿娃娃出气呢,太过分了!”
“怎么可以打孩子呢?他家怎么回事?”
“诶,你们才来不晓得,肯定是他家小儿子又惹事了,本来老马就不喜欢那个便宜儿子。”
说的再同情,也没人想去出头去解救他们口中那个可怜娃。直到小宋少爷突然放下了筷子,大家才把闲谈的注意力转回来,紧张兮兮的问。
“怎么了,是饭不和胃口吗?”
“少爷,是晕车了吗?“
“好吵,对面好吵。”
小宋少爷的心情显而易见的不太妙,虽然只是一个十岁多的半大孩子,可桌子上的这些人,被他看着都有点发毛。
本就不想吃那一桌油腻腻的饭菜,小表姐如释重负地顺势把筷子放下,然后嘟着嘴巴不满的说。
“叫的好惨啊,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
“是是是,真的挺吵的,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你看这不是胡闹嘛!”
起身的是徐家大伯娘,尴尬的说笑,心里把破坏气氛的人给骂个遍。还没走出门口,宋小少爷就离了座。
“我也去。”
“啊,那我也去吧。”
小表姐连忙起身去挽他的手,其他人也坐不住了。于是浩浩荡荡,一屋子的人,都朝着马家的破院子走。
进来的时候,只见一个敦厚的大胖子正在不知所措的哆哆嗦嗦,眼泪和鼻涕糊到了一处。
“呜呜呜,爸,你别打弟弟了,我怕。”
“滚你屋里去,不是叫你别出来吗!”打红眼的马天勇,连上前劝阻的自己亲儿子都能下手。
这场闹剧看的让人实在闹心,徐家的人连忙上前阻止,好说歹说,总算是劝下来了。
“莫打啦,莫打了,孩子不听话,勇哥你要好好跟他说,再生气也不能动手,往死里打啊。“
“出人命了怎么办?哎呦,你看看,咋个打成这个样子!蒋秀梅呢?她也不出来管管。”
手电的光,照在蜷缩成虾米的小孩身上,入眼的红,让人看了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血淋淋的,整张脸都被泥和血覆盖住了,只剩下一双逐渐涣散的眼睛。左手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别在后脑勺。
呼吸也是急促的让人害怕,看上去像濒临死亡的小兽最后的挣扎。
“拐了,快上医院看看,要出人命喽!”
蒋星澜这个状态,真的快到进气多,出气少的地步了,几个大人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人心都是肉长的,虽然也不待见这小儿子的身世,经常拿来说笑,但好歹也是看着长大的。
马天勇见状,心虚的看着自己那双手,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
“带到上医院,快抱着去找小四,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村里能最快进城的,也就剩马四那辆拖拉机了,贺老伯抱着蒋星澜要往外跑。
一直沉默不语的小宋少爷发了声。
“坐我们的车吧,快一点。”
“对对,我们有车,小刘快开车,带他们进城。”
管家也是昏了头,被一提才想起了他们那辆黑色的小汽车,拽了拽小刘的手,让他赶紧把车开过来。
没想,最后上车的时候,小少爷和表小姐也要跟着去镇上,位置不够,村里的人反而留下来了。
不愿意坐在后面,看血糊糊的人,表小姐逃避似的坐到了副驾驶位。管家怀里的血人已经昏迷过去了。
宋小少爷淡淡的瞄了他一眼,心想:
哦,是那个泥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