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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陆百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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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侄子进了中书省行走,可真行啊。年少有为。”驿馆的小茶寮里,赶路的商人坐下歇脚的功夫闲聊起来。
“岚朝五大望族,河源陆算是最末了。邺原宇文一门六朝宰辅,承平野泰家的老祖宗如今还是太皇太后,清泉柳氏将门虎女震慑四疆,更别说陇海李家,那可是皇家。”
“你这人最爱抬杠。这陆家再次也不是咱们这些商籍能做梦梦到的高门大户。桥西郡向南千里万里外的陇海李和咱们又有什么关系,还不是靠着本地的节度使‘陆半城’过活计。”商人摸了把山羊胡,好奇起墙角一个头发蓬乱的女乞儿:“小二,你们这儿还能放了乞儿进门吗?”
茶寮里还有其他客,听了这外来的商人发问后都哄堂笑了起来。小二忙过来斟茶解释:“客官有所不知,这是咱们桥西街面上的老熟人了,大家都喊她‘陆百贯’。每日例行的要来咱们这饮茶。”
“陆百贯?这明明是个女乞吧,怎么有这么个诨号。”
“嗨,多少年了,年年喊着要凑够百贯钱去天下首富的江南金陵郡行商。”小二看了眼缩在墙角的陆错桑,扯着尖利的嗓子问:“陆百贯,你存到百贯钱了吗?”
陆错桑抬起头,几年间那个神色干槁的小女孩儿除了身形大了些,杂乱的头发蓬了些之外,脸上也只有常年混在马粪堆里痂上了厚厚的一层污泥。没有一丝青春气象。
“只有十二贯。”陆错桑蹲着,她的茶壶茶碗都是从鸡窝狗窝里掏出来‘专供’她的,可她也不在乎,就这么蹲着自斟自饮。
“你卖香香马粪的钱都到哪去了?”小二继续调笑她。
“买书了。”
“铺子里最便宜的一本书都要半贯钱,你说你都穷成这样了,还买书。真当自己是陆家千金了?”小二说着,茶寮里众人纷纷露出或唏嘘或鄙夷或自得的笑意。
“书,好吃。”陆错桑的眼神中全然没有一个花季少女该有的灵动,幽深浑浊。
哈哈哈哈——茶寮里的笑声渐渐喧闹起来,没人拿这个传说身世并不简单的女乞儿当回事,都只当是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市井女浪儿。
陆错桑柔柔的纤细手臂硬是□□马粪磨出粗粝老伤,饮茶的手势倒是颇为精致,蹲在墙角饮了最后一口茶站起身准备去城外挖苜蓿,开始今天的活计。
她身上污渍斑斑的薄裙多年未换,长高了些就在原本的裙摆下又缝上一圈拖地的粗麻。就是城里那些破落户家里的女子随意一个也要比她干净端庄百倍。
见她离去,茶寮里坐着的一个农户模样的男人抹了抹嘴也起身回了住户。
“到日子了,给三奶奶写信吧。”桥西郡一户普通人家里迎接他的是另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汉子。
“嗯。一切照旧,没什么好说的。钱也没存上,书么,我夜里去看过几次,她真一页页撕着吃了。看样子几年前没药死她,倒是给药傻了。”
“也差不多该让三奶奶赏咱们回去了。这么些年了,我估摸着家里人估计连咱们的信都不会认真看就给扔了,权当没咱们两人。”
“是啊,可三奶奶毕竟是宇文家的女儿,说是心机深得很,别说咱们,就是老爷也是对她言听计从。这枯乏差事也只能等三奶奶她自己都觉着没劲才能停了吧。”
两人抱怨着,手里的笔却没停,把陆错桑这半月来的行踪粗略的记了一份诸如:某日挖十斤苜蓿、次日偷马粪被草原马商打了几鞭、某夜把茶水偷带回落脚的破庙等等琐事。
信鸽展翅划过青黄不接的青稞田,掠过城外黄浆似的护城河,没入了百里外熙攘繁盛的河源郡一处高门大户的望楼。
低等的小厮取下书笺下了望楼,弯过几道回廊进到内院,把手里的东西交给等在那里衣衫华贵眉眼骄纵的上等丫鬟。
“夫人,午歇了吗?”丫鬟小心的收起骄纵,转身进内院,在西厢外轻轻敲了敲纯金打的门环。
“进。”里边一声清冷的喝令短促响起。
丫鬟这才敢推开门,把手里的东西交到正躺在锦貂裘披着的江南顶造竹节躺椅上半眯着的三奶奶手里。
“算时间,该是桥西郡的信鸽吧。”三奶奶宇文娇翘起脚,随手打开信笺扫了两眼又扔回给丫鬟:“有什么好看的。烧了吧,我要歇了。”
丫鬟忙照例取来烛火当面烧了这封信,收拾妥当后规规矩矩的退了出去。
等丫鬟走了,三奶奶撑起略有发福的身子走到书案旁铺开纸写道:信兄如晤,妹娇儿拜报,河源陆府一切安好。。。
日薄西山,桥西郡城门将关的时间,陆错桑扯着一捆捆苜蓿出现在了城门外。守城的兵丁们显然早就认识她,停下了正在推城门的手向她招呼:“赶紧的,陆百贯。又想睡城外啊!?”
兵丁们的口气虽然不善,可对这脑子不太好使的乞儿的关心却是实打实的。被他们吼着的陆错桑难得眉眼温柔了一些,点点头,慌慌张张的想提速,可苜蓿夹着泥,实在是难为她一个常年吃糠咽菜的弱女子。
在门里的兵丁张大叹了口气,走出城外一张大手拉起几捆苜蓿,催促道:“赶紧的,最近西北不太平,误了关门的时辰我们一帮弟兄都要跟着受苦。”
“谢谢。”陆错桑松开已经让麻绳勒出血痕的手道谢。
“谢个屁。”张大一脸不耐烦的白了她一眼。
让张大几个兵丁好心放进了城,她先到城北落脚的破败庙里把大捆苜蓿随手扔在了门边,倒也不怕人惦记,毕竟这儿是河源地,苜蓿遍地都是。
城里唯二的书铺之一,她赶着老板打烊前跑了进来。老掌柜也是个爱书的人,他一脸慈祥的看着老主顾问:“陆百贯,今天要看什么?”
“《大岚堪舆图典》。”陆错桑抹了把鼻涕。
老掌柜的给她包上书,收了她一贯钱后叫住了她,拿出柜上早就用油纸包好的两个窝窝头递给她:“看书归看书,别饿着。”
她伸手抢过窝窝头,嘴里还辩解着:“不看书,买来吃。”
老掌柜高深一笑:“对对对,你啊,是痴傻儿,最爱吃书。”