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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三问 一场戏罢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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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老宗主已故，民间百姓皆是十分痛心。
听说是楚家之女继承了尊主之位，有人觉得宗主之位历年以来就没有让女子继承的道理，说宗主有些老糊涂了。
又有人夸赞楚家之女，巾帼不让须眉，论起来战略计谋和仙法身手，样样不输男子，当之无愧，乃是宗主之位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正当这些人争论不休之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人，在一旁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弑父上位，好一个实至名归当之无愧啊。”
众人皆是不解，那人便道，“诸位何曾听说过那楚老宗主有何病症？怎就会突然发病仙去？”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似乎确实从未听说过这楚老宗主身体有何不适，上个月还见他亲自带弟子下山除妖呢，那身子看起来，康健的很。
“我听说啊，那老宗主的妻子罗氏，好几次亲眼看见他那小女儿往饭食中下药啊。想那宗主是长年累月，终于毒发身亡。”
“不可能！那父女二人关系好得很，那楚小姐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那人遭此疑问，也不恼，只是轻轻喝了一口茶，“她做不做得出，几天之后，自会有分晓。”
几天之后，从各处传来消息，那律法司听闻楚老宗主死得蹊跷，特地派人来调查，还事情以真相。
众人皆道，“如此甚好，律法司一来，真相可就水落石出了！”
“你我在这里争辩再多亦是无用，查案的事还是交给这律法司吧，这律法司独立于仙门百家，不涉及利益牵扯，最是公正。”
“而且这律法司赏罚分明，地位位于仙门百家之上，如此一来，即使那宗主再位高权重，做错了事也要挨罚！”
“是啊是啊！这下便好了！”
不出三日，律法司果然有人来了。
乌乌泱泱数百人一同涌入楚氏门中，为首的那人一身火红，衣服上绣着展翅怒飞的金色烈焰凤凰，彰显其鸟中之王的威仪，正是律法司的新一任男掌门——叶铮。
叶铮身后的律法司弟子抬着的，正是律法司审人所用的法器——三问。
这三问能读人心，审问犯人时，只需将犯人置于三问法阵中，即便犯人不开口，这三问也可以直接穿透犯人内心，回答律法司掌门人的三个问题。
楚青见来人，眉头不可察地皱起，这律法司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然她心中无愧，行事坦荡，抬手恭敬地朝叶铮行了个礼，“叶掌门，有失远迎。”
叶铮回礼，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开门见山道，“楚宗主，我此番前来的目的你可知道？”
楚青毫不畏惧，“自是知道。”
“那就有劳楚宗主配合了，请。”
楚青长袖一甩，无需旁人多说，便一脚踏上了三问，随即坐下。
众人见她豪气十足，镇定自若，心中不禁都对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女子多了几分赞赏。
叶铮见她坐下，便抬手催动了法阵，红色的光拢聚在了阵内白色素衣女子身边，随着女子的眼睛的缓缓闭上，叶铮不带有感情的声音也悠悠响起。
“第一问，你可是烁阳楚氏前宗主楚天立之女——楚青，回答是与不是。”
这一问看似无关案情，却极为重要，以往有人偷梁换柱，用旁人代替自己，让他们替自己说真话，逃脱了法律的制裁。
可如今设了这一问，便是杜绝了偷梁换柱的可能。
三问的声音于天地之间响起，“是。”
“第二问，你可曾在父亲饭时中掺药，回答是与不是。”
这一问，竟是直接问罪责，在场所有人一时之间都屏住了呼吸，仔细聆听三问的回答。
“是。”
众人闻言，皆是愣在原地，看那楚青问心无愧的模样，还险些被她骗了，真以为这楚老宗主的死源于病症，同她无关呢。
在场的所有人，不免露出了极为鄙夷的神情。
“第三问，你可曾悔过，回答是与不是。”
这第三问乃继第二问后，查看犯人有无悔过之心的。若心存悔过，可根据其阐述来适当减轻处罚。
众人尽管已经忍不住想要开始唾骂，但是还是忍住了，想要看看那楚青的回答。
“不是。”
这一声过后，人群中一瞬间炸开了锅，众人皆道———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这楚青看起来极为正直，竟然真的能做出弑父这等事，真是白养她十几年啊！”
“不仅如此，她竟毫无悔过之心，我看她简直罪大恶极！”
“我看她那走上三问的架势，还以为她当真是问心无愧呢！不得不说，楚青演技确实高超，怪不得那楚老宗主对她深信不疑呢！”
“如此狼子野心、罔顾人伦的女儿，楚老宗主真是可怜啊！”
……
楚青睁开眼睛的时候，她以为等待她的，会是沉冤得雪，还她以清白。哪想到等待她的是断决台。
她看见自己跪在台上，身体被天玑绳捆绑起来，世人的咒骂声不绝于耳。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偏过头高声对叶铮喊道，“叶铮！怎么了？你问了哪三个问题？”
叶铮见她醒了，便回过头，竟是对她笑了笑，一字一句说道——
“第一问‘你可是烁阳楚氏前宗主楚天立之女——楚青’，第二问‘你可曾在父亲饭时中掺药’，第三问‘你可曾悔过’。”
楚青如遭雷击，看着叶铮的笑意，一瞬间她全部都明白了。
她听着台下看客嘴里传来的谩骂，看着那一张张陌生的脸，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楚青：“这律法司不曾给予你们一分恩惠，你们却深信不疑，我楚青在这烁阳横剑立命十七载，竟无一人为我说话。”
她花了十分力气喊出的声音，在这嘈杂的人群中竟显得如此渺小。
世人需要的不是真相，只是一个可供他们宣泄的结果。他们认定了果，无需旁人再加干涉，便可纷纷自圆其说。
楚青：“好一个律法司，好一个掌门人叶铮，好一个三问，是我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你啊，二哥！你养的狗，竟然也能进了律法司，这世上到底是没了干净的地方！”
叶铮不搭理她，只是回过头，无比威严地面向百姓。
叶铮：“此人弑父篡位，罪大恶极，按理当斩。奈何家中三位兄长皆心善，求我保全楚青一条性命。念及楚青年幼有功，曾救百姓于水火，免除死罪。”
众人闻言，皆是感叹摇头，“哎，以前鲜有听过楚家三位长兄的事迹，如此看来，这三人倒是心怀善念之人啊。”
“说是那楚青曾救百姓于水火，不知道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说不定是抢占了兄长的功劳也说不准。”
“是啊，一介女子，怎可能有传闻中那般身手谋略。”
“……”
众说纷纭中，叶铮抬了抬手，众人归于安静。
叶铮：“现判决烁阳楚氏前尊主楚天立之女——楚青，让出宗主之位，饮化灵水化去灵丹。另外，此生从楚氏家谱中划出，死后不得入祠堂。”
余音在空旷的天地之间穿梭了好几遍，她看着天边那将落的夕阳，风沙入了眼。
她聪明了二十年，却还是毁在了最后那一丝天真上。
好啊，这个二哥可真是懂她啊，没有直接要她性命，而是化去她的灵丹，让她彻底沦为一个废人，对她来说的确是最精妙的手段了。
连这死后不得入祠堂，也是直击她要害，果真是知她软肋啊。
叶铮广绣一挥，便有弟子端化灵水而来，放在了断决台上跪着的女子的嘴边。
那女子誓死不从，奈何被天玑绳锁住灵力，无计可施。于是被那弟子撬开嘴，强行灌下。
和那化灵水一同滚滚而落的，还有她眼角的一滴清泪。
止不住的凉意逐渐透过她的四肢百骸，她能清楚地感受到灵力在体内的一点点枯竭、消散，还有心口灵丹化去时那钻心的痛。
她倒在地上，耳边响起了父亲母亲的声音。
“青儿啊，爹可能等不到你出嫁那一天了。你娘也走得早，我每每想到我家姑娘出嫁那天，却没有高堂可参拜，心里就难受啊。也不是知道哪个小子运气能这么好，娶我的青儿为妻。”
“青儿，一个人的心有多大，方能走多远，切不可被女儿身绊住了脚步，红颜更胜儿郎，我的青儿不似寻常女儿家，将来定美名一方。”
……
爹，娘，女儿食言了…女儿要让你们失望了……
因父亲过世，三日未曾合眼的女子终于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
天开始微微下起小雨，今日之戏看样子是落幕了，台下的人撑起了伞，互相道一句明日再聚，便消失了踪迹。
唯有女子的二哥饱怀“怜爱”地走到台上，从她纤细的食指上取下了象征宗主之位的玉戒，满意地套在了自己的手上。
而后蹲下身，边伸出手替妹妹挡雨，边用仅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和楚青聊着天。
楚江枫：“四妹啊，看你上三问的那番气势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对策呢，看来确实是二哥高估了你。”
“本来我还在发愁如何扳倒你，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也别怪当哥哥的狠心。”
“对了，你不会真的天真地以为父亲是病故吧？哎，你看看你，除魔卫道时机敏过人，怎么一回到家里，就如此愚钝？”
“我们兄妹两个难得聊聊天，你却躺在这里睡觉。我真的想不通啊，父亲怎就会如此偏爱你，你母亲本就是个馆子里唱戏的，怎就攀上了我楚家的大门呢？”
“你也不回答二哥两句，得了，这还有偌大的家业等着为兄处理，就不在这里同妹妹聊天了，啧，这雨下大了，你要记得别睡生病了，父亲在泉下会心疼的。”
话毕，楚江枫还不忘不舍地摸了摸妹妹的脸蛋，才转身离开。
一场戏罢，风流云散。
这偌大的断决台，终只剩下台上那一人，身体瘦弱，一身白衣。究竟是悼念故去的父亲，还是告别不再的自己？
偶尔有几个嫉恶如仇之人，顾不得下雨，从家中折返，朝她身上狠狠扔上几颗烂菜叶子，吐几口口水，而后才又解气地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